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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棉政
胡內監背著人,埋怨了夏內監好半晌,好端端的往金陵寫什么信?
夏內監也是腸子都悔青了,他寫信是想哄長公主多撥些銀子過來,哪想殿下把這活祖宗給撥過來了……
膳桌上如今跟打仗似的,小少爺和二少爺,都是不肯讓人的,兩人隔著桌沿拌嘴,沒一刻消停。
夏內監往口里塞了粒定心丸,長公主這不是嫌他命長嗎?
莊瑜一頓接風宴吃得心滿意足,拿帕子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哥,明兒一早我要進宮給皇舅舅和皇外祖母磕頭,你與我同去。”
“滾。”莊珝喝著茶,眼皮都懶得掀,這一頓接風宴,他耐心已經見底。
葉勉眼見莊瑜臉色開始不對,那雙眼睛一耷拉,馬上要開始發癲,他忙搶在前頭,攬下活計,“我去!明兒我同你去慈壽宮用午膳!”
莊瑜立刻變了臉色,看向葉勉笑嘻嘻道:“怪不得家里人都勸我,叫我對嫂子恭敬些。說家里日后是萬萬指望不上我哥的,嫂子才是這府里當家做主的人,先前我還不信,如今瞧來......他們當真是高瞻遠矚。”
葉勉嘶了一聲,瞪他道:“我又不是大姑娘,叫什么嫂子?”
莊瑜一臉茫然,困惑道:“我不叫你嫂子,該叫什么?”
他看了看莊珝,小心問道:“難不成......我哥是嫂子?”
莊瑜肉眼可見地慌張起來,問葉勉,“那我以后怎么叫你?”
葉勉只覺三昧真火都要燒穿天靈蓋了,雙手往桌上一拍,站起身,瞪著莊瑜惡狠狠道:“叫我爹!!!你不是要加入我們嗎?從今往后咱各論各的,你管莊珝叫哥,管我叫爹!咱們仨父慈子孝!從現在開始,你若再敢犯一句賤,老子就上家法,抽爛你的腚!!!”
公主府這一晚上,熱鬧得和花果山似的。葉勉夜里做夢都在和莊瑜互撓。
第二日去宮里,莊瑜還偏要蹭他的車,倆人一路拌嘴,從公主府掐到了宮門口。
“我一會兒得去澄暉堂辦個要緊差事,晌午再去慈壽宮。”過了掖門后,葉勉與他說道。
莊瑜點頭,“那晌午我叫慈壽宮的太監去東宮接你。”
葉勉沒好氣地應下他,回東宮點了個卯,又收拾了個點心盒子就往澄暉堂去了。
他這些日子差事繁多,不止要忙碌北境骨戎邊案,與各方會商、廷議,還要撰寫呈給梅丞相的札子條陳。
棉政一案牽涉極廣,葉勉一連幾日,抽空就揣著東宮牙牌和太子手令,在戶部、工部、司農寺之間來回跑,調閱歷年墾荒、水利、農稅的案底。
各部堂官倒也不敢刁難東宮來人,只是卷宗堆積如山,翻得他頭昏眼花。
澄暉堂里,梅丞相正在等他。見葉勉帶了點心,也不客氣,直接吩咐人沏壺上好的花茶來配。
梅含章身上穿的是素服,葉勉小心翼翼地道了惱。
老爺子點了點頭,沒多說其他,只溫和地示意他坐下說話。
祁景清笑道:“丞相嫌家里鬧亂,沒用膳就早早躲進宮來了,葉舍人帶的這盒子點心倒是正好。”
葉勉忙乖覺道:“梅相大人多用兩塊,下官挑的都是好克化的松軟細點,正適宜早上配茶用。”
幾人一起用完早茶,梅含章坐在正位上,拿著葉勉的條陳細看。
半晌嘆氣道:“三十年過去,竟是比當年還不如了。”
葉勉恭敬回話:“下官近來查考農書與地方志,心中亦十分困惑......棉物御寒勝過麻,價格又遠低與絲,如此利國利民之物,為何朝廷百年來只是小修小補,從未傾全國之力加以推廣?”
“如今北地邊軍,年年為冬衣苦寒所困,普通貧戶亦需以蘆花塞衣御寒。大文朝百年來能臣干吏數不勝數,下官絕不相信他們瞧不見棉的好處。梅相大人三十年前那場心血,怎地就落得個無疾而終的下場?”
梅丞相緩緩搖頭,“你只看到了棉物之利,卻沒看清這利后之網......”他嗟嘆了一聲,神情悵然,“朝廷諸臣也并非不知其好,實在是一個‘利’字,牽制住了他們的手腳。”
葉勉躬身:“丞相所言‘利后之網’,下官只窺其一角,未能洞明全貌,還請丞相大人指點迷津。”
梅丞相將手中茶盞擱去一旁,正色教他。
“這首當其沖的,便是‘糧賦’之利。我朝財政,根基在于田賦。一地官員考績,上等是‘糧倉滿’,中等是‘糧價穩’,下等才輪得到桑麻棉絲。你讓一地官員把良田改種棉?屆時糧產減量,米價上漲,民怨一起,朝廷必問其責,輕則記過,重則罷官。于官員而言,種棉之利是朝廷的,荒糧之責卻是自己的,他何必拿自己的前程去賭?”
“其二便是‘稅’之利。絲與麻皆是千年舊業。從種桑養蠶,到繅絲織麻,每一環皆有以此為生的萬千農戶。朝廷的絲帛稅、麻布稅,更是歲入的固定進項。若驟然以棉取而代之,府縣的稅基必然動搖。一朝變革,府庫動蕩,地方不敢不慎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