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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邊吃邊聊,真是奇怪,梁幼云完全沒有在別人家的拘束,她把這歸因于家居的協調布置,也沒有之前對蔣慕和的那種生疏感,雖然自己還遠沒有了解他。
“你的被子為什么那么香?”她記憶猶新。
蔣慕和邊喝湯邊想,可能這對他不是一個問題,只是已經習慣的生活而已。
“我會偶爾給床品熏香?!?
“用香薰嗎?”
“香爐?!彼a充:“傳統方法?!?
“怪不得,我睡得好香?!?
“我有很長時間睡眠極差,整夜睡不著,又不想吃藥,所以就試了試古人的方法,發現很管用,起碼安神,不會胡思亂想了?!?
“你……夜里胡思亂想?”幼云試探,他看上去是很淡定的人。不過她猜測,和他戰友有關。
“偶爾。”他繼續吃飯,沒往下說。
等吃完飯,幼云提出幫忙洗碗,蔣慕和拒絕了,讓她在房子里隨便轉轉。
幼云也沒和他客氣,樓上樓下觀光。
她看見二樓有個很寬敞的房間,落地窗外綠意盎然,看著很有生機,室內是一些健身器材,最明顯的是窗子下面正中央的劃船機。
昨天馮鐸說他走路跑步是休息,估計是想表達,和他常規的訓練比起來,走路跑步根本不算什么。
幼云下到一樓,蔣慕和已經收拾好廚房,在用白毛巾擦手。他也走過來,跟在幼云身后。
幼云在邊桌前駐足,邊桌上放了大大小小好些相框。
她注意到中間最大的那個,蔣慕和和一個男人的合影,他們都穿著迷彩服,架著槍,戴著頭盔。
莫名的,幼云覺得照片里的男人就是他犧牲的戰友。
“那是巖恩?!笔Y慕和拉了兩把高腳凳,一把推給幼云,一把留給自己,他坐在邊桌旁,就像他平時一樣,對著照片發會呆。
“巖恩就是你阿爸阿媽的兒子吧?”幼云沒有坐凳子,她想一個一個,好好看看這些照片,可能,自己對蔣慕和的經歷比對他這個人更感興趣吧!
“嗯?!彼杨^低下來,看著自己搭在雙腿間的手,用一種不太沉重的語氣,講述曾經那段故事。
“巖恩比我晚入伍三年,我是他隊長。在我們那個隊伍里,巖恩是最強輔助,總是跟在我左右,我突圍,他掩護,我跳傘,他緊隨其后,不管是小組訓練還是實戰,我們都在一起。巖恩不僅業務強,心思還很單純,愛好廣泛,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么干凈、有趣的人。我很羨慕他,尤其羨慕他有很愛他的父母?!?
“他說以后退役了,要回老家,幫著父母把糯米飯小店做起來,讓他們過一個富裕的晚年。他說他的家鄉西雙版納非常美,有世界上最壯麗的落日,和最美的雨林,他還讓我和他一起來,讓他父母認我當個干兒子。只可惜,那個時候,我沒當回事兒?!?
他自嘲地笑。
幼云看著他,第一次覺得他的表情如此挫敗。他的頭發沒有方向地蓬松著,眉毛很濃,垂眼時雙眼皮完全顯露,一種淡淡的憂郁籠罩周身。
“巖恩是怎么犧牲的?”幼云問。
蔣慕和抬頭看著她,又把目光轉向照片,說:“在一次解救人質的行動中,暴恐分子借著談判突然開槍,我在槍響一刻破窗而入,其他隊員也沖進來,槍林彈雨中,我護著人質闖出去,快到安全區時,突然有人從樓上翻下來,身上綁著炸藥,我反應不及,在舉槍的一刻被人重重推出去,那是巖恩,用自己的身體為我做掩護,而他卻被爆炸撕成碎片。”
兩個人都沒說話,親眼目睹戰友慘烈的犧牲,對他的打擊是致命的。
“我出去才發現,自己也中彈了,痛覺滯后。我在部隊醫院養了半年,也接受心理康復治療,但始終無法忘記巖恩犧牲的那一刻。
后來,我做了一個人生中最大的決定,就是把自己活成他。”
幼云心里難受,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也瞬間明白那些無法入眠的夜,他是怎樣煎熬過來。
半晌,蔣慕和收拾好情緒,笑著看依舊滿臉憂傷的幼云:“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吧?我其實不想讓你分擔我的痛苦。而且現在,隨著時間推移,我慢慢和自己和解了,感謝巖恩,和他阿爸阿媽,讓我體會到實實在在的親情,也讓我在退役后有活干,有樂趣,我其實是生活的受益者?!?
“你能這么想當然好。但那些年……很苦吧?”幼云走向他,與他對視。
蔣慕和坐在凳子上,稍微仰視幼云,淡淡一笑,“還好。”
他們離得很近。
幼云猶豫著開口:“……我能看看你的傷口嗎?槍傷傷口?!?
蔣慕和遲疑,但還是慢慢卷起t恤,露出左腹邊緣一塊圓形的疤。
幼云彎了身子,眼睛湊到跟前,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傷口,仔細地看,說不出的心疼。
莫名的,她用食指去觸碰那里。
溫涼的指尖抵上暖熱的肌膚。
蔣慕和肌肉本能收縮了一下。
呼吸聲被強制壓下去,他吞咽口水,萬萬沒想到她會主動去摸。
幼云摸著那疤痕,眼里泛淚,自言自語道:“……當時得多疼啊……”又抬頭問他:“現在怎么樣,不影響正常生活吧?”
蔣慕和詫異,低頭看了眼傷口位置,斟酌道:“不影響,早就好了,沒……傷到腎臟?!?
幼云依舊表情凝重,她是真的心疼,點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蔣慕和又把t恤往上卷了卷,露出胸下一道大概7厘米的斜疤,說:“這是刀傷,一次境外反恐時挨的?!?
幼云指尖向上挪動,去摸那觸目驚心的刀疤,輕輕嘆氣,帶著心疼的責備:“……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怎么老是沖在前面……”
蔣慕和看著她,眸光里有種溫柔的得意。
他又把t恤領口扯到最大,露出半個肩膀,點了點鎖骨尾部一處泛紅的區域,說:“這里也是。”
幼云順著他手的方向,直起身子湊過去,不知道是什么傷口,摸上去硬硬的,忽然懷疑著看向他,問:“這是……?”
蔣慕和咬著下唇,臉上的笑已經藏不?。骸拔米右У摹!?
“……”
“你好討厭!煩人!”
幼云萬萬沒想到,這么煽情的時候他還要逗她!在他肩頭重重一拳,還不解恨,去推他胸口,被他輕巧地握住雙腕,嘴里求饒著:“幼云……幼云……”
“你不許再這樣浪費的我的情緒!”
梁幼云又生氣又挫敗,氣自己蠢,被他弄得羞紅了臉。
“好了,我錯了,我錯了?!蹦胶托χf。
幼云也笑,從他手中掙脫,越笑越停不下來,扶著邊桌,笑到快岔氣,搖搖頭,對相框里的巖恩說:“巖恩啊巖恩,你看看你救了個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