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多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23章 請餉

“太子此次為舊部請餉六萬兩，”魏昂清看著葉勉道，“你信不信？若是戶部十分痛快地批了，不等度支司的批印干透，消息就能傳到圣上耳朵里去。”

葉勉滿臉不解，“可銀子又不多，于戶部而言，庫房地縫兒里隨便掃掃就湊出來了?！?

魏昂清“嘖”了一聲，折扇在葉勉腦袋上敲了一記，“你當(dāng)朝廷國庫是你家榮南王的銀庫呢？”

“如今國庫正青黃不接，戶部衙門前，京師的六部九寺五監(jiān)，地方的道、府、州、縣，各路神仙為了討銀子都快八仙過海了，憑什么先緊著你們東宮？”

葉勉揉著腦袋：“......”

魏昂清似是看穿葉勉所想，正色道：“東宮儲君是君，卻也只是半君。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我們?yōu)槌颊咧揖?，自然是要先忠于乾元殿的君主?！?

“如今你只看到圣上對太子寄予厚望，卻沒瞧見里頭藏著多少忌憚，東宮詹事府設(shè)如微縮小朝廷，六館對應(yīng)六部，可各長官卻皆由朝廷重臣兼任。這些重臣們是圣上對太子的恩寵，亦是安插在太子身邊的耳目?！?

葉勉點了點頭，他學(xué)經(jīng)史，自然也清楚歷代皇帝對東宮的權(quán)力控制極其敏感，既要讓太子學(xué)著理政，又絕不容其成為與中央朝廷抗衡的第二權(quán)力中心。

魏昂清：“自古帝王最忌諱東宮與實權(quán)衙門私交過甚，尤其是你父親所在的戶部。如若戶部官員們與太子勾連過甚，成了世人口中的‘太子黨’，便會千方百計用國庫錢糧巴結(jié)太子?！?

“東宮得此助，勢力必將迅速膨脹，屆時，朝廷臣子們難免會兩頭下注，甚至提前效忠新君。儲君勢大，朝臣離心，這等局面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不能容忍的?！?

葉勉受教，垂眸思索片刻，臉上的急躁慢慢淡了下去，隨后恭敬地朝魏昂清深深一揖，懇切道：“多謝清哥哥點撥，是勉兒冒進(jìn)了。”

姿態(tài)端正恭謹(jǐn)，全無了方才那副作天作地的撒潑架勢。

魏昂清欣慰，伸手扶葉勉起身。

葉勉給兩位哥哥重新斟滿熱茶，方才安靜地出了書房。

葉璟搖了搖頭，“還是太淺了。”

魏昂清端起茶盞，不緊不慢道：“太子年少，身邊聚攏的都是唯東宮馬首瞻的年輕屬官，心思活絡(luò)，行事激進(jìn)，難免的事兒?！?

他說完又瞥了眼葉璟，“我看勉哥兒這般，倒比你更得幾分處世之道，能哭會鬧，知進(jìn)懂退，還豁得出去臉皮。官場上最忌諱端著，你剛?cè)胧四莾赡?，可沒少因著這個吃虧。”

葉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魏昂清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突然湊近了些：“要是你弟弟日后真和榮南王走不到一塊兒，你可得先知會我一嘴！我們族里正經(jīng)有幾棵芝蘭玉樹，無論樣貌、人品，都比昂淵強(qiáng)出幾條街去?！?

葉璟一臉嫌棄。

“我可是當(dāng)正經(jīng)事與你說的！”

魏昂清一臉急切，揚著下巴，“咱倆這么些年哥們兒情誼，我還能坑你胞弟不成？不然我先把人領(lǐng)來給你相看相看？你給我透個底兒，你屬意什么樣兒的？”

葉璟眼睛里帶了滿滿挑剔，想了下葉勉如今的吃穿用度，半晌才認(rèn)真道：“怎么也要比莊珝富裕些?！?

魏昂清險些把茶嗆出來，站起身，收拾了東西就往外走，走前還不忘“呸”了葉璟一口，“看不上我們家人就直說！還比榮南親王有錢？擠兌誰呢？我這就去城東頭兒，把金山廟里的財神爺泥像給你扛回來，你可滿意？”

魏昂清吃了一肚子閑氣，拂袖而去，兄弟倆不歡而散。

＊

第二日，天色方明，葉勉便已至東宮。

他與柳京軒對坐案前，著手撰寫請餉文書。

葉勉畢竟翰林院呆過，文翰功夫十分了得，當(dāng)下由他口述措辭，柳京軒執(zhí)筆，二人配合無間，不過片刻功夫，一份辭理俱全的文書一揮而就。

柳京軒咋舌，崇拜地看著葉勉：“今日方知何為‘文可載道’，若是沒有你，只這紙公文就夠我干巴巴地磨蹭到明日晌午去?！?

葉勉吹了吹未干的墨跡，大方道：“這值當(dāng)什么？翰林院的藏書閣里有《奏議集》，《經(jīng)國文翰》，《樞庭紀(jì)要》，改明兒我?guī)湍憬璩鰜恚愣喑蠋妆榫臀虻昧恕！?

