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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魔王歸來(捉蟲)
長公主府,正午暖陽融融。
葉勉半趴半臥在臨窗而置的聽雨榻上,上頭堆滿了織錦軟枕,葉勉身上只著一件月白中單羅衫,松松垮垮地系著帶子,鴉羽般墨發散漫在枕畔,如墨入水。
窗外幾只蜜蜂正繞著碗口大的芍藥花盤打旋兒,嗡嗡嚶嚶地傳進雕花窗內,催得人眼皮子發沉。
胡內監坐在榻前的杌凳上,一手在葉勉背上輕拍著,一邊給他講著宮里的鬼話兒故事。
太監們多半信鬼神,特別是打小就在宮里生活的老內監。對他們來說,宮里的一草一木、水缸銅獸、池中金鯉,都是修成了精怪的,很有些說法。
一到夜里,小太監們就擠在大通鋪上,哄口條好的師傅講宮里的鬼話兒。
葉勉也又菜又愛聽,不敢夜里頭聽,就挑正午陽氣最盛的時候纏著胡公公給他講。
胡內監嘴里喁喁,繪聲繪色,“御花園西北角有口老水井,我們都叫她井娘娘,那井底下水太冷,井娘娘就不愛在里頭呆著,一到夜里,她就去永芳宮后面的夾道里來回溜達,有一回我那徒弟正喜兒夜里往永芳宮送碳......”
外頭日頭正暖,葉勉后脖頸卻絲絲冒涼風,坐在榻腳上給葉勉打絡子的幾個侍女,也不自覺地停了手里活計,聽得入神。
莊珝一進屋子,就見葉勉杏眼兒瞪得溜圓,爺倆兒拉著手,一個滿嘴胡謅,一個滿臉捧場。
他搖了搖頭,對胡內監十分不滿,“你又給他講這些鬼話連篇,走了困,他午后又要瞌睡。”
滿屋子的人正聽得入迷,冷不防被他出聲嚇得一個激靈。
胡內監緊忙站起身,蝦著腰站去一旁。
“什么鬼話連篇?正說到精彩處呢,再說......”葉勉眼皮一翻,“你不是也信這個?”
莊珝挨著他坐下,把人往自己身邊攏了攏,“少胡說,我什么時候信這些怪力亂神了?”
“那方才是誰一口一個‘晦氣不詳’?”
葉勉又橫了他一眼,一張臉拉的毛驢似的。
莊珝昨夜傳了消息出來,說今日就能出宮回府。
葉勉得了信兒后,猴急猴急的,今兒個本是旬假休沐,他破天荒起得比上班還早,天不亮就去皇宮門口蹲他。
外頭呼呼地刮著沙塵暴,他眼巴巴地從破曉蹲到午初。
莊珝的轎輦晃悠悠從宮里抬出來時,葉勉都被埋成人型沙俑手辦了。
莊珝卻連轎門都沒開,吩咐人傳話說宮里大喪,他們身上晦氣,不許他靠近,叫葉勉自行回公主府去。
葉勉兵馬俑成精似的,擺著胳膊吭哧吭哧自個兒跑回府,窩著火鉆進浴殿搓泥。莊珝則被夏內監攔在前院,侍童早備好了佩蘭蒲艾煎湯,供他浸浴驅晦。
莊珝依著規矩,一絲不茍洗凈全身后,桃枝掃拂全身,這才敢從前殿的凈室出來。
他自己確實不信這些六合之外的鬼神之道,但輪到葉勉身上,莊珝便不由忌諱起來,不愿他沾上那些邪祟晦氣之物。
侍人們垂著眼睛,耳朵卻全都支棱了起來,廊下、窗根兒底下也擠滿了聽聲兒的,連夏內監都裝作很忙的樣子,拿著拂塵在屋子里東撣西撣。
葉小少爺的性子極為疏闊,晴空行云,素日里極少和親王使性子,這回八成是真被惹惱了。
日子無聊,有時候,他們也想看點兒老板倒霉。
莊珝這時也看出眼色來了,心里暗叫不好,忙湊過去低頭在他耳畔輕輕親了親,連連解釋,又賭咒發誓以后再不敢了。
“去去去,少拿我當傻小子哄!”葉勉不吃他這套,“你這人準是因著那日接我下衙沒接到,心里不痛快,存心報復呢。不是我說你,堂堂一親王,怎么心眼兒小的針鼻兒似的?”
