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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府里忙活得人仰馬翻,歸置行李、清點細軟、分配車馬,樁樁件件都得這兩日安排妥當。
“車馬可夠用?護軍可點齊了?路上吃食備足了沒有?”太后拉著葉勉的手,關切地問個不停。
榮南王府一行回南不是小事,且不論鹵簿儀仗自有定規,單是給金陵親族備下的節禮,便裝了數十車,再加上扈從侍衛、內侍婢仆等林林總總,隊伍鋪排極長。
聽說住在長公主府后街的那些莊家族人們,也要隨著儀仗回金陵,太后得知后十分不高興。
那些人素日依附榮南親王過活,沒見給主子出過什么力,如今倒來裹亂,簡直不成體統。
葉勉認認真真地回道:“娘娘放心,車馬都備妥了的,護軍點了兩百騎,皆是王府親兵。”
太后也給長公主捎了幾大車的東西,吃的穿的用的,一應俱全。單是京城里新時興的衣裙和頭面兒,就裝了七八箱子。
太后就這么一個閨女,長公主都四十的人了,太后還跟哄小孩似的,年年給她置辦新衣裳、新首飾,恨不得把京城里時興的好東西全搬去金陵。
老太太抓著葉勉的手,給他派了個“細作”的差事,要他幫著刺探,駙馬可有好生服侍公主?莊家族人有沒有鬧幺蛾子的?府里下人是否安分?回京后都要細細告訴她。
葉勉拍著胸脯,一臉鄭重地應了下來。
康文帝忍俊不禁,扭頭去和太子說話,當做沒聽見。
慈壽宮里,太后正帶著一群龍子鳳孫正其樂融融地喝著臘八粥。
御前總管太監輕手輕腳從外頭進來,在康文帝耳邊低語幾句,康文帝面色一變。
太后瞧見了,忙道:“皇帝若是有要緊事,盡管去忙,哀家這兒有孩子們陪著呢。”
康文帝擱下粥碗:“母后,前朝有急務,兒臣得去瞧一眼。”
殿內眾人忙起身垂立。
太后擺擺手,“皇帝去吧,正事要緊。”
康文帝和太后告罪后,又點名太子,“云霽跟著朕走。”
葉勉粥都沒喝上半口,匆匆隨著太子去了乾元宮。
暖閣中,吏部尚書躬腰硬著頭皮稟報,康文帝的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今日一早,吏部收到一份呈文,竟是一百三十三名候補官員聯名呈具,自請開缺歸鄉。
文書措辭極其委屈:
“臣等寒窗數十載,蒙圣恩錄名候選,本欲粉身以報。然候補至今,少者十載,多者二十余載,家貧親老,無力在京支撐。今自愿放棄候選資格,歸鄉務農、教書,不敢再耗朝廷錢糧。惟愿陛下愛惜人才,使后來者不必如臣之困頓。”
秦尚書用袖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小心翼翼道:“圣上在太后娘娘跟前盡孝,臣本不該此時叨擾......然此事非同小可,臣不敢不報。”
康文帝凜聲問道:“如今吏部名下,賦閑在冊的待選有多少?”
秦尚書低頭,“在冊的各科學子、舉人、進士、恩蔭子弟,共有一萬一千掛零......”
康文帝垂眸在心里算了下,竟要四五十人,搶一個缺兒。
“冊子帶來沒有?拿來我看看。”
“是!”秦尚書早有準備,從中官手里捧過一摞記冊,恭敬地放在康文帝旁側的案幾上。
康文帝抽出一冊,隨手翻看,入目竟是觸目驚心。
一舉子二十五歲中舉,如今四十八歲,還在等八品官的缺,名冊上批注:“家貧,靠妻女紡織度日。”
一秋闈中式的舉人,三十三歲金榜題名,如今四十八歲,候補整十五年,名冊上批注:“患眼疾,幾近失明。”還沒當官,人已經快廢了。
一恩蔭子弟,祖上積功得世職,二十六歲候選,如今四十五歲,等缺十九年,名冊上批注:“家道中落,靠典當度日。”
康文帝合上冊子,閉目沉吟。
一百三十三人請辭是無關痛癢,但此事若處置不當,后果不堪設想。
天下讀書人寒窗苦讀,所求無非出仕一途。若讓他們覺得考中也無官可做,科舉便成了笑話,大文的根基危矣。
“太子怎么看?”康文帝目光看向太子。
太子稍作思忖,恭敬道:“父皇,兒臣以為,此事處置須慎之又慎。一百三十三人聯名請辭,非一日之寒,實乃朝廷積弊日久之果。若朝廷置之不理,恐成尾大不掉之勢。”
