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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投資人
葉勉每日上午在乾元殿與眾朝臣們列席議事,下午便帶著東宮侍衛深入街巷,實地察看疫情態勢和政令的推行情況。
百姓們頭兩日看到穿官服、挎宮刀的一行人,都遠遠地躲著走。后頭卻見這位小大人,人長得好,脾氣也好,便都漸漸湊過來求他“斷官司”。
這條巷子吵著不讓清井,怕官府投的藥弄臟了祖上傳下來的甜水。那條街嫌城外焚穢的煙,飄進自家院子。
百姓不懂的,葉勉就耐心和他們解釋;百姓有道理的,葉勉就去找負責的官吏協調。
半個月下來,葉勉靠著出色的“基層群眾工作經驗”,成功走馬上任——京城一百零八坊“街道辦副主任”。
這日晌午,乾元殿暖閣。
宮女太監們正在擺膳,食盒一層層打開,羹湯的熱氣騰騰升起,混著炭火的暖意,在屋里彌漫開來。
莊珝站在窗下的案幾旁,披風都沒來得及解下來,正把葉勉的兩只手攏在自己掌心,一點點給他搓揉捂暖。
“早上出門時,暖手筒和袖爐不是都給你裝好了?怎地出去外頭也不知道揣上?”
葉勉笑吟吟道:“外面日頭正好著,不覺著冷。”
倆人方才一前一后進的暖閣。
葉勉早上乾元殿議政后,去了趟澄暉堂,梅老丞相從仕七十余載,治理過數次不同的大疫,他過去討教些章程。
回來路過承華宮,見宮墻邊幾枝紅梅打了花苞,想著折兩枝回去——一枝孝敬太后,一枝擱在乾元殿。這半個月宮里壓得人喘不過氣,添點鮮亮的顏色,也好去去那股子滯悶之氣。
宮里的墻頭高,他和柳京軒兩人疊羅漢才爬上去,還被禁中侍衛給逮住了,讓人厲聲喝了下來,拎著后襟一路“押送”回來。
邶云霽正在宮女的服侍下凈手,心下也是納悶,怎么還能這么淘呢......
按理說,跟他身邊待了這么久,也該熏染得文靜些了才是。
暖閣閣角的青瓷瓶里插了一枝紅梅,花苞半開,幽香陣陣。
三人移去膳桌旁落座,葉勉來大戶家里摟席似的,一個勁兒地給莊珝夾菜。
自打外頭鬧疫,長公主府闔府用度,皆從儉約。
莊珝嚴令,家中仆役不許在外頭與民爭市,府中膳食一律減等。
主子每頓亦是按每人飯量,肉、蔬、湯、谷飯,四樣備齊即可,不設余饌。
宮里自然也依例裁減,只是儲君這邊再減省,也得合乎規制,不然禮部和言官們又得一場好鬧。因而御膳房每頓抬過來,依舊有七碟八碗。
太子雖說平日里嫌葉勉挑嘴,可真待這飯菜一減等,又怕他吃不慣。眼下膳桌上擺的,全是葉勉喜歡的菜色。
邶云霽想到這里,又和莊珝提了一回,“宮里御膳房的菜,色色都是好的,這都挑嘴,日后還能好?”
莊珝聽罷,“嘖”了一聲抬起頭來,“與我一起時怎么不挑?御膳房的菜既是好的,那就是人不行,誰知他怎么看你就倒胃口?”
莊珝最煩旁人說葉勉奢靡、嬌慣。
葉勉十幾歲開始就是他養大的,倆人幾乎日日在一塊兒,他挑不挑嘴,自己還能不知道?
前兒個還跑去下人房說笑,和胡內監就著一碗肉絲湯,啃了倆大饅頭。
倒是他身邊那些貼身侍奉的侍童侍女,大都養出了半副少爺小姐身子,列出來的忌口單子,比葉勉的還長一截兒。
葉勉已經習慣了聽這兩人拌嘴下飯,也不攔著。三人正熱鬧著,有小太監進來稟報,“和慶郡王遞牌子進了宮,說是府里嫡孫出了痘,求賜太醫院研制的小兒天瘡粉?!?
葉勉心下嘆氣,這太醫院的天瘡粉,其實也只是宣風解熱的內服藥散。
如今的大文朝對付天行斑瘡,仍是治大于防,全靠病發后施藥。
江南那邊倒是有些地方上,有過“人痘接種”的例子,但也只是少數幾個醫家的秘術,遠未成熟,這種以毒攻毒的法子,種痘后死亡率依舊不低。
至于京城皇家宗室,目前還把種痘視為“邪術”,若有人勸他們拿自家血脈去賭那幾成生機,非把那人當成妖言惑眾的神棍打死不可。
幾人拌嘴被岔了過去,說起外頭的流民。日后時疫平復了,這些流民總得一起跟著妥善安置才行。
流民里有不少都是絕不肯返回原鄉的,在等著官府引他們挪去他地“寬鄉”。
葉勉想著,那不如將一部分移去北邊,開荒棉田。
如今大文棉花種植,多在江南一代,可葉勉知道,棉花是有一定的耐堿、耐寒性的。
如若能在北方沙荒地和河灘地種植棉物,一能化荒蕪為收成,二能不使棉糧爭地,三能兼作防風林,緩解春天的沙塵之害,簡直一舉數得。
他翻遍古書,雖能找到的佐證極少,依舊極力周旋,還請了梅丞相出山說情,終使戶部和司農寺點頭,準其在北地選辟試驗田。
然而開荒種棉,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發一道政令便能辦成的。
荒地多在僻遠之處,又要修路,又要架橋,還得運肥養地、招募佃農、安置村落,處處都要花錢。
更別說頭兩年只有投入沒有產出,損耗全要朝廷兜底。算下來,一處荒地的前期投入,抵得上一個中等縣城一年的賦稅。
大文這幾年連年災害,戶部門口天天都堵著急用銀子的,哪能先拿錢給東宮去開荒。
葉勉只得自己拉“投資人”入股......
莊珝倒不大在意事成之后的利潤分紅,棉政事關天下黎民冷暖,他也愿意能力之內,助一臂之力。
但對著邶云霽那號面上沒皮的,他可不敢說這話。倆人你來我往,錙銖必較,拉鋸似的扯了一頓飯的功夫。
幾人用完膳,宮女們端上來三盞香口茶。
邶云霽如今一看那青花茶盞,就嘴里齁咸,轉頭瞪向葉勉。
正想再罵他兩句,就見趙合平進了屋子要稟事。
“怎地這副模樣?”葉勉見他一臉為難之色,好奇問他,“外頭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