葉勉嗚里哇啦地一通數落,舊賬也翻出來掰扯,有理有據有論證,莊珝也不辯解,由著他把氣撒完。
葉勉痛快完嘴,莊珝叫人取來春被,摟著人在聽雨榻上躺下。
自打前幾年把葉勉接到公主府來養后,莊珝便潛心研究過育兒之道。
市面上但凡跟教子沾邊的書籍,他都買了個遍,什么《童蒙訓》、《小兒語》、《教子齋規》、《養正遺規》,他皆翻讀過許多遍。
書上說,平日乖巧的孩子,突然使脾氣,多是因為沒睡足性,鬧覺呢。
莊珝對自己的育兒理論基礎十分自信,一心哄葉勉午睡。
葉勉根本不困,跟他說起正事來。
“昨兒下衙前,我在翰林院也瞧見了大理寺的問擬書,太子死因當真是那樣?”
“這案子可是你哥親手經辦的。”
莊珝雖不屑葉璟的人品,卻不會質疑葉璟的才干和手段。
葉勉自然也信他哥,他就是覺得這案子太過離奇,太子死得也太冤了......
太子墜亡那日是他女兒樂安郡主的生辰,太子送了郡主一匹溫順的小母馬,午后帶著郡主和幾個嬪妾在宮中馬場試騎游樂。途中,太子突然想起鄰國前些日子貢上來的一匹神駒西極馬。
那西極馬通體如墨,毛色亮澤如緞,身形比前線的戰馬還大了兩圈。太子第一回看見就眼前一亮,文康帝見兒子喜歡,便慷慨將此神駒賜給太子。
只是這馬是那小國不久前才套回來的野馬,烈的狠,得先讓上駟院馴服野性。
那日,太子命上駟院把那西極馬牽了過去,主事回話說,這馬野性還沒去干凈,一跑就愛尥蹶子,只能上身坐坐。
太子哈哈大笑說,那就只上身試試,這場子給它跑也委屈了它。
太監們給西極馬喂了糖,太子翻身上馬,那野馬站定嚼著糖本無不妥。
另一頭,太子嬪妾們玩得累了紛紛下馬休息,太監們牽著那幾匹小矮馬去一邊的水槽里飲水。
那西極馬卻突然發起瘋來,猛地直起身把太子甩了下去,東宮侍衛和上駟院的太監們屁滾尿流地拽韁繩、抱馬腿。那馬混亂中一蹄子踩到太子胸骨上,骨頭刺破臟器,太子當場身亡。
大理寺初審愛書上,那西極馬是世代生活在沙漠的野馬,公馬有在沙漠中爭奪水源的習性,哪匹馬能控制水塘,就能成為馬群的統治者,擁有和馬群所有母馬交配的權利。
貢上來的這匹西極馬便是個頭馬,見到其他馬匹們未經它允許就在“水塘”里飲水,一下激怒了它。
所有人看完這份卷宗都唏噓不已,一切都太順暢巧合了,將在宮中重重保護的太子一擊斃命,這哪里是什么西地沙漠神駒,簡直就是地府的馬面勾魂使啊......
葉勉又問莊珝:“那圣上怎么說?”
“圣上大體上是信了的,一是因著這案子是葉璟親手辦結,二是……”莊珝抿了抿唇,“圣上自己心里,也更希望太子墜馬案是個意外。”
葉勉挑了挑眉,還真是愛妃啊......
莊珝低聲哄他,“你快睡吧,操這起子閑心做什么?日后哪個入主東宮,我都護得住你,安生當你的十品官兒。”
葉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