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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喜禮
尚衣監的人被打發走后,太子和葉勉案前對坐,聊著棉政的案子。
裴照野瞧著葉勉盤腿坐在殿下身邊,模樣十分討喜,也眼熱得很。
湊上去攛掇道:“晌后有差使沒?和我去宮外四夷館瞧瞧?骨戎國帶了幾匹率賓馬過來,那馬極擅山間穿行,陡坡密林如履平地,弄一匹來秋日圍獵,趕兔躥林子,再合適不過?!?
“不去。”
葉勉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
太子聞音也皺眉,“去骨戎那里,帶他做甚?那起子夷人不似尋常藩國,還未得教化,民風兇悍嗜殺,莫要嚇著他?!?
邶云霽先前把葉勉往梅府的“火坑”里推,那是料定梅家詩禮大族,再惱也會行事有度,骨戎這等茹毛飲血的兇蠻,他是不會叫葉勉靠近的。
幾人正說著話,窗外院子里人影晃動,七八個太監抬著食擔,往偏殿去擺膳。
首領太監也進來屋子,和裴照野稟道:“裴大人,外頭右率營的執勤官兒尋您呢?!迸嵴找爱敿词兆≡掝^,朝太子揖禮告退。
片刻后,他繞到窗外,順著窗欞朝葉勉招手,咧嘴笑道:“快出來,有人給你送謝禮?!?
“啊,誰攆到東宮來給我送禮?”
葉勉不明所以,一臉好奇地起身出了書房。
偏殿內儲君駕在,那人只能等在側門外的回廊轉角處。
裴照野帶他過去后,朝那執勤官招了招手,“小沈,過來吧”
又側頭和葉勉笑道:“你夏天初進東宮那會兒,替朔遠軍請的那筆撫恤功賞銀餉,上個月已經撥去軍中了?!?
“有幾個驍勇善戰的兄弟被殿下從北境提拔到了東宮衛率大營。他們幾個拿著銀子在京城賃了宅子,定了親事,特意托人送了些喜禮來,說是要當面謝你。”
那執勤官身量魁梧,臉膛黝黑,大概是頭一遭進宮,顯得十分局促,見了葉勉便端端正正抱拳一禮,聲音發緊:“葉大人,小的姓沈......我們兄弟幾個下個月辦喜酒,特意托了上官通融,借著公事進宮,想和您當面道個謝?!?
說罷,他把懷里一個精致的柳籃捧到葉勉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們沒什么好東西,是家中蒸的喜餅喜糕,還有沒過門的媳婦打的幾串平安如意絡子,東西粗笨,葉大人別嫌棄。”
“哎呀——”葉勉慌忙接過柳籃,嘴里不住道:“諸位太客氣了!為朔遠軍請餉是我在東宮的分內之責,哪里值當你們特意來謝?你們這般鄭重,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那武卒不善言辭,前面那套開場白都是背了兩天的,聽葉勉這么說,一時接不上話,訥訥地站在那里。
葉勉叫裴照野陪他說會兒話,自己匆匆跑回偏殿書房。
太子正在低頭批閱奏章副本,一手捻起塊點心,正要往嘴里送,被葉勉眼疾手快地奪下放回盤子里。
“殿下,那邊宮人正擺午膳呢,您這會兒墊了肚子,待會兒該吃不下了。”
葉勉說罷就端起兩個點心盤子,去了隔間茶房。
邶云霽睨了他一眼,也懶得理他作妖。
葉勉從柜子里翻出個樣式簡單的食盒,兩盤點心并著茶房里備著的幾碟蜜餞,一一碼進盒子,又添了兩包茶葉,仔細蓋好,捧去偏殿側門。
“沈兄,這些吃食你帶回去給嫂子們嘗嘗。宮里御膳房做的,外頭買不著。喜酒我喝不上了,這些就當我一點心意?!?
那執勤官手走無措不好意思接,最后還是裴照野笑著把食盒塞他懷里,把人打發走了。
倆人回去用午膳路上,裴照野又提起方才的話頭,“你不是要給你兄弟尋只好獵犬做生辰禮?那骨戎帶了好幾只鐵背獒犬過來,聽說極是威猛神駿。反正你晌后也沒差,去看看唄?”
葉勉聽罷有些遲疑,“他們還帶了獵犬來?”
“帶了好幾只呢,北地那頭常年冷寒,敖犬個頭大,天生會攆山逐獸,放出去打獵從不空嘴?!?
用過午膳后,倆人帶著十幾個東宮的右率侍衛出了宮。
馬車里,裴照野滔滔不絕,“那骨戎根本不算個藩國,最多是個大些的部落罷了。一到冬天沒了吃食,他們就故意把蓄養的奴隸餓地眼睛發紅,再驅趕著南下,禍禍完咱們的村落,就往深山雪林里一鉆!咱們的輕騎兵連影子都摸不著,著實頭疼?!?
