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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人做官,多為高封利祿,難得勉勉一腔赤子之心,志在澤民。他怕他太早知道朝廷那些污糟事,會壞了他這份心氣。
一夜雷聲隆隆,大雨滂沱。
第二日一早,推窗竟見碧空如洗,天幕澄凈清透如青玉。盤桓京城的沙霾被滌蕩一空,往日嗆人的土腥氣也散得干干凈凈,唯有草木的清冽氣息縈繞鼻尖。
葉勉扒在窗口上,手心朝上,接著琉璃瓦上滴下來的水珠子。
莊珝催他,“快些來用早膳,上完課,我帶你去京郊的莊子上住一晚。”
昭懷太子喪儀禮畢,朝廷體恤臣工連日勞頓,特準休假一日。
“來了來了!”葉勉轉頭應聲。
府內教授莊珝的先生,皆是江南請來的名士,葉勉眼饞許久了,早便打定主意,考完科舉就蹭他的課聽聽。
倆人用完膳,攜手去了前院的萃文軒。
侍講先生李哲庸早候在門側,聽到院門外有了動靜,整理衣冠,垂首恭立。
莊珝帶著葉勉進來后,李哲庸迎上前兩步,躬身長揖,“請王爺安。”
莊珝點頭,又抬手虛扶了下,便算全了禮。
“這是葉勉。”
倆人在書房里落座后,莊珝也只提了名字,并未多說其他。
葉勉起身一禮,李哲庸不敢怠慢,緊忙躬身還禮。
他們只是公主府延請的侍講,與榮南親王并無正式的師生名分,哪里敢擺老師的款兒。
況且這小公子是誰,外人囫圇著影影綽綽,他們這些從江南跟過來,寄附在公主府的,可再清楚不過。
日后怕是全族都要在人家手底下討生活,李哲庸對著葉勉,比對莊珝還多了些不易察覺的殷勤。
今天要講授的是《平洲府棠邑縣志》與《河間府風橋縣志》。
葉勉覺著十分新奇。
李哲庸笑呵呵的和葉勉講說,“葉四少爺可別小瞧了這縣志,一府之志藏著一地興衰因果,山川河流、關隘、物產,幾月易澇,幾月易旱,還有當地的姓氏宗族,以何為生,有何傳統。只有知曉這些,才能明斷在那地方該如何征稅,能否征兵,如何推行教化。”
葉勉虛心受教。
“咱們王爺十歲始,便在公主府授習各地縣志,因而,雖生于毓秀鐘鼎之家,卻對民間一府一州,物產民俗,稅賦丁口,皆爛熟于心。”
李哲庸笑道:“便是問他隔壁龍珧縣雞子市價幾何,他也是知道的,也是正如此深諳民生之細,黎庶之微,圣上才敢使王爺十六歲就插手江南錢糧稅賦,這等干系大事。”
“如若不然,便是天家骨肉,親王之尊,沒有這等經世之才,焉能輕許他觸碰咱們大文半壁錢稅命脈?”
葉勉聽授了半晌莊珝的課業,心內感嘆不已,原只道大文朝的教育資源不公,盡在官戶人家和普通百姓之間,如今方知,這萬丈鴻溝竟在這呢。
葉勉學的很認真,時不時地在課本上勾勒地形,草畫漕運河道方向,批注利害。
侍講師傅也有意巴結他,常常探尋他的見解。
只是他沒想到,葉勉不但從容應答,還能舉一反三,幾個來回便能拎出關鍵,直指地方核心利弊。
李哲庸心中一凜,他前頭被這小少爺仙姿玉貌的皮囊給迷了眼,萬沒想到葉勉不是個樣子貨。
葉勉豈止不是樣子貨,他還不是一般的聰慧,前世便在高考大省里考入京大,這一世開局比旁人晚開蒙好些年,悶頭苦讀幾載,科場上勢如破竹,連戰連捷,最后一舉登科。
他在大文的教育資源固然是極好,但是若他自身愚鈍,便是翰林院大學士親自來教他,也是爛泥扶不上墻。
一個時辰后,書房茶歇。
葉勉和莊珝去了里間兒的矮榻上吃茶點。
莊珝翻了下他鬼畫符一般的筆記,眉頭緊皺。
“不懂別看!”葉勉把課本搶了回來。
莊珝莞爾,“我瞧你這課上的還挺得趣兒?”
葉勉坦然點頭,“比翰林院的課業有意思。”
想了想又道:“翰林院大儒講的經史典籍也很好,只是史家之筆,多講帝王將相,民情略略。”
史書的視角終究是精英化的,普天百姓只在記錄天災和戰亂時出現的最多,一句“歲,大饑”,幾萬甚至十幾萬身影便匆匆掠過,誰又知道這背后到底發生了什么。
“你若喜歡這些經世治務之道,后頭多給你增設此類課業就是了。”
葉勉好學,莊珝十分欣慰,與他閑話,“太子新立后,會在東宮修習帝王之道,更是有趣兒,你也可以去聽聽。”
葉勉險些把茶噴出來,“這你也學過?”
書房外間還有外人,莊珝沒正面回答,只囫圇說:“那幾年恰巧有老帝師致仕回了金陵養老,我這兩年到了京城,倒不能了。”
“你若想見識一番,我就與邶云霽說說,日后他去書房隨身帶著你一起便是。”
侍講李哲庸在書房外間兒三心二意地吃著茶。
里面二人打鬧了一陣兒便停下了,李哲庸伸手拿茶點時,裝作不經意地往里瞥了一眼。
就見葉勉半倚半臥在窗邊矮榻上,胳膊交疊枕在腦后,翹著二郎腿,懸空的那只腳有一下沒一下的晃蕩著,模樣松弛閑適的不得了,仿若在自家一般。
李哲庸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只是他眼利,這一眼便瞧出厲害來。
他族上在金陵做織造,他自小就在萬千綾羅里打滾兒著長大,掌眼就認出葉勉腳上羅襪是蓮花絲所制。
蓮花自不是什么稀罕物,可蓮花絲的工藝卻是極難得,先要熟巧的工匠在荷莖里抽出整跟絲來,荷絲脆弱易斷,捻線接線,眼不能花,手不能顫。百畝荷塘,匠人折騰一整個夏天,怕也只能織出幾方手帕來。
所以江南豪族嗜奢成性,卻也沒見過誰拿蓮絲綾做衣物的。
李哲心頭猛地一跳,垂眸啜了口清茶,腦子清明后心中重新有了計較。
晌午,莊珝和葉勉散了課,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去了京郊別院。
李哲庸則匆匆出了萃文軒,晌午飯都沒吃,急急寫了封信回金陵族里,又去了老妻黃氏的房里商議。
黃氏聽他說完,一拍大腿,“莊老五他們家年前砸了海多的銀子,送了本家幾個十來歲的丫頭小子進府,個個伶俐又鮮亮活潑,要我說,這就是奔著葉家那位去的!”
李哲庸在地上踱步,“你是沒瞧見,那寸絲寸金的稀罕物,旁人能得幾縷捻入香囊、扇面兒,已是極了不得,公主府竟給他制成襪筒了!”
簡直暴殄天物,慣的沒邊兒了!
黃氏埋怨丈夫:“早先叫你多打探打探,你偏要裝清高!”還嘲笑莊老五將本家血脈送去伺候人,真是沒一點腦子!
李哲庸嘆了口氣,他現在一閑下來,腦子里就是那只隨性晃蕩的凈色羅襪,心中也是悔嘆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