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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梅丞相
“爹啊——梅家人恨不得與我們東宮同歸于盡吶,那梅語臨囚車還沒走出京城呢——太子就逼我登門求人家辦事兒!”
葉勉捶胸頓足,“——當時追著人狂砍亂殺,現在全都躲起來當縮頭王八——”
葉侍郎撫了撫兒子的后腦勺,憋了半晌,終是真情實意地嘆出一句。
“與吾兒相比,回想為父這半生仕途,屬實是順風順水啊......”
葉勉“哇”地一聲,哭得愈發傷心,抽抽搭搭地又轉道回了公主府。
連莊珝聽完也不由瞠目結舌,深深為邶云霽的不要臉感到震撼。
哪有剛“殺”了人家嫡孫,就上門求人的?
只是這事,他也不好插手,如今東宮和梅氏已然勢同水火,榮南王府再貿然介入,只會讓事情更復雜難解。
葉勉心里也明白,這事沒人幫得了他,他就是心里堵得慌,想快活快活嘴兒,吐口濁氣。
他罵罵咧咧地指著東宮方向,將太子翻來覆去數落了小半個時辰,直到口干舌燥,灌下去半壺涼茶,才癱在椅子里長長吐出一口悶氣。
莊珝把他抱到膝上坐著,給他順氣。
葉勉騎在他身上,雙手環住他的脖頸,甕聲甕氣地和莊珝告狀:“他今兒個還說,不讓我百年后與你同葬親王墓,要我去帝陵呢。”
他是牛馬不假,但又沒得瘋牛病,誰家好人死了想和領導埋一塊兒......
莊珝當即勃然大怒,立眉道:“他敢!?你回去告訴他——他若當真敢如此,我便化作厲鬼,夜夜去他的地宮掀瓦裂碑,攪得他千秋萬世不得安寧!”
葉勉:“......”
莊珝氣得咬牙切齒,喋喋不休:“還萬世不輟的皇家祀典......就他們家里那仨瓜兩棗、破鍋爛盆,能祀出個什么來?”
他越說越不屑:“窮家破戶的,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如今我倒要贊我那大舅兄一句,雖百般不是,唯獨眼光極好,當年死活看不上他!不然現在還不得滿大街顛碗要飯去?”
“!!!”葉勉氣得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第二日,葉勉休沐。
邶云霽強行給葉勉休了一天帶薪假,叫他歇好了養足精神,再回來好好辦差。
到了傍晚,日頭西斜,天邊鋪開一層淡金。葉勉換上常服,登上馬車,晃晃悠悠地去了兄弟們當值的衙門口,接上人喝酒去。
酒樓飯桌上,哥兒幾個各有各的上司要罵,好不熱鬧。
葉勉排了半天隊,愣是沒插上嘴。好不容易逮著個空檔,剛想開口,又被魏昂淵一嗓子蓋了過去。
到了最后,幾人聽罷葉勉說完始末,都面面相覷,為難得直撓頭。
李兆撂下酒杯,正色道:“梅語臨的老母自打兒子下獄,便一病不起,聽說眼下已到了湯藥難進的地步。今兒晌午,梅家都遣人進宮求太醫了……看那情形,怕是這兩日,梅府上下就得掛白。”
葉勉一口酒沒咽下去,全噴了出來。
李兆一面給他擦嘴,一面又道:“東宮這個當口,登門去求梅家老太爺辦事兒,簡直尋釁一般......你小心腳還沒踏進人家門檻,就被人一箭釘在墻上。”
幾人紛紛搖頭,直嘆這事棘手難辦。
葉勉連辭職信都在腹中打好草稿了,就聽魏昂淵沉吟道:“要么……你試試去尋那個祁昱?”
“誰?”
葉勉許久沒聽這個名字,在腦中搜尋了片刻,才將人對上號,隨即眼帶困惑:“找他?這從何說起?”
魏昂淵搖頭,“這人現在可不一般......眼下是梅丞跟前第一得力的心腹,說話極有分量。”
葉勉來了精神,傾身聽他細說。
魏昂淵娓娓道來,“這人究竟如何得了梅老青眼,外頭無人知曉,只知梅相待他極為看重,還親自為他取了表字‘景清’,如今大家都喚他祁景清。”
葉勉追問:“如此說來,他常在梅丞身邊走動?那他現下領的什么職?”
“中書省吏房提控案牘。”魏昂淵道,“梅丞相在宮城澄暉堂兼理政務,等閑人皆求見不得,倒是常把這祁景清帶在身邊理事。”
梅含章初拜丞相時,朝廷官制尚不完善,相權極重,丞相可開府治世。
后來朝廷步步收權,廢了舊例,把相府衙署遷入宮城,既便于皇帝隨時召對,又能把人放眼皮底下監察。
再后來,先帝為更進一步分權,將丞相一職分為左、右二相,互為制衡。右為尊,左為次,魏昂淵他爹,便是在此時受封左丞相之位。
康文帝繼位后,又將丞相的衙署遷出宮城之外,皇城之內,彼時梅含章已是八十高齡,屢次上表辭官致仕,朝廷皆未準許。
念其功勛卓著,特降恩旨:許其免去日常部務,并仍在宮城內保留一處舊署——澄暉堂,供老人家靜養,兼理部分緊要政務。
若遇軍國要務,皇帝仍會親臨澄暉堂問策。
阮云笙聽罷,沉吟道:“這澄暉堂的大門雖比梅府還難敲,可若有那祁景清相助,反倒能直抵真佛眼前。”
李兆也笑道:“況且人在宮內,萬事總得講個體統規矩。總好過你直直闖去梅家,面對那群殺紅了眼的。”
葉勉只覺頭頂沉甸甸的烏云,驟然散盡!真真應了那句絕處逢生,柳暗花明!
魏昂淵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記得沒錯的話,你對他是有救命恩情的,當年你跳湖撈他上來,如今這點子小事,他總該幫忙的。”
“那點子恩情早還完了!”葉勉揚了揚手,赧然道:“當年可沒少求人家幫忙抄寫功課,有幾回,你們不也把課業一并塞給他?”
葉勉懊悔不已,“早知有這一天,當年那些功課,真該自己寫的......”
魏昂淵嗤聲,“這哪能相提并論?”
李兆卻像想起什么要緊事,提點葉勉道:“你往后同他打交道,可別提當年那事啊!”
“什么事?”葉勉不解問。
李兆嘖了一聲,提醒道:“就是他上學時,給丁淮那廝做過契弟那樁舊事......”
葉勉聞言一愣,若非李兆提起,他早將這事忘了個干凈。
他沉吟片刻,遲疑道:“都過去這么些年了……官場臺面上,應當無人知曉吧?”
李兆一臉不以為意,“知不知道的,如今也都只當不知,他都坐到這牌面兒上來了,誰還會提那些爛賬?只是咱們這些人當年是知曉內情的,別當人面揭人老底就行。”
說罷,李兆又笑嘆道:“如今連丁淮那渾人,都一口咬定沒這回事。誰若當他面提,他是真要翻臉的。”
祁景清如今能得人高看,倒也不全因他是梅丞相心腹。
他現任吏房提控案牘,官階雖只在七品,卻是位卑權重。這中書省吏房專掌五品以上官員的任免、考績,便是吏部就高級官員的任免意見,也須備齊文書,先呈送中書省審閱。
某種意義以上來說,中書省吏房的掌印官,比吏部那群祖宗還能拿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