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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那哪能啊?瞧你說的......”
葉勉沖他一擺手,試圖壓下嘴角的弧度,卻連耳根都染上了喜意。
莊珝含笑望著他,也替他高興。
他早便斷言過,葉勉天資卓然,資質分毫不遜于他那仗著長子身份占盡便宜的舅哥!
夜風習習,葉勉的酒勁立時翻了上來,他也不撐著,歪歪斜斜枕在莊珝的大腿上,和他聊著同事的八卦。
“今兒個大家伙都高興,人來的齊全,就那個邶明蘅沒來。”
“哦?他怎么了?”莊珝順著他的話問。
“聽白謹說,我在金陵那段時日,賀安舟把他得罪了個徹底。打那以后,他就整日陰惻惻地看人,誰也不搭理。”
年前那兩天,邶明蘅在太子跟前隨值,太子聞見他身上一股煙熏火燎的味道,便皺了皺眉,讓他換身衣裳再進來。
賀安舟跟了出去,在值廬里當著眾人面就數落他,叫他府上好歹買些好炭,又沒多少銀子,別整日拿些劣炭熏人,連累東宮值房都跟灶房似的,一股子煙嗆味。
邶明蘅被他呲地滿臉通紅,僵站了片刻,扭頭就走,門簾摔得老高。
后來太子聽說了這事,私下補了一筆銀子給他。可邶明蘅還是一日比一日陰沉,整日悶在值房里,連個話都不肯多說。
莊珝聽罷,忙囑咐葉勉,“那你平日少與他玩。”
葉勉擺了擺手,“他跟我素來就不大對付,來往的少,這人的性子,我也實在是親近不起來。”
因為出身被除名的宗室,自大又自卑,老覺得自己未被太子重用,是因為家世失勢。
其實邶云霽還真不是那樣的人。這回吏部和他們東宮聯合辦差,有個吏部的司務官兒,出身寒微,相貌普通,人卻憨厚大方,不卑不亢,幾樁棘手差事交到他手里,從不推諉,辦事周詳縝密,勤勉卻不邀功。
太子留意到此人后,不拘常例,立馬將他調至詹事府,打算日后重用。
莊珝伸手把葉勉額前散落的發絲掖到耳后,隨口應道:“今日我去東宮,也見著那人了,確實是個能做事的。”
“你去東宮干什么去了?”葉勉今日在跑外差,倒沒碰見他。
“去和邶云霽當面道個謝。”
葉勉一聽便明了是哪件事。
自去年踏入仕途,他與莊珝便不再遮掩倆人之間的戀人關系。過年前后,京里這群人幾已全然皆知。
隨著他在東宮漸受重用,仕途愈走愈順,難免有宵小之輩在背后嚼舌根,說他是倚仗榮南王府才得此位。
他所有的辛勞和功績,在那些人嘴里全部被抹殺,只成了四個字——以色事人。
詹事府里有兩個年輕官員,是去歲與他同期從翰林院撥出來的。年后,二人在衙門里添油加醋,編排他的是非,恰好被李文德聽見,當即捅到趙合平那里。
太子直接叫人以“訛言惑亂、有乖職守”的罪名,扒了他們的官服,扔去大理寺。
妄議品官、造作流言是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罪名。若查證屬實,依律輕則降級,重則革職,永不敘用。經此一遭,想來日后,無人再敢往他身上潑這等臟水了。
論及此事,葉勉也是要好生謝太子一回的。誰能成想,最后竟是邶云霽充當了他和莊珝的“愛情保安”。
公主府的馬車繞著內城慢悠悠轉了一圈,外頭的熱鬧一撥撥掠過,葉勉枕在男朋友的腿上,不知何時已沉沉睡去......
寅初時分,倆人正在寢臥里相擁而眠,睡得正沉,外頭院子忽然傳出一陣響動。
莊珝率先警醒,只見夏內監披著衣裳匆匆進來,低聲道:“王爺,翰林院的阮大人來了,說是有急事。”
葉勉也被吵醒,聞言被嚇了一跳,和莊珝對視了一眼,趕緊下床穿衣。
兩人趕到花廳時,阮云笙正在地上來回踱步,見他們進來,也顧不上寒暄,開門見山道:“梅家聯絡了兩個御史,今日早朝就要彈劾賀家,太子的兩個舅舅也在被彈劾之列。”
葉勉和莊珝俱是一驚,之前一絲風聲都未透出,梅家暗中串聯御史,突然發難,說明他們必是握有確鑿把柄,篤定能一舉扳倒賀家,不叫他們有還手之力。
阮御史也是深夜才收到風聲,當即命阮云笙趕去公主府報信。
雖已來不及多做籌謀,可好歹要讓東宮在早朝上有個心里準備,不至措手不及。
阮云笙把所知之事,無所漏地說與他倆,就趕在天亮前匆匆離府,不然讓人瞧見,后頭又是一樁麻煩。
葉勉穿戴好官服,早早地就去宮門前等啟鑰。
莊珝也當即召集王府屬官去正堂議事。
葉勉進宮后直奔昭明殿,太子正在便殿里用早點,見葉勉臉色煞白,忙將人喚去隔間。
倆人在隔間里說了半刻鐘的話,便到了上朝的時辰。
太子又和葉勉耳語了兩句,方才收斂神色,隨康文帝往前殿去了。
葉勉緊忙將東宮的心腹大太監召來,秘密和他吩咐了幾句。
那大太監聽罷一頭冷汗,轉頭出了便殿,拔腿就跑。
葉勉回去便殿的閣門處,小心地從門縫里朝前殿張望著。
果然,待常朝諸事奏畢,都察院便有御史出班,雙手高舉奏本,朗聲道:“啟稟圣上,臣有本彈劾——”
葉勉在閣門后面聽得心驚膽顫。
御史的彈章一條條念下來:賀敏修,工部營繕司郎中兼領昭懷太子修奉陵司副使,修陵期間貪墨公款,中飽私囊;賀敏行,領昭懷太子修奉陵司公事一職,苛派徭役,草菅人命;賀安巍,領昭懷太子修陵監作一職,采買石材木料虛報價格,以次充好;另有賀家姻親劉氏若干,充任陵寢臨時差遣,期間經手臟銀、打罵民夫,無惡不作。
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當堂呈至御前。
葉勉聽得后背發涼,賀敏修、賀敏行是太子的兩個親舅舅,劉氏是皇后娘娘的外家。
梅家這回不是敲山震虎,而是想把賀家連根拔起!
