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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灼換了個姿勢,把胳膊枕在腦后。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沈聽晚像站在一層透明的玻璃后面。
那層玻璃隔絕了聲音,也讓很多東西變得很慢。嘲笑和惡意,她未必聽得見,卻常常看得懂。可友善也一樣,別人隨口一句關(guān)心,落到她那里,要靠口型、表情、眼神和無數(shù)次猜測才能拼完整。
她靠看口型、靠感受振動、靠判斷氣氛,小心翼翼地與這個世界交互。
別人多說一句話,她就要多猜一次。
別人少一點耐心,她就要把問題咽回去。
陸灼把糖咬碎了,橘子味的碎渣在口腔里化開,甜得牙疼。
她爬起來,從書包里又摸出一顆薄荷糖。糖紙被她捏得皺巴巴的,薄荷味在舌尖炸開,涼得發(fā)苦。
她走到陽臺上。
九月的晚風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濕和黏膩,吹在臉上很不舒服。遠處能看見小城的燈火,比省會稀疏得多,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金。
陸灼低頭,把那枚空糖紙展開,又揉成一團。
她本來以為自己只是嫌那幾句話吵。
可直到夜里,她還記得沈聽晚抬頭看她的那一眼。
干凈,困惑,一點也不害怕。
陸灼閉了閉眼。
麻煩。
明天還得見她。
第3章 遞筆記的人
第二周,陸灼和沈聽晚之間形成了某種固定模式。
每天到教室,沈聽晚桌上已經(jīng)放好了一份筆記——是前一天課程的整理版,字跡工整,知識點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好。她把筆記放一份在陸灼桌上,然后開始自己看書。
這份筆記是什么時候?qū)懙模懽撇恢馈?
她猜測是沈聽晚晚上回家復習的時候順便寫的。這個猜測讓陸灼有點不舒服。
她又不是真學不會,不需要別人幫她做筆記。
但沈聽晚從不多問,從不說話,只是安靜地把筆記放下。好像這只是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和擦黑板、收作業(yè)一樣。
這種“不打擾”的方式,讓陸灼沒辦法拒絕。
她想,如果是正常人,大概會說“你要不要一起復習”、“哪里不會我教你”、“為什么不好好聽課”。但沈聽晚不會。不是不想,是沒辦法——語言交流對她來說太費勁了。
這也好。
陸灼把筆記收進抽屜里,看都不看。但也沒扔。
第三周的周三,下雨。
南方的秋雨是纏纏綿綿的那種,不大,但淅淅瀝瀝下個不停。陸灼沒帶傘,從公寓走到學校,半邊身子濕了。
走進教室的時候,沈聽晚已經(jīng)到了。
她看見陸灼濕漉漉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后從書包里翻出一包紙巾,推過來。
陸灼接過,胡亂擦了兩下頭發(fā)。紙巾很快濕透了,變成一團爛紙。她扔進抽屜里,趴下準備睡覺。
一張紙條被推過來:“不擦干會感冒。”
陸灼側(cè)頭看她。沈聽晚正認真地盯著她,眉頭微微皺著,好像陸灼不擦干頭發(fā)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沒事。”陸灼開口說話,然后想起來她聽不見。
她又不知道該用什么方式表達。手語不會,寫字太麻煩,最后只好拿起那包紙巾,又抽了幾張,意思意思地擦了擦發(fā)尾。
沈聽晚這才轉(zhuǎn)過頭去。
這個細節(jié)讓陸灼心里動了一下,不太舒服,又說不上來是哪兒不舒服。
她仔細想了想,大概是因為太久沒有人管她這些小事了。冷不冷、餓不餓、頭發(fā)濕不濕——好像從她開始墮落之后,就沒有人再過問這些。
母親只關(guān)心她有沒有惹事、有沒有給父親丟人。父親直接當她是空氣。省重點那幫同學只關(guān)心她“有什么瓜”、“打架打贏了沒”。沒有人問她疼不疼,沒有人問她冷不冷。
現(xiàn)在問她的,是一個連聲音都聽不見的女生。
陸灼把外套脫掉。九月的南方不算冷,但濕衣服貼在身上確實有點涼。她把外套掛在椅背上,繼續(xù)趴著。這次沒睡覺,而是盯著窗外的雨發(fā)呆。
雨打在窗玻璃上,匯成一道道細流往下淌。操場上的草坪被雨澆得顏色更深了,幾個沒帶傘的學生在雨中狂奔,濺起一路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