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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雪抬頭看了他一眼,轉身飛快地跑走了。
他走下涼亭,掃了眾人一眼,“這便是天下氏的家教么?”
眾人不敢出聲,全都低著頭。
他拂袖走出了花園,不遠不近地跟著天下雪回去。
她低著頭,一直沿著墻角走,路過小池塘的時候,她蹲下來,用水把臉和手洗干凈,直到不沾染一絲梨子的汁水。
蕭譽跟了她一路,直到她回到居住的院落。貌美的婦人在院中漿洗衣服。蕭譽認出她,前朝大將連緒的遺孤連笙,十二年前嫁給了天下洺。
連笙看到她進門,趕緊擦手迎上來,看見她腫脹的臉,一臉心疼地捧起她的臉,“怎么受傷了?疼嗎?”
天下雪笑了笑,“不小心摔的,不疼。”
連笙的眼淚已經在眼眶打轉,看著她高高興興地去拿桌子上的饅頭吃,硬生生的忍了回去。
蕭譽當時其實有點想進去拆穿這個小騙子的,他可以去給她討一個公道。
不知何時過來的蕭誓把他拉住了。
蕭誓朝他搖搖頭。
“為何拉住我?”
“你知道連笙,也知道闊蘭和她的關系,你覺得你適合上前嗎?”蕭誓一針見血。
闊蘭是蕭君論的表妹,連他也要稱一聲姑母。闊家是王都有權有勢的大族,蕭誓的意思他剎那間便想明白了。其中錯綜復雜的關系不如表面簡單。
“你今天幫她了,你走了之后呢?”她們一樣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遭受欺辱。
少年的蕭譽笑了,“那便把闊家毀了。”一勞永逸。
“你可想好了,闊家勢力以后保不準為我們所用。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值得嗎?”
保不準而已,闊家毀了再也不用擔心有一日闊家站在對立面,權力收回手中才是最穩妥的。
蕭誓見他的模樣,便知道他已經開始盤算怎么削闊家的勢力了?“你不過是立了少許軍功,現在去動闊家無疑是蚍蜉撼樹。”
“我心中有數。”
蕭誓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回頭忘了一眼她居住的院落,看到她沒心沒肺地拿饅頭喂墻角的螞蟻,笑了。
寒來暑往,初秋快到了,他們計劃這幾日啟程回王都。
蕭譽想了想,還是想去與天下雪道個別。
他這段時日一直在觀察她,知道她平時什么時辰出門玩?去哪里玩?所以找她也很容易。蕭譽把她常去的地方繞了一圈,最后在后山找到她。
彼時她正在看一朵怒放的菊花,喃喃自語,“娘親說的那首詩是什么來著?”
“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蓮。”
天下雪回頭,看了他一眼。偏了偏還沒完全消腫的臉頰。
“大雪初降的時候,我來延殤城帶你去看凌霜花。”蕭譽一臉認真地看著她,少年鮮少約人,約賞花更是沒有,這是頭一回。
“凌霜花?”她歪歪頭疑惑地問道。
“延殤城城外的凌宵山,大雪初降時會開滿凌霜花。我與你一同去看。”
其實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忘記了她當時有沒有答應他這個約,但是她沒有赴約,一年又一年,直到她辭世,他們都沒有一起賞過凌霜花。
是愿也是遺憾。
……
后來,天下映嫁給司馬宜的那場婚宴,他身為司馬宜的好友,被灌得七葷八素。
平日高高在上清冷有壁的蕭譽,也抵不過婚宴上大家喜氣洋洋的祝福,一杯又一杯。
離開丞相府的時候,蕭譽有幾分醉意,卻還是清醒的。
丞相府與譽王府也就相隔幾條街。
他乘著夜風,打算走回去。
與他同行的是蕭誓。
大約是天下映讓他想起失蹤數年的天下雪,那是這么多年中,蕭誓第一次提起她。
在這個喜慶的夜里。
微風不燥。
“陌沉。”蕭誓與他并肩走在深夜零星無人的大街上,丞相府熱鬧的聲音落在身后,“其實一直沒有問你,毀了闊家真的如你當初所想么?”
蕭譽沒有回答。
“連魏臨都成婚了,你還孑然一身,王都中各家貴女你都看不上,你不會想著天下氏的那個庶女罷?說實話,我并不覺得天下雪與你的羈絆有多深,你是怎么想的?”不怪蕭誓這么想,雖然天下雪失蹤之后,蕭譽從未提過這個人,但是從小到大,唯有這個名字讓他稍稍動容。
“兄長。”蕭譽勾唇輕笑,淡漠又譏諷,“你是覺得我會喜歡這個年幼的小孩子么?”
蕭誓不語。
“只不過覺得有趣罷了。”
蕭誓一副聽你鬼話連篇瞎扯的模樣。
蕭譽笑了。
少年年少輕狂,覺得自己一生之中沒有什么看不透。后來輕狂散盡,他發現其實自己并沒有事事看透。
對她是什么感情?不過是覺得她與旁人不一樣,那種無法言說的靈魂契合。
其實這么多年里,他一直在想,離開了的她是否還活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如果她沒有離開天下山莊。以他一步步蠶食四周勢力走上巔峰,能否護她周全?
過去的事很多早已模糊,但是時光消逝,這仿佛成了心中執念。
所以重逢的那一天,他無比慶幸,她還活著。
長街上撐傘而過的白色身影,笑靨如花,仿若四月芳菲,暖陽高照。
執念破土而出。
……
蕭譽最后一次從延殤城離開,他去找了天下映,把司馬宜給的信給了天下映。“這封信是魏臨托我交給你的,還有一事要你幫我做,天下氏的人一個也不能留。”
天下映笑了,“正如我所想。”
他沒有猜到,一轉身便是天人永隔。
桃林深處躺著的人醒來,身上沾上霧水,壇中的桃花醉早已見底。
但是他的桃花仙跟夢里的人一樣不曾赴約。
獨留他一人醉在桃花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