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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云笙拉著他退出人群,去了官署區附近的一處茶樓。
今個兒日頭極好,晴光柔而不膩,倆人沒進后院的雅閣,而是在二樓挑了個臨窗的闊亮位置坐下。
雕花木窗半開,下頭是京城最繁華熱鬧的寶元街,青石板路上車馬粼粼,兩側酒樓茶肆的商番舒卷,賣花擔上的春枝海棠與街角蒸糕的甜香混在一處飄飄揚揚。
葉勉一手斜倚在窗欞上,問阮云笙:“朝廷的官缺候補壅滯,竟到這般境地了?”
“比你今日看到的更為堪重。”阮云笙執壺倒了杯熱茶給他,娓娓道來。
“如今朝廷文武官員共一萬四千余人,京官三千,地方上萬余。你可知今年賦閑在冊候補官員有多少?”
葉勉搖頭。
“也是萬余人。”
“這么多!”葉勉震驚。
“每月吏部闕榜,吏部那邊都要鬧上一回。別說他個外鄉舉子,就算是進士,無大才,身后無人打點,候缺一兩年也是有的。”
葉勉忙問:“那我們翰林院又如何?”
阮云笙緩緩搖頭,“翰林院清貴之地,實缺職權最是有限,編修九年升侍講,檢討九年升修撰,如果不能調任升遷去六部九寺,半輩子都只能圍著墨臺打轉。”
葉勉想了下,道:“總是比那些普通的舉子和進士候缺容易的。”
大文一甲三名直接入翰林,二甲三甲要館考優異者才能選為庶吉士,成為“實習”翰林,算是朝廷每回科舉考拔出來的最出色的那撥人。
吏部在選官大挑時,自然要先考慮這些翰林官們。
阮云笙搖頭嗟嘆:“這些年,京城官缺僧多粥少,哪里那么容易了?待明日你去翰林院點卯就見了,里頭不知有多少白發老官,半生都蹉跎在那兒。”
葉勉聰慧,聞音知意,挑眉問道:“他們是不愿外放?”
“自然是不愿的。”
阮云笙哼了一聲:“在京城要苦熬年頭,卻離皇權最近,雖說是個看不見的餌,卻能讓他們心甘情愿地被釣著。”
葉勉擰眉,“可若是幾十年都無人賞識提拔,那也太糟踐自己了些,數十年寒窗苦讀,最后年俸不到百兩,還要在京城養著妻兒老小一家......”
京城居大不易,這花銷就夠人喝一壺的,翰林官又無實權,冰敬炭敬向來沒他們的份。
阮云笙輕笑,“他們心里有本帳,甘之如飴的很。”又道:“況且他們在京多年,一直被人捧為天子門生,自詡清流,認為地方官是‘俗吏’。若是外轉離京去了貧遠任上,連文人雅集、學術交游都不能了,那才是要了他們的命。”
“也罷!”葉勉不是替外人操心的性子,“我安生在翰林院庶常館學習便是,三年后散館,誰耐煩留在那地界修書弄墨,簡直無趣!”
阮云笙點頭:“我家里父兄也是這個意思,我在翰林院半月有余,冷眼瞧著,里頭有些個已經快瘋魔了,你可別招他們的眼。”
葉勉滿不在乎,“平白無故的,我招惹他們作什么?”
阮云笙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恐言之過多,反而損了葉勉入值翰林院的興味,便沒再多解釋,只囫圇得勸慰一句。
“入朝當差不比我們在國子學讀書,利字當頭,人心各藏機杼,你也收收性子,別見個人就熱絡不休。”
阮云笙簡直替他發愁,勉哥兒隨著年歲增長,姿貌更出眾于他哥,脾性卻截然相反。
端華公子性子向來是薄喜淺怒,眉間寒霜,唬的凡人不敢近身。
葉勉卻是活潑舒朗至極,與他說上三句話,就是熟人了,下回再見就能攬過脖子親親熱熱。
心情要是好了,路上遇到條眼熟的狗,他都要顛顛兒跑過去,問問人家吃飯了沒有?
去歲夏天,被只懷了崽子的母狗攆了三條街,他可一點不冤!
葉勉見阮云笙神色擔憂,忙打保票,“我心中有數,必定不會像在國子學里那般胡鬧。”
阮云笙也不再啰嗦,用筷子夾了塊松子金糕,要喂到葉勉嘴里,忽似想到什么,手上動作一滯,隨后幽幽地看著葉勉。
“我給忘了,他不許你吃外頭的吃食。”
葉勉:“......”
“這兩日你隨著我可沒少往嘴里塞,羊脂韭餅、蒸蟹斗、驢肉煎角子、炸蘿卜糕、糟豬蹄兒......”
阮云笙掰著手指頭一樁樁數過去,半晌后惴惴道:“他明日回了京,不會又來尋我麻煩吧?”
葉勉猛地挺起腰板,嗓門拔得老高,“笑話!我怕他?”
震得停在茶樓憑欄的喜鵲撲棱棱起飛,撞在檐角掛著的一串銅鈴上,叮咚作響。
葉勉嚎完,手上卻不動聲色地將剛拈起來的鹽漬青梅放回果碟中,又往遠處推了推。
阮云笙似笑非笑地看他色厲內荏,也不說話。
葉勉叫兄弟擠兌地臉上掛不住,暗地里咬牙,莊珝那大混球!
先前倆人還沒好時,哄他說要給他當好哥哥~倆人好上沒多久,就開始給他當小爹了,最近一年更是沒完沒了,恨不得直接當了他爺爺,把他管束的和三孫子似的......
如今他爹見了他都打怵,宛如見著了葉勉祖父,這輩分也算嚴絲合縫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