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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除夕
公主府后殿正堂內,早已布置妥當。
長公主與駙馬在上首落座,身后幾名侍女低眉順眼地捧著漆盤,靜靜侍立。
老太監往堂前正中擺了三個青緞面子的蒲團。
莊珝、葉勉并著莊瑜,三人齊齊跪去蒲團上,正式給長輩叩頭行禮。
“兒子給母親請安,給父親請安。愿二老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晚輩葉勉,給殿下請安,給駙馬請安。祝您們新春吉祥,歲歲安康。”
長公主笑著抬手:“快起來吧。”
駙馬也溫和點頭:“都是好孩子,快起來。”
幾人站起身,莊珝的三弟莊珩,也上前給兩位兄長請安,隨后又轉過身,恭恭敬敬地朝葉勉作了一揖,面帶靦腆地開口:“勉哥,歡迎你回金陵。”
葉勉笑著拉過他的手,“我從京城帶了好多有意思的玩意兒給你,待會兒你來我這里拿。”
莊珩眼睛一亮,乖巧地點了點頭,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歡喜。
長公主笑看著他們兄弟親熱,眼里滿是欣慰,轉頭吩咐道:“把東西呈上來。”
侍女蹲身呈上漆盤,上頭擺著四個大紅封,長公主招手將兒子們喚至身前,一人賞了一個。
口里打趣道:“你們三個倒會掐日子,偏趕著除夕到家。我原還想著,你們得在路上貪玩,磨蹭到年后才到,這些壓歲錢本宮就全給珩哥兒!”
長公主給的壓歲錢,自然不會是尋常的銀票,葉勉手指悄悄一捻,紅封里鼓鼓囊囊,沉甸甸直壓手。
莊瑜早站去駙馬身側,迫不及待地拆了紅封。
里頭有幾張大額莊票、一份南洋船隊的分紅利票、幾個鋪面兒的房契,他心心念念的一處莊園的地契紙也在里頭,樂得他合不攏嘴。
莊瑜正咧著嘴樂呵,扭頭就瞥見葉勉手里那個紅封,比自己的厚出一倍還有余富,封紙都快撐破了!
他當即倒吸了一口冷氣,驚道:“母親!怎地葉勉的紅封比我厚那么多?您也忒偏心了些!”
長公主正在喝茶,頭都沒抬:“再嚷嚷,明年只給你裝倆銅板兒。”
莊瑜倒不在意銀錢多寡,只是愛爭風,嘴里嘟嘟囔囔,“原先就比不得你大兒子,如今連你大兒媳婦都比不得了......”
葉勉見狀,還怪不好意思的。
長公主嗔怪地瞪了莊瑜一眼,拉著葉勉坐在身邊,安撫道:“勉哥兒別聽那混球兒胡咧咧,今兒個過年,你又是頭回登門兒,除了壓歲錢,自然還得有見面禮,這是規矩。”
說著又打趣道:“況且,這才哪兒到哪兒?明兒個去了他們莊家,才算真格的......各房各戶都給你備了見面禮,晚上拿回來給我瞧瞧,要是哪一房沒上心,看本宮日后給不給他們好臉色?”
“各房都有禮啊?”葉勉聽罷,微微有些不安,“這......這真能拿嗎?”
“只管拿。”
長公主爽利道:“你收了,他們心里才安生。往后什么規矩、什么分寸,你才好以榮南王府主子的身份,與他們分說清楚。從前這些事都是本宮在操持,如今你和珝哥兒都長成了,也該把這攤子事接過去了,讓本宮也輕省輕省。”
駙馬哭笑不得,“好了,大過年的,不要嚇唬孩子。先叫他們回去院子去晦洗塵,養好精神,今兒晚上我們一家人好好守歲迎新。”
莊珝帶葉勉暫辭父母,從正堂出來,沿著抄手游廊往側院走去。
葉勉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夠使了。
京城的長公主府,他住了這么多年,已是富麗堂皇至極,哪想與金陵這座比起來,竟顯得寒酸了幾分。
腳下的游廊鋪的是水磨方磚,縫里嵌著銅絲,雨天不滑,晴日不塵。廊柱上鑲著金漆,上頭懸著的燈籠是用蜀錦糊的,金線繡著歲歲平安,穗子墜著米粒大的珍珠,隨風輕晃,流光溢彩。
雖是冬日,府里卻隨處可見綠意蔥蘢的花草,滿目生機,半點不顯蕭索。
莊珝牽著葉勉的手,七繞八繞,終于摸進了他的院落,穿過一條曲徑,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三層的樓閣立在院中,飛檐翹角,朱漆雕欄,雄渾大氣又不失江南的精致靈秀。
金陵公主府有頭臉的下人們都立在院門口候著,齊齊行禮,將兩個主子迎了進去。
屋子里已經燃了他們在京城常用的熏香,窗邊高幾上兩尊鎏金銅鶴,嘴里銜著香爐。那鶴身上嵌的不知道是寶石還是琉璃,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眼暈。
葉勉由著侍人為自己解下斗篷,左右打量這屋子里華美的鋪拍擺設,不由又是一陣咋舌——怪不得莊瑜時不時就嘲笑他窮酸,眼下看來,人家倒真不是刻薄......