柳京軒聽罷嚇得頭皮發(fā)麻，連連后退擺手，“我可看不得這些翰苑典章，瞧一眼，腦仁兒能疼上半宿，可饒了我吧！”

不過葉勉對他大方不藏私，柳京軒也十分領(lǐng)情，覺得葉勉把他當(dāng)朋友，當(dāng)即高興地投桃報李。

“我家里也藏著幾本壓箱底的孤本，是我父兄托了好些門路才淘換來的，市面兒上只有抄漏了的殘本，下回我?guī)Ыo你！”

“是什么書？”葉勉好奇問道。

柳京軒壓低聲音，鬼鬼祟祟道：“是教咱們做官兒的......有顧師的《宦海指南》，江大家的《官場必讀》，還有《居官仕途錦囊》，《升遷秘鑰》?！?

葉勉：“......”

商人有做生意的門道，廟堂自然也有為官的學(xué)問，歷朝歷代，官場上都不乏流行些教人如何“當(dāng)官”的書。書里頭教你如何媚上，如何御下，各個部衙都有什么不同的規(guī)矩，甚至?xí)棠阍趺础瓣柋芴幏帧?，“陰?jì)奸貪”。

這類書籍雖被仕林君子們唾棄不齒，背地里卻被他們奉為圭臬。朝廷也視其為禍亂朝綱的根源，市面上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即刻焚毀，因而私下一冊難求。

柳京軒一臉藏不住的得意。

葉勉兩眼放著八卦之光，他是萬沒想到，掌管天下禮教，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的柳老尚書，私底下竟也癡迷研讀這些鉆營之道。

怪不得能一路穩(wěn)坐六部官堂之首，原來是理論基礎(chǔ)扎實??！

“給我瞧瞧！給我瞧瞧！”葉勉急不可耐，“你不愛讀典章，我兄弟那里有全套未刪減的《春棠記》，我去搶來給你！”

柳京軒激動地小臉通紅，連連點頭，倆人像偷到油的老鼠一般，賊頭賊腦地湊到一起，捂嘴竊笑不停。

辰時正中，倆人出宮去了皇城豐濟(jì)大街上的戶部衙門。

柳京軒家里世代官宦，自然也得了長輩指點，心里清楚，他倆手上這個請餉差事，關(guān)竅重重，是個幾乎辦不成的“死差”。

昨兒夜里，柳尚書府四更才熄燈，柳老太太帶著幾個兒媳婦將太子中允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個遍。

今兒一早柳夫人提腳兒就回了娘家，她娘家二弟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這番回去，分明是要尋那太子中允的晦氣！

如今，兩家長輩的意思都是二人只管將這請餉文書遞上去，走個過場就不再理會，戶部不批，便如實像儲君請罪。

只是葉勉和柳京軒二人，一個骨子里好勝心極強(qiáng)，一個家里長輩千嬌百寵出來的犟種，兩人誰也不肯撒手。

頭一回領(lǐng)差事就辦砸了鍋，豈不是平白讓那幫犢子看笑話！

倆人肅著臉，跨立站在戶部大門前，深吸一口氣后，四目相對，柳京軒眼中燃著“必勝”，葉勉眸中映著“干他”。

“走著！”

葉勉豪氣云天地率先跨過門檻，柳京軒一撩袍子，緊跟而上。

倆人步履生風(fēng)，直奔戶部衙門第一進(jìn)院落的司務(wù)廳。

“哎呦我的娘誒！”

剛繞過影壁，柳京軒就結(jié)結(jié)實實撞在急剎車的葉勉后背上。

緊接著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瞪大雙眼。

只見司務(wù)廳前的狹長院子里，黑壓壓擠滿了各色官服，綠色、青色、甚至還有幾抹藍(lán)色。

有的衣冠楚楚，卻正不顧體面地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有的人風(fēng)塵滿面，像是趕了遠(yuǎn)路，官靴上沾著泥點，正一臉焦灼地反復(fù)檢查手里文書。

嘈雜的聲浪裹挾著各地鄉(xiāng)音撲面而來，焦急的辯解，小心翼翼的詢問，被駁回后無奈的嘆息，嗡嗡地混成一片。

院子盡頭的廳堂門廊下，幾名戶部的書辦吏員，端坐在老榆木長案后頭，神色漠然，任憑面前的人如何焦急，他們也不緊不慢，偶爾一撩眼皮兒，能將眼前的官員嚇得額頭滲汗。

柳京軒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方才的少年銳氣被眼前景象挫折了一大半，聲音又干又虛，“遞......遞個文書都這么難??？”

葉勉倒是比他鎮(zhèn)靜的多，他爹在戶部浸淫十余年，他多多少少知道里頭的門道。

這司務(wù)廳只負(fù)責(zé)收遞文書，縱使難纏名聲在外，終究只能在公文格式上做做文章。

他倆手上的文書是葉勉嚴(yán)格照著《六部呈式輯要》謄寫的，字句、抬頭、用印，樣樣分毫不差。這般標(biāo)準(zhǔn)的文書，便是貼在司務(wù)廳墻上當(dāng)范文都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