吏部尚書也附和道:“回稟圣上,太子殿下所言極是。朝廷冗員積弊已久,若不借此整肅,日后朝綱必受其累。”
康文帝:“太子繼續說。”
太子:“朝廷每歲空出實缺,不外乎以下幾種情形,官員致仕、死亡、丁憂、罷免,其中唯有致仕一項,朝廷尚可調度,以平抑候補之患。”
康文帝沉吟片刻,下旨道:“此事著吏部與東宮會同妥議,擬定章程,年后密呈朕覽。至于那一百三十三人,吏部須逐一安撫,不可聲張,更不可釀成風潮,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太子和禮部尚書皆跪地領旨。
秦尚書奏對已畢,便識趣告退。
太子給葉勉打了個眼色。
葉勉悄聲過去,“秦大人,外頭下雪了,下官送送您。”
說罷便與外間的宮女要了兩把傘,陪著秦尚書一前一后出了殿門。
“秦伯伯,薄雪路滑,您扶著侄兒。”
秦尚書從前是葉侍郎的頂頭上司,算是看著葉勉長大的,倆人私下里十分熟恁。
秦尚書走在宮墻夾道上,一手打傘,一手扶著葉勉的胳膊,笑呵呵道:“勉哥兒這幾個月怎么沒去伯伯府中去玩?你伯母可念叨好幾回了。”
“是侄兒的不是,忙昏了頭,竟忘了去給伯母問安,改日定登門給伯母請安賠罪。”
“好好好——”
“秦伯伯,那些候補官員的聯名呈具......”
葉勉一直將秦尚書送至宮門口,才返回乾元宮。
秦尚書邁出掖門后,頭上冷汗更甚。
這一百三十三個選人突然上書請辭,竟是后頭有東宮在推波助瀾......
太子這是想一箭雙雕,既清算礙事的朝堂舊人,又能拉攏未來的政治班底。
萬余人的候補官員,誰替他們說話,他們就記誰一輩子的恩。待他們補到缺,自會死心塌地效忠東宮。
*
長公主府啟程回南的頭一日,莊珝、莊瑜進宮給長輩叩頭辭行。
朝廷每年京官封印之期在臘月二十二,葉勉因要提前動身,只得具折告假。
他將告假的折子遞去詹事府后,又去東宮和太子當面辭行。
邶云霽特意吩咐御膳房整治了一桌席面兒,給他餞行。
“金陵那地界,冬日雖不及京城寒冷,濕氣卻重,莊珝和莊瑜是慣了的,你自幼在京城長大,怕是受不住。記得讓下人勤換被褥,屋里炭火也不能斷,別叫濕氣浸出毛病來。”
邶云霽說著,叫人把早早備好的包袱捧出來。
“孤叫尚衣局給你制了幾件青猾皮坎肩,這料子細如綢緞,卻不沁濕氣,你貼身穿著,護住胸口腰背。”
葉勉笑嘻嘻地去翻包袱,底下還壓著兩雙鹿皮靴子,靴筒里頭襯著兔毛。
太子又道:“孤備了幾車的年禮給金陵長公主府,眼下在宮門口侯著,過會兒你們一并帶回去。”
葉勉都要熱淚盈眶了——誰能想到有一天,長公主府還能見著東宮的回頭錢兒。
還沒等葉勉出聲謝他,就聽邶云霽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到了金陵,要在姑母跟前多說孤的好話,別整日只惦記吃和野!莊家那邊的銀錢走動和人情往來,你多長個心眼盯著,好東西多往東宮掏,聽見沒有?”
葉勉嘴角抽了抽,“臣和莊珝可是一體,莊家也算臣本家呢,您讓臣把自家銀錢扒拉到東宮,您拿臣當二傻子使喚呢?”
太子嘖了一聲,看豬似的看著他,“什么本家?自古恩愛到頭的能有幾個......如今你們蜜里調油,自然是一家,待哪天鬧掰了,不反目成仇就燒高香了。”
邶云霽苦口婆心:“你哥當初為何同意你進東宮,這么久了還不明白?”
葉勉翻了翻眼皮,他哥推他進東宮,是在給他兩頭下注,可不是叫他胳膊肘往外拐。
君臣倆在一處久了,太子一眼便從葉勉眼里讀懂了他的心思,當即沒好氣道:“你哥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少聽他的!”
葉勉:“......”
太子又哄他道:“你哥有妻有兒,沒什么閑工夫操心你,你那爹又自來對你不上心,莊珝更是外人……葉府、榮南王府都不牢靠,只有東宮才永遠是你家。”
邶云霽見葉勉一臉不屑,當他看不上東宮,又悄聲與他附耳道:“傻孩子,待日后那天,乾元宮也是咱爺倆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