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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初審案結,京城百官人人都松了口氣。儲君薨逝固然令人扼腕,但至少不是蓄意人禍,總歸不至鬧得喋血京城。
嘉貴妃之前因著葉璟三番四次攔著葉勉給七皇子做伴讀,對他十分不滿,現在卻恨不得讓娘家全族,排著隊去給葉璟磕頭。
儲君急逝后,嘉貴妃嚇得就只剩一口氣吊著,她自然不會蠢到光天化日,用如此粗糙手段打殺太子,又不是全族都活膩味了......
但查案中間一丁點兒風吹草動指向她宮里,都夠她喝上一壺,若是葉璟被皇后收買,她娘家闔族死無可辨!
嘉貴妃這段日子夜夜噩夢,日子不比皇后舒坦,大理寺問擬卷宗一出,她咬著被子嚎哭了一場,哭完郁氣全消,渾身通透,天不負她二皇子!
太子二七后,帝心依舊大慟中。
嘉貴妃一脈不敢在前朝有丁點兒動作,但是私下里那小心思根本藏也藏不住,話里話外仿佛太子之位非二皇子莫屬,從龍之心迫切異常。
連翰林院都人心浮動,程醒拽著葉勉偷偷嚼舌根,“我可聽說,他們都在往詹事府使勁兒呢,下了衙就去各個府上交酬,什么恩師同鄉同年,使得上關系的,都得去送份禮,不到宵禁前都不回家。”
詹事府是東宮太子的“小朝廷”班子,日后新皇登基,詹事府官員自然就是潛邸舊臣。
葉勉小聲問,“朝上現在風聲鶴唳的,他們怎么敢?”
程醒沖葉勉眨了眨眼,“良機千載難得,時不我待!哎,可惜我現在就是個庶吉士,不然我也叫我爹給我通路子去!”
葉勉聽罷心下嘆氣,太子的尸骨還在宮中殯靈,前朝卻似一鍋要燒開的湯,蓋子都要壓不住了。
前兩日,一個老御史竟在早朝上提了再立太子一事,直言“早立嫡子為儲,以絕窺伺”。
這話一出,悲慟盛怒中的文康帝直接將手里的奏折砸了出去,指著他破口大罵。
“太子新喪,朕心如刀絞,淚尚未干,舉國上下皆懷悲戚,獨你言社稷之‘兇’,謀取從龍之功。來人!把他官服扒了,轟出殿去!”
朝上眾臣無不噤若寒蟬,別說給那老御史求情,自己都勉強站穩。
然而這還沒完,那老御史被人扒了官服轟出朝殿,文康帝卻似是還不解氣,下了朝之后直接下旨將他押入詔獄,交刑部議罪。
滿朝嘩然一片。
貴妃一派興奮得夢里都在笑,白日里行事更加謹慎持重,穩坐釣魚臺,以不變應萬變。
這個時候他們怎么能急呢?該急的是皇后才對,人急則計亂,方寸一亂,紕漏百出,那時方才是他們動手的時機!
朝臣們也開始犯嘀咕,皇帝這是什么意思?故意重懲那位老御史以示圣意?難不成圣上真的屬意二皇子為儲?
文武百官們一下子全來了精神,那可不行!
國朝祖制立嫡立長不立賢,嫡庶有別,長幼有序,這可是乾坤定法!
朝堂氛圍瞬間繃得像一拉滿的弓弦,人人躁動不安。
葉勉和阮云笙在家里父兄的再三威脅警告下,安靜得和倆鋸嘴葫蘆似的,天天甩開膀子就是寫哀文,絕不肯摻和到這場是非中。
這天午正,翰林院掌院急急通告眾翰林們,三皇子率麾下親衛鐵騎歸朝,申時初便能入京。
圣上下旨,二皇子率百官至宮門前恭迎。
葉勉心下不滿,這哥們兒可真會挑時辰,申時初,他們基層官員剛下班呢......
阮云笙比較務實,轉頭就開始往倆人荷包里塞點心。
“說不得要等到什么時候,咱們往后頭跪著,餓了就偷嚼兩塊,沒人瞧得見。”
未時六刻,宣明門宮門大開,儀衛肅列,二皇子容王率宗室與文武百官,候迎在宮門前。
翰林院的低階官員則候在衙署前面那條大街上。
葉勉和阮云笙站在最后面,倆人對視了一眼,眼里都有些震驚,居然這么大陣仗!
想想又釋然,三皇子這些年在北境戰功可不少,這回回來,雖是喪召,卻也算凱捷歸京。
空氣里全是土腥味,葉勉站了小半個時辰,聽著沙粒簌簌打在木檐上的聲音,無奈地抹了把臉,正不耐煩的時候,忽然覺出腳下地面微微顫動,隨即遠處傳來馬蹄砸地的悶響。
宮門前眾皇子及重臣整衣恭立。
不一會兒蹄聲由遠及近,雷鳴般轟響滾地而至,一隊披著甲胄的騎兵,破開昏黃沙霧縱馬奔來。
葉勉伸長了脖子想看熱鬧,就聽禮官兒拖長了聲喊“跪——”,葉勉只得縮回身子,和同僚們一起伏身跪下。
馬蹄聲由密轉疏,漸漸歸于沉寂,三皇子和幾百親衛鐵騎們,已然在宮門前勒馬站定。
葉勉伏著身,只能聽到遠處戰馬們焦躁地噴著鼻響和踏動鐵蹄的聲音。
空氣里的土腥味和鎧甲的鐵腥、牲畜毛膻味,被京城的風沙糅到一處,粗糲又咄咄逼人。
氣氛一陣詭異的肅岑。
支持三皇子的守舊老臣們激動地眼淚盈眶。
二皇子容王面上一片沉靜,向前走了幾步,拱手而禮,聲音和煦,“三弟辛苦了。三弟北境征戰辛勞,功在社稷,父皇特命我等在此相迎。”
三皇子身上披著黑玄輕甲,騎在高壯的戰馬上,右臂纏著白布,身形挺拔,衣袍獵獵,一雙鳳眼冷如墨玉覆霜,看都沒看二皇子一眼,臉上毫無波動。
身后跟著的親衛們同樣沉默如峙,隊列嚴整,一片肅煞之氣。
容王面上顯出無奈,接過太監手里的“慰勞詔”開始宣讀,“......北征破敵,安定邊陲......朕心甚慰,敕許鞍馬入禁門,以彰殊勛。”
容王這邊話音剛落,就聽耳邊一聲鞭哨破空炸響!三皇子身下玄黑戰馬暴起。
宮門前的皇子宗室和眾臣們皆是一驚,反應過來時,三皇子已經揚鞭策馬而去。
玄駒四蹄騰空掠過金闕宮門,直入深宮,只留一道漸遠的蹄聲在宮墻甬道內回蕩。
守古的老儒臣們本來見到嫡皇子安全返京,激動地都快哭出來了。
這下眼眶里的淚水,又硬生生地給憋了回去。
叫你鞍馬儀門,你意思意思牽著馬走進去就得了……怎地還真策馬跑進去了?
這么多年過去了,怎么還這么混!
個混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