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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沒有遲疑,當即吩咐起駕。
皇太子儀衛當即分頭往各宮傳話,叫諸人整裝歸位候駕。
這三更半夜的......眾年輕舍人們嘴里紛紛罵娘。
欽天監卻說這是吉雨,乃祭祀誠心感動了先祖,降下這場甘霖為儲君洗塵,乃上吉之兆。
眾舍人翻了個白眼,只能把嘴里臟話硬生生憋回去。
葉勉依舊是儀仗啟程不久后,就耷拉著眼皮爬上太子的車輅。
皇太子儀仗入京已是巳時正。
儲君體恤臣下隨扈勞頓,特諭隨駕東宮屬官休沐一日。
邶云霽面圣后,一身疲憊回去東宮,在浴殿熱湯里闔眼泡了小半個時辰,才覺神思歸位。
“殿下,榮南親王殿下來了。”宮人上前輕聲稟報。
太子頭發還沒干透,身上只著中衣,聽說是他,也懶得去套外袍,淡聲吩咐道:“叫他來書房吧。”
莊珝一身蒼青親王蟒袍,金冠玉面,進殿后簡單給太子行了個禮,目光便向四下掃去,直聲問他:“勉勉呢?”
邶云霽渾身乏得不想動,正單手支頤,由著幾個宮女給他擦發。
聞言隨意地朝暖閣方向抬了抬下巴:“里頭睡著。”
葉勉上半夜被柳京軒擾得幾乎沒合眼,上了車輅才昏昏睡去。
邶云霽見他睡得沉,索性直接將他帶回東宮。
東宮已燒了地龍,西暖閣里暖意融融,案角擺著一只紫銅纏枝紋香爐,里頭燃著茉莉香片。
莊珝掀了簾子進去,只覺暖香撲面,熏得人眼皮都沉了幾分。
葉勉正睡得昏天黑地,仰躺在窗邊的平榻上,身上胡亂蓋著張銀紅色薄被。
一個臉圓得蘋果似的小宮女,正老老實實地坐在腳踏上守著,見榮南親王掀簾步入暖閣,慌忙起身行禮,貼著墻根兒退了出去。
葉勉半只胳膊晾在被子外頭,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垂在榻沿。
莊珝的目光落在上面,眼中浮起笑意,伸手輕輕握住......榻邊坐下,一邊摩挲他的腕子,一邊俯下身在他眉心上親吻。
邶云霽叫人把榮南王從暖閣里請了出來,兄弟二人在矮案前的錦墊上盤腿對坐。
“來孤這里何事?”
邶云霽親手給莊珝倒了杯茶。
莊珝眼下忙得分身乏術,自然不是來喝茶的,也不繞彎子,直言道:“是京外流民的事。”
太子聞言正色,收起方才慵懶的模樣。
首領太監將殿內侍奉的宮人領了出去。
邶云霽沉聲問道:“怎么?”
莊珝:“眼看入冬,城外流民卻越聚越多,京城今冬比去歲多了幾萬張的嘴,殿下可有什么章程?”
榮南王府前頭沒少跟著施粥、贈衣、舍藥,如今卻是杯水車薪,無濟于事。
連著幾年年景不好,今歲秋糧更是所獲無幾,大文國庫早已空虛。
偏偏用錢的地方卻多,這邊水患要賑災,那里蝗災要撫民,邊關兵馬等著糧餉,宗室催祿米,陵寢要建,河堤要修,漕道也等著疏浚......
京城和地方上的衙門,都哭著嚎著和戶部要錢。
朝廷的官倉也不敢一直無節制的放米,只能去外頭買。
如今戶部跟護食的狗似的,你想從他手里摳錢,動用國庫銀兩,他都想和你拼命!
公文層層審批不說,還要各個衙門畫押,來回扯皮。
即使圣上體恤黎民,開了金口下旨特批,從戶部發文到銀庫出銀,再到派人去地方糧區買糧,運回京城,也要月余功夫。
若單是京城百姓,自然是等得,可流民們都是吃了今天,沒明天,哪里等得了?
如此,榮南王府這般頭等的殷富門第,自然得去開倉、捐銀。
可如何賑濟,須得有個章法,否則非但解不了困,反倒要生出亂子,屆時引得四方流民聞風而動,盡數涌向京城,到那時可就不好收拾了。
莊珝昨日面圣,圣上卻以龍體不適為由,讓他等太子從皇陵回來,兄弟二人共議此事。
實則是榮南王府這一年,已為朝廷貼補過好幾筆開支,康文帝實在拉不下臉,再朝小輩伸手要銀子。
但他三兒子臉皮厚啊,別說伸手去掏莊珝的口袋,就是扛刀執棒去榮南王府搶劫,他都心安理得。
康文帝索性把莊珝支去太子那里,讓他們兄弟倆自己掰扯。
莊珝自然知曉圣上的想頭,卻也無奈,京外幾萬張嘴等著吃飯,他沒功夫,也沒興致和他們較勁。
因而今日待太子一回京,他就登門東宮。
太子也果然不負他爹厚望,張嘴就道:“孤今日晌后,便會吩咐詹事府和戶部幾個衙門核賬,屆時需要多少銀錢和糧米,孤回頭知會你。”
理直氣壯得好比在自家私庫里拿銀子,一席話撂地,邶云霽面皮兒都沒熱一下。
莊珝冷笑連連,目光在他那張比千層鞋底還厚的臉上,掃了幾個來回。
邶云霽卻不覺有什么不對,都是自家親戚,“借”點子錢花怎么了?
嘴上客氣來客氣去的,多生分?
“你這兩日就把現銀歸攏歸攏備好吧,孤明日先派人去王府搬一批回來,后面他們算出數來,該退退,該補補,省得我們兩廂折騰。”
莊珝抱臂,嗤聲道:“殿下要不要再睜眼好好瞧瞧,您眼前的是誰?”
邶云霽手里拿著巾帕,正自行擦拭著發尾上的水汽,聞言好整以暇的瞥了他一眼,“怎么?榮南親王有話,直說于孤便是。”
殿里并無旁人,莊珝也不客氣,鼻子里哼了一聲,“原來殿下還認得我......臣弟還當殿下剛從陵地回來,撞上了什么不干凈的,神思不清,把我當你爹了......”
邶云霽臉色一冷,“莊珝,你好大的膽子!”
莊珝也怒極,“殿下的膽子也不小!榮南親王府一府銀庫,可不是圣上的私帑!還由不得你來隨意支銷!”
倆人都動了氣,剛要站起身來認真發作,就聽頭后一陣悉窣動靜。
倆人回頭,就見葉勉趿拉著鞋,夢游似的從西暖閣蹭出來了。
葉勉眼睛半睜半閉地晃悠到莊珝身邊,軟塌塌往地毯上一歪,腦袋枕去莊珝腿上,又抓過他袖子蓋住臉,翻身抱著男朋友的腰又睡了。
莊珝被葉勉這一打岔,方才和太子憋的那口氣,全都被堵了回去......他頓了頓,伸手撈過薄毯給他蓋上,又仔細掖好被角,才收回手。
邶云霽看得眼熱,心里暗罵沒良心的小白眼狼……
早上返程回京的馬車上,他瞧葉勉睡得香甜,臉上紅撲撲的,嘴里還含含糊糊地說著夢話,著實招人喜歡。
他便過去哄他,讓他叫爹,結果這小子死活不開口。
如今到莊珝跟前,倒這般親香,跟塊大粘糕似的黏糊,真是白疼他了!
葉勉腦袋埋在莊珝腰間,偷掀了一只眼皮,聽這哥兒倆歇了架,暗暗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