朝殿里,賀敏修和賀敏行正跪地御前辯解。葉勉越聽心越涼,這二人言語支吾、語無倫次,只怕那些彈章上的事,十有八九不是空穴來風。
東宮的一個小太監來至葉勉跟前,與他耳語了兩句。
葉勉急急出了朝殿,快步往御花園行去。
御花園屬后宮禁地,前朝臣子無命不得擅入。葉勉將腰牌遞與守門侍衛,道:“奉太子殿下之命,查看園內佛堂修繕進度。”
佛堂前,昭懷太子妃一身素淡妝束等在那里,見葉勉過來,沖他點了點頭。
此時情狀,二人也不見禮啰嗦,昭懷太子妃神色凝重,開門見山,“皇后娘娘傳話——賀家的事,能保則保,保住了便讓他們戴罪立功,繼續替太子效力。若罪名查實,已牽連到太子......那賀家上下,皆棄之!”
她沉默數息,聲音低了幾分:“包括皇后娘娘自己的兩個嫡親兄弟,盡可屠......”
葉勉聞言一怔。
昭懷太子妃又道:“娘娘說,是她連累了殿下,殿下只管做該做之事。若是最后......真到了那一步,她自有法子將嘉貴妃一并帶走。只求殿下,無論如何要保全自己。”
去歲秋日里,皇后曾央求太子替賀家人在昭懷太子陵工上謀個差事,太子未應。皇后便自己走了門路,將親兄弟調入了工部營繕司。
這一步,康文帝和太子皆是知情的,念著是為昭懷太子修陵,有個自己人在里頭盯著也是好事,因而并未多說什么,也算過了御前明路。
不料皇后猶嫌不足,后續又接連塞了數人進去,連外家劉家的子弟也安排了好幾個。
皇后當初的本意,是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讓自家人在肥差上多享用些冰敬炭敬,她萬萬沒料到,這些人在下面竟敢如此肆無忌憚。
葉勉得了皇后的準話,便匆匆回了朝殿。
梅家這么大陣仗,陡然發難,事態會蔓延到何種地步,誰也不敢保證。皇后這個時候,無論和是前朝賀家走動,還是與東宮太子私下商議,都有可能惹得康文帝震怒。
如若太子的兩位舅舅果真坐實罪名,皇后的坤福宮極有可能封宮,趕在前頭,讓皇后傳出話來,太子日后應對,方能不縛手腳。
葉勉走了一會兒后,昭懷太子妃才從佛堂離開,與先太子的幾個嬪妾們一起,各自給宮外的娘家傳話。
葉勉返回朝殿時,白家兄弟和池孝炎都已焦急地等在門口。方才東宮的心腹太監回來傳話后,柳京軒幾人便火急火燎地出了宮。
賀家和劉家那些人,究竟是罪有應得,還是遭人污蔑夸大,他們總要心里有數。
一會兒人被押進了大理寺,東宮再想探聽內情可就難了,到時候處處被動,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布局。
葉勉和他們商量幾句,就又抬腳進了便殿。
正趕上前殿下朝,康文帝和太子一東一西從閣門出來。
邶云霽看到葉勉后,沖他遞了個眼色,示意他趕緊走。
葉勉哪能這時候自己溜了,待太子隨康文帝進了暖閣,他便戰戰兢兢地守在門外。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暖閣里便傳來康文帝震怒的斥罵聲,將太子與皇后一族罵得狗血淋頭。
太子只在康文帝罵皇后罵得特別難聽時,略微開口攔了一句,葉勉便聽見暖閣里傳來一記清脆的巴掌聲。
文康帝怒不可遏,若不是為了儲君,幾乎按捺不住廢后的念頭。
賀家那幾個敗類若查實了罪名,死不足惜!可儲君的外家出了這樣的丑聞,太子清譽被玷,名聲受損,往后在朝堂上如何立足?這才是真正的后患無窮!
宮人早被攆到殿外,約摸小半個時辰后,太子自行推門而出,一邊臉頰上赫然紅腫,唇角也滲出淡淡的血絲。
康文帝正氣急敗壞地在殿中來回踱步,一抬頭瞧見門外站著的葉勉。
邶云霽怕他遷怒,將葉勉一把推了出去。
葉勉正焦急間,就見莊珝已換了一身正式的親王袞龍袍,匆匆趕來。
太子見榮南王來了也微微松了口氣。殿門里康文帝正看著,邶云霽不便此時與莊珝多說,只錯身的功夫與他低語了兩句。
榮南王也未再多言,肅然正色,抬腿邁進昭明殿,獨自進殿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