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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番外 第三次心動。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賀松高的生命中多的是不能承受之重。
他是家里最小的兒子, 家世顯赫,從小被寄予厚望。他聰明,機警, 永遠(yuǎn)保持理性,完美繼承了家族的成功基因。但很可惜,他情感淡漠。大概一切得來的太過容易, 他擁有數(shù)不清的財產(chǎn), 他的家庭和諧、氛圍融洽(哪怕一切只是表面上的), 只要他想要, 愛意便像汪洋大海一樣向他涌過來。
但他不感興趣。
他冷漠地長大,遠(yuǎn)離家庭,沒有朋友, 如果世界上還能有一些事情讓他產(chǎn)生興趣, 那就是——遠(yuǎn)游。比起人與人之間復(fù)雜易變的情感,他更喜歡大自然廣闊壯美的迷人風(fēng)光,斗轉(zhuǎn)星移,時光變換, 只有大自然的美是亙古不變的。可人生在世,總有一些掙不脫的牽絆, 那像枷鎖一樣的責(zé)任心使他回歸世俗, 做一個和萬千螻蟻一樣卑微的普通人。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孤獨地來, 孤獨地走, 心在日復(fù)一復(fù)無聊歲月的消磨中變成一顆石頭。直到——一個冒失鬼毫無預(yù)兆地闖入他的心房。
那是一個徹徹底底的俗人。名字俗, 行為舉止俗, 愛好更是俗到無可救藥。更讓他感到惱怒的是——他竟然無視兩人身份地位的差距, 要和他做朋友?
朋友, 賀松高輕蔑地想,我高尚,你粗鄙,我思想深邃如無邊海水,而你只是一灣淺水,淺到烈日稍微照拂就散作水汽,露出褐色的泥土。可是,他困惑地想,為什么一個粗俗的人竟然可以這么輕易就感受到快樂?
一句無心的贊賞,一個過時的禮物,甚至肢體無意識地朝他傾斜——都能讓他笑得像個吐舌搖尾的小狗,開心地在原地轉(zhuǎn)圈。
第一次,賀松高輕聲念他的名字——羅杰,這兩個字化作美妙的音符,在他的心弦上震動。
等他意識到自己對他非同尋常的在乎,再想撤退,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一個高傲的人,絕對不允許自己愛上一個行為粗俗而思想粗鄙的傻瓜,所以他逃了,落荒而逃,渴望時間和陌生的空間能保護(hù)他高尚的思想不受侵染。
一年的時間,足以使一個高度自制的人從一場錯誤的傾心中抽離。他甚至沾沾自喜,為自己遠(yuǎn)高常人的自控能力。他信心滿滿地回到一開始相遇的地方,篤信自己再見到他,絕對不會再度被他引誘——
在電梯里相遇了。
如賀松高所料,他的心甚至沒有為他的出現(xiàn)動一下。他感到欣喜,有一種靈魂終于從無形重量中掙脫的快感。
他抬起頭。
賀松高看見一張漂亮的臉,介意瓜子和鵝蛋之間的臉型,額頭飽滿,鼻梁秀氣,眼睛——賀松高有些怔愣,是他的錯覺么?為什么他看著自己的眼神飽含了委屈、憤怒、指責(zé),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傷心。哦,他恍然,他是為自己的不告而別、持續(xù)疏遠(yuǎn)而感到難過了。
一瞬間,他的心動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輕輕輕輕擦過他的心房。
再回神,他已經(jīng)不見了。
賀松高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讓他來做自己的秘書。他企圖為自己的行為尋找合理的借口,這是他答應(yīng)過他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難道他要做一個言而無信的小人?可是心被欺騙的滋味不那么好受,他感覺自己成了和他一樣粗鄙的人——甚至連自己的真心都要欺騙。
于是他和一年前一樣,可恥地選擇逃避。可近在遲尺要怎么逃?只能無視,冷漠,讓他感覺自己被冷待。
這么做是成功的,那個可憐的傻瓜以為自己不受待見,整天像個兔子一樣膽戰(zhàn)心驚,一邊渴望被贊賞,一邊又害怕得蜷縮起身體——這讓賀松高更加鄙夷,既然承受不了,為什么不選擇辭職?他早就準(zhǔn)備好,假如他提出離職,那他下一秒就批準(zhǔn)他離開,這樣兩個人都不必再受這種莫名其妙的煎熬。
有一年,忘了是什么時候,他談成一筆特別大的生意,人在開心的時候容易忘我,從而做出追悔莫及的決定——看著可憐兮兮的秘書,賀松高慈悲心大發(fā),決定請他吃飯。
秘書膽戰(zhàn)心驚,認(rèn)為吃完飯自己就要被吃,害怕地問:“為什么請我吃飯。”那譴責(zé)的眼神似乎在說:你又打算怎么虐待我。
賀松高不想承認(rèn)自己被激起某種惡趣味,但他確實享受這種趣味橫生的追逐游戲,就像獵人天生愛捕獵一樣,他說:“犒賞你這一年來的付出。”
秘書信了,跟他去吃飯。
即使他們之前相處奇怪,關(guān)系別扭,可這樣安靜平和地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并不罕見——真是令人詫異。有時候賀松高的心情好,甚至允許秘書對自己偶爾的冒犯——他并不是殘暴的君主,有時也接受言之有理的諫言。
就像現(xiàn)在,他的秘書吃飽喝足,竟然生出些許老虎屁股上拔毛的勇氣,瞪起圓圓的眼睛說:“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這么欺負(fù)我。”
他覺得好笑,連帶著心情也出奇地好:“我哪里欺負(fù)你了?”
“天天找茬,這不是欺負(fù)是什么?”秘書拿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為自己壯膽,“你要是想辭退我就直說,何必這么拐彎抹角?”
賀松高平靜地說:“我沒有想辭退你。”只是在等你主動辭職,這都看不出來么,傻瓜。
“呵呵。”秘書的雙眼通紅,看著他的眼神盡是委屈和憤怒,“你說這話自己信嗎?真討厭,我倒了八輩子霉才遇到你,”他又喝酒,彷佛借酒精消去內(nèi)心積攢以久的怨氣,“要不是看在我們有交情的份兒上,我早就不搭理你了,你愛怎樣就怎樣,我又不是受虐狂——”
“交情?”賀松高在嘴里品味這兩個字,“我們有過交情么?”
“你——”秘書怒視著他,片刻后,好像很失望似的轉(zhuǎn)開目光,“算了,跟你沒什么好說的,我去上個廁所,然后回家。”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根本不是廁所的方向走去,賀松高漠視他滑稽的舉動,有那么一瞬間,很想上去攙扶他,擺正他,再罵他一句笨蛋——但他沒有這個機會,服務(wù)員看見喝醉酒想找?guī)目腿耍瑹嵝牡貫樗敢较颉?
賀松高略微有點失望。
十分鐘后,秘書回來了。賀松高看見他徑直往自己懷里走來,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秘書在對自己投懷送抱——可他精準(zhǔn)地一拐彎,在自己身旁坐下了。
“……”賀松高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秘書郁悶地喝酒,今晚的酒有百分之八十都是他喝的。賀松高想,這么個喝法,應(yīng)該早就醉了吧。
果不其然,他的秘書拎著空酒杯,問他能不能再給他點一瓶酒。
賀松高淡淡提醒:“你喝醉了。”
“沒有。”秘書說,瞪著一雙通紅的兔子眼,“真小氣,連酒都不愿意給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