這兄弟三個自打出生,就在這等金堆玉砌之中打滾兒,和他們尋常官宦人家相較,壓根兒就沒活在一個天地。
葉勉納悶地問莊珝,“京城和金陵兩處長公主府,明明都是一樣的規制,怎地差了這么多?”
莊珝拿著熱帕子擦手,嘴里和他解釋道:“雖是一樣的規制,但京城府邸是戶部撥銀子,皇外祖母就算想替母親修的體面些,可架不住京城規矩多,上有朝廷盯著,下有言官看著,不敢太惹眼。金陵府邸卻是莊家拿的銀錢,戶部管不著,當時在造時,只要在規制內,用料、園林、陳設,什么都盡可著最好的來,自然更奢華氣派些。”
侍女恭敬地呈上來兩盞茶。
莊珝端起來抿了一口,舌尖滾過茶湯,確認并無太過苦澀,才將剩下的半盞遞到葉勉唇邊,喂他慢慢喝了下去。
葉勉咽下茶湯后,臉皺巴巴的,莊珝緊忙捻起一顆橘香糖球塞到他嘴里。
“這什么茶啊?”葉勉含著糖問。
“七家茶。江南這邊的舊俗,遠歸或遇晦氣,可飲之解厄,里頭配有苦丁,入口難免會有些澀口。”莊珝哄他道:“回京城我們就不喝了。”
今日是除夕,白日晚上都有章程。倆人沒再磨蹭,徑直去了浴殿,用柏枝香湯沐浴凈身,洗去舊歲晦氣,隨后換了身簇新的衣裳出來。
府里早已熱鬧忙起年來,廊下的小廝丫鬟們踩著梯子各處貼福字,門上也新換了門神,秦瓊敬德威風凜凜。
莊珝和葉勉一從內室出來,正堂里侯著的夏內監和胡內監,笑盈盈地領著一幫侍童侍女們齊刷刷跪了一地。
“給親王、小少爺拜年,愿二位小爺新年大吉大利,萬事順遂!”
身后眾人跟著磕頭,七嘴八舌地喊著吉祥話,有人喊“歲歲安康”,有人喊“吉星高照”,還有人喊“恩愛白頭”,鬧哄哄的,滿堂新春喜氣。
壓歲錢是早準備好的,每人一個大紅荷包,上頭繡著五蝠紋,里面裝的全是各式金錁子,個個沉手。
侍人們皆歡喜得不得了,莊珝又特意多賞了那個喊“恩愛白頭”的侍童一份,頓時惹得眾人哄笑起來。
莊珝的院子里正熱鬧著,外頭的小太監小跑進來稟報,“王爺,小少爺,陸家的三少爺來了,正在花廳上候著。”
葉勉一聽便樂了:“是小河豚——”說完便急著要去穿外袍,準備往花廳去。
莊珝忙將人拽住,無奈道:“急什么?頭發還沒干透,吹了風又要頭疼。”又吩咐小太監,“將人領來此處吧。”
沒一會兒,葉勉就聽外頭廊子上一陣“噔噔噔”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簾“唰”地被掀開。
“葉勉!”陸離崢進門便喊,也不看別人,目光直直落在葉勉身上,像是生怕晚一步人就不見了。
“勉哥!我可算見著你了!”陸離崢咧著嘴樂。
葉勉也激動地迎上去,“你這小子!怎么今兒就跑來了?”
“我特地交代了下人,這幾日守在公主府門前,方才你們儀仗一進巷子,我就得了信。”
陸離崢幾下脫了身上沾了寒氣的披風,興奮地抱住葉勉的腰,臉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可想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