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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大長公主府
那男子聞言,竟以雙膝代足,一步一步地爬至葉勉跟前,將額頭貼在青磚上,是個連脊梁骨都折斷了的臣服姿態。
葉勉不必他抬頭,就知道他是哪個。半晌,他嘆氣道:“你是好人家的公子,做這一步,又是何苦?”
葉勉的語氣里沒有輕蔑之意。不待這少年開口,一旁坐著的邶明霈撫掌朗笑出聲,“可瞧見了?我早同你說過,我四哥就是胡張羅白費功夫,倒不如我徑直帶你來拜這尊真佛!”
葉勉沒理會邶明霈狗叫,伸手去扶了一把地上這人。
“你先起來,有什么話都站起來說。”
葉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這少年看著年歲與他相仿,眉眼間還有未褪盡的青澀。他對著這樣的面孔,胸中縱有萬般怒火,也吐不出會挫傷他自尊的字眼。
地上這人也愕然抬眼,他是萬沒想到,葉勉會這般好性待他。他方才把臉湊去他足前,本是存了讓他抬腳踹去他面門上,讓葉勉先出口氣的心思。
“葉公子......”
這人不肯起身,葉勉也不強求,他徑直坐去邶明霈另一側的椅子上。
斷沒有這貨坐著,他卻站著的道理!
在葉勉看來,這邶明霈比地上這少年可惡萬倍。
伏地這人,或有苦衷,且沖著的并非是他葉勉,換作誰與莊珝相好,是張勉、李勉,他都會這樣做。
可這邶明霈這番行徑,卻是明晃晃沖著他來挑釁的!
葉勉轉頭直視邶明霈,目光沉靜。
邶明霈翹著二郎腿,姿態閑散地收了折扇,在掌心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葉勉,我不過替我四哥當回中人......你也知道,他往榮南王府送人,人沒送出去,還鬧得滿城風雨,如今外頭傳得極難聽。瑜嬪母族惱他莽撞,他是里外不落好,著實窩火。”
言罷,邶明霈沖那少年揚了揚下巴,“喏,你正經主子在這兒呢,有多少委屈,自個兒說吧。”他想了想又笑道:“你這主子,怕還真是個菩薩心腸,換作旁人,早先賞你十個嘴巴子再問話了,哪還容你好好跪這喘氣兒,機不可失,好生掂量吧。”
那少年又跪去葉勉腳邊,仰起臉時,眼眶紅的厲害,眸中水光顫顫,十分可憐。
“葉四公子,求您垂憫......我們姐弟如今已無路可走,我是男兒身,豁出去臉皮總還能茍活,可我姐姐一個女子,如今名聲盡毀,若不能進王府求得庇護,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少年聲音嘶啞,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若您肯開恩收容,我們姐弟愿侍您為主,絕無異心,一生一世受您驅使!”
一旁的邶明霈搖著扇子,笑道,“葉勉,你也不必被景珩郡王府那對姐弟唬著了,世上有那種蠢貨,自也有這等明白的。這樣一對妙人兒,認你為主,用的好了,只有你的好處!”
葉勉依舊沒睬邶明霈,只與那少年說話:“我這幾日有公務要忙,脫不開身。半個月之后,我會遣人去你府上尋你,屆時我們再細議此事,如何?”
邶明霈聞言一愣,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搖。
少年自是應下,起身后一步三回頭,目光軟軟地黏在葉勉身上,淚眼婆娑地走了。
邶明霈:“......”
人走后,邶明霈嗤了一聲,“你倒是利落,就這么把人打發了?”
葉勉轉了轉僵硬的脖子,懶懶道:“怎么?沒看著熱鬧,你心里不痛快?”
邶明霈渾不在意地笑了笑,“那你到底是收還是不收?給我個準話兒,我也好和我四哥交差。”
“是和你五哥交差吧......”葉勉似笑非笑地看了邶明霈一眼。
四皇子在一眾皇子中一直處于邊緣地位,圣上不重視,母族無根基。若非如此,也不至失心瘋,走這等下流的路數。
而邶明霈身為淳親王最受寵的嫡幼子,又豈有聽憑四皇子驅使的道理?
倒是五皇子,因著嘉貴妃和淳親王妃是堂姐妹的關系,與邶明霈親近非常。
邶明霈被當面拆穿,臉上那點故作的笑意倏然淡了下去。
他想給葉勉這番難堪,倒不只是因為五哥時常在他耳邊唾罵此人。
上回在攬芳宮,姨母做壽,葉勉代東宮行事,給宗室們好大一個沒臉!
他每回想起那日,葉勉立在玉階上,眼高于頂,俾睨眾宗親們的模樣,就心頭攪起一股邪火!一個外姓臣子,竟敢在他們天潢貴胄面前這般放肆,簡直不知死活,狂妄到了極點!
邶明霈也懶得再裝,倚在椅子上不耐煩道:“你不用管我與哪個去交差,只管告訴我,這人你收是不收?”
“收,怎么不收?總不能叫你白跑一趟看熱鬧!”
葉勉起身哂笑,“過兩日我就將人收進淳親王府,給你添對爹娘。”
邶明霈想過葉勉會和他翻臉,但萬沒料到他敢對他出言不遜!
當即大怒,猛地站起身,扇子指著他罵道:“放肆!葉勉你好大的膽子!”
葉勉半點不懼憚他,袖口都塞好了,往前兩步,眉梢一挑,挑釁道:“怎么著?想打架啊?”
邶明霈何曾與人親自動過手?
他們這等金尊玉貴的身份,連懲治奴才都是身邊的管事張口,因而竟本能地駭得向后踉蹌了一步,一張臉漲得通紅,“你、你……粗鄙!!”
葉勉冷笑,一字一頓回罵,“賤胚!”
邶明霈的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僵在原地,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有人會用叱罵下等賤奴的字眼,當面辱罵他這個親王之子。
“葉勉……你……”邶明霈氣得渾身抖得厲害,一句話在喉嚨里翻騰了半晌:“你竟敢……竟敢如此辱我!你信不信......”
“我自然不信,就憑你?”葉勉嗤聲打斷邶明霈,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視,“這位少爺,這里是京城——莫不是偏遠封邑呆的久了,還真以為處處都能任你撒野?人人任你拿捏不成?”
他爹和他那群叔伯在太子那里吃了排頭,都不敢在這個時候明著置喙。京城這些時日流言如沸,也沒傳出哪家,對太子那日打臉攬芳宮的不滿。
他個無爵也無官身的小輩,倒敢先支棱膀子,也不知五皇子給他灌了什么迷魂湯,真是個蠢貨!
葉勉說完便也懶得再給他眼風,好整以暇地放下掖好的袖子。
行至門前,抬腳“咣當”一聲踹開門扇,隨即大步流星地邁出門檻。
外頭的邶明鴻和兩個宗室子,臉上還有幾分來不及掩飾的尷尬與錯愕,顯然被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出,搞得措手不及。
幾人竟是眼睜睜看著葉勉揚長而去,誰也沒想起來上前攔人解釋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