葉勉聽了好奇:“那還怎么談?且不說他們懂不懂政治契約,就這種朝不保夕的部落,頭領更迭簡直如同兒戲,怕是今天談好的事,明天換了個“大王”就不認賬了?!?
裴照野嘆氣,“如今來的這個大王子,不類其族,胸中頗有統一諸部的野心,甚至有意推行些簡易的文教?!?
葉勉點頭笑道:“若是如此,倒是值得一談。”
裴照野:“鴻臚寺這幫文官,一聽要和骨戎談事,嚇得好幾宿沒睡踏實。咱們東宮過去在北境時,倒是沒少和骨戎打交道,殿下便吩咐,過去給他們壯壯膽色。”
葉勉:“嚯,這么唬人?”
裴照野逗他,“再唬人也嚇不著你就是了......你這人,第一回見我就敢和我打架,還能怕幾個蠻人?”
葉勉翻了翻眼皮,懶得和他臭貧。
東宮一行人與鴻臚寺幾位官員匯合后,便一同往四夷館去了。
主客司通事恭敬地將人迎進館內,葉勉倒是第一回來四夷館,不免四處打量了幾眼。
館內格局分明,前頭是接見使臣和辦公議事的大堂與署房,后頭則皆是使團居住的宿院,各院獨立,以高墻隔斷,彼此不相通連。
裴照野留了個侍衛給葉勉,“我去他們去署房議事,你去后院看獒犬吧,這侍衛在北境和骨戎打過交道,聽得懂他們的話,讓他跟著你?!?
他說完又轉頭和通事翻譯交代了兩句,讓后院骨戎的仆役把狗都栓結實了,不許解開繩子。
庭院里的骨戎使者,皆是身材高大,肩寬背厚,一頭粗硬如鬃的頭發胡亂扎在腦后,雖穿著中原的衣袍,卻掩不住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的野性與悍戾。
幾個骨戎人“未沐王化”,尚不懂禮儀,一雙眼毫不避諱地釘在葉勉身上,從頭到腳,直白又放肆地巡梭。
葉勉不與他們計較,帶著侍衛往后頭去了。裴照野則有些后悔自己莽撞,他思忖片刻,又招手喚來一個侍衛,讓他也跟上去照應,這才轉身往署房去議事。
這等稱不上國的邊地部落,鴻臚寺自然也不會給他們安排什么像樣的大院子,不過是一處兩進的院落,分了前后院和主仆區域。
他們帶來的那些狗就養在了后院,葉勉還沒進去就聞到一股子牲畜膻臊的難聞味道。
跟來的侍衛小聲和他說道:“他們帶來的馬匹也是難得的良駒,卻信不過四夷館統一照料,非要圈在后院自己喂養,連草料都他們自己備著,生怕旁人動手腳?!?
許是因后頭養了牲畜,后院廊口用粗木柵欄封得嚴嚴實實,還上了一把鐵鎖。
骨戎仆役打開鐵鎖,移開木柵。
后院氣味更是渾濁,葉勉剛踏進去就是一陣馬嘶犬吠,幾匹毛色如緞的高馬不安地噴著響鼻。另一旁拴著三只巨獒,壯如牛犢,頸毛賁張,沉重的鐵鏈被掙得嘩啦啦作響。
葉勉眼睛一亮,轉頭和侍衛道:“還真是好東西,怪不得護這般緊?!?
他饒有興致地正想湊近去細看,目光一轉,卻猛地瞥見南北墻根底下各蜷趴著一排人影。
葉勉臉上的好奇瞬間凝固,腳步也不由后退了半步。
侍衛側身擋在他前頭,寬解道:“葉舍人不必驚怕,那些都是骨戎的奴隸,皆拴牢了的,傷不得人?!?
葉勉一臉震驚,抬眼仔細去看那些僂伏在地的兩排奴隸,只見他們身上胡亂裹著些辨不出原色的襤褸布片,污穢滿身,一個個瘦骨嶙峋,幾乎與地上的塵土融為一體。
這些人或坐或蜷,雖然都朝葉勉這邊看著,但眼神空茫茫的,臉上沒有痛苦,也沒有任何別的情緒。
葉勉駭然問道:“他們怎么把人和畜生關在一處?!”
侍衛也嘆氣,“骨戎部的規矩便是如此,主、仆、奴,界限分明,奴隸與牲口同待,在他們那里......向來如此。”
而且骨戎奴隸也分三六九等,這些能跟著主人南下的,已然算體面的了。他們在北境時,曾見過骨戎貴族驅使那些最低賤的奴隸,便是他們這些軍漢瞧了也覺瘆得慌......
侍衛怕嚇到葉勉,便沒敢細說。
骨戎仆役們將三只獒犬的鎖鏈收短盤緊,隨即用手比劃著,示意葉勉他們近前去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