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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忠君
康文帝余怒未消,見莊珝此時前來,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意有所指道:“宮中早朝方散,你后腳就來了,你榮南王府的消息,倒是比朕的御前侍衛還快。”
莊珝并未辯駁,只神色沉靜地跪地行禮,“兒臣參見父皇,愿父皇圣躬萬安。”
康文帝沒有讓他起身,語氣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你一早匆匆入宮,所為何來?可是為了賀家之事?”
“父皇,兒臣此行,非為賀家,是為我們天家邶氏。”
康文帝聲音冷硬,“珝兒,你如今與太子私誼甚篤,是在替金陵和葉家打什么主意,別當朕不知道!”
莊珝神色愈發恭肅,“父皇容稟,兒臣與儲君雖私誼日厚,然亦僅止于私誼,從未與賀氏一族有絲毫牽扯。否則,賀家也不會因貪圖修陵那點子油水,自陷囹圄。”
莊珝言辭懇切,又繼續說道:“兒臣的母親榮懿長公主,雖下降金陵,卻從未忘卻皇家生養之恩。莊氏所得,皆以天家為先——正因如此,母親一心愛慕父親,卻終究與父親情意難諧。”
“兒臣更是幼時便受她諄諄教誨,此生唯有忠君一念,未及成年便赴京城,恪守母命,終身不得育有子嗣,以助朝廷遏抑江南世族,固皇家邶氏之基業。”
康文帝聽他說罷,神色稍緩,令他起身坐下回話。
莊珝:“父皇,賀氏若確有惡行,自有朝廷法司按律論處,然梅氏一族......”
莊珝本不欲讓榮南王府過早卷入東宮與梅家的角力,但梅家此番舉動,已非尋常爭斗可比,他若再置身事外,便不是藏鋒,而是失機了。
梅氏蟄伏多年,賀家那一家子武夫的把柄,他們手里不知攥了多少,若真要拿賀氏開刀,早便能動手。
他們卻一直按兵不動,一直等到皇后“病愈”出山,與賀家人一并鑄成大錯,才驟然亮出刀來。可見他們這一局的目標根本不是賀氏,而是中宮。
皇后此番雖未觸廢后之罪,卻讓前朝有心之人,有了名正言順的由頭,上書奏請冊立皇貴妃。
按制,皇貴妃之子享有“并嫡”之名,若真走到那一步......太子能否守住儲位尚不可知,但東宮背后的世族與屬官,必成梅家先行清算的對象。
莊珝面圣后出了昭明殿,沒作停留,徑直出宮去尋葉璟和魏昂清碰頭。
慈壽宮。
太后讓嬤嬤把葉勉好生送出暖閣后,臉色也一寸寸陰沉下來,方才的和煦一掃而空。
嬤嬤給太后斟了盞熱茶,便垂手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太后望著茶盞里浮沉不定的葉片,嘆然開口:“還真應了先帝的話......果真讓皇帝養出了他們的狼子野心!”
當年先帝替還是太子的皇帝,擇取魏家小姐為太子正妃,就是為了防著梅氏。
魏氏一門多為武將,于文治、人脈、清望上遠不及梅氏,卻手握兵權,自有震懾之力。
這么多年,別說梅家不敢輕舉妄動,便是天子最后老糊涂了,起了換儲之心,也得先掂量掂量魏家人的臉色。
太后沉沉地嘆了口氣。先帝在時,梅氏幾代人對邶氏拳拳忠心,功勛赫赫,卻也靠著這些功勞,枝枝葉葉越長越茂。
皇帝娶梅氏女為妃,自是應當,卻不能為后......太后自幼讀女學、覽史冊,皇權旁落的教訓歷歷在目,天子若立此等大族之女為后,又情意過重,則外戚必借此坐大,進而,后族凌駕于皇族之上……
此非猜忌,而是前車之鑒。
太后抿了抿鬢發,沉聲吩咐女官,“傳哀家懿旨,請皇帝移駕慈壽宮。”
*
昭懷太子陵寢一案,彈章既下,賀劉兩家涉案人等,當日就被押入大理寺收審。
半個月后,大理寺初審告結,賀家劉家涉案者共十六人。賀安巍,領昭懷太子陵監作,任內勾結奸商,以腐易良,虛估物值,從中貪沒銀兩三十三萬余兩。劉氏以劉安功為首,虛增民夫之數,克扣錢糧,貪墨銀錢十萬余兩,其下酷使役夫,鞭笞徭役者,致二十六人重傷,三人因傷而亡。此數人者,罪狀已明,皆自伏辜。
賀敏修,以工部左侍郎兼領修奉陵司使,總攝陵工。賀敏行,以修奉陵司公事,專督夫役。二人是否親預貪虐,未得實據,須俟續審。然統御無方,察下不周之咎,已無可辭。
大理寺初審書一下,朝上百官都默不吭聲,民間卻議論紛紛,百姓們罵聲四起,把賀劉兩家祖宗八代都翻了出來。
沒過幾天,話頭便漸漸轉到了太子身上,說賀家不過是仗著東宮的勢才敢如此橫行,太子豈能不知?
又有說,到底是外家,太子嘴上大義滅親,查來查去只推了劉家人頂罪,皇后的兩個兄弟只作了個統御無方之責。一時間,街頭巷尾說什么的都有,連茶館里的說書先生都開始含沙射影起來。
這日晌午,東宮。
太子站在窗前,執筆臨帖,瞧著比平日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倦意。擱在案角的茶早已涼透,侍墨的小太監遠遠站著,不敢上前。
葉勉推門進來后,親自給他換了茶,又把御膳房新送來的點心擱在書案上。
太子隨手拈了塊點心,又吩咐宮女:“讓御膳房多備些,給東宮屬官們送去。”
這些時日,東宮不止他,上下屬官們無一不焦心難熬,日日天不亮就得起,三更天才得歇下。去乾元宮隨太子請罪,去大理寺打探,去賀劉兩家問話,還要分頭奔走,聯絡朝中有交情的臣子,為東宮說幾句公道話。
每日光文書往來就堆成小山,賀家的賬冊、各部的公函、太子給康文帝的請罪折子,樣樣都得經手,人人熬地眼下一片青黑。
葉勉也坐去他旁邊吃點心,“我大哥說,目前還未曾查實兩位賀大人蓄意縱容手下貪墨、虐民。后頭三堂會審過后,如若依舊沒有他們直接經手的實證,便定不了斬罪,性命當可保全。”
“只是這半年,各時節令,他們收了不少下面人孝敬的銀子,這個節骨眼上,確實不好分說。”
雖說官場上歷來就有冰敬炭敬的明面‘規矩’,可案子鬧到這一步,誰還跟你講規矩?
太子面色沉冷:“不必分說,國法在上,三堂會審依律而定,有罪無罪,無論何人,皆按律論斷。”
葉勉聽罷點了點頭。
賀家這個案子,東宮雖全力以赴,忙上忙下,卻從未替賀家疏通關節,干預審案。
太子只命人盯著梅家的動靜,防他們趁亂捏造罪名、栽贓夸大。至于賀家是否有罪、罪當幾何,悉聽三法司裁斷,東宮不曾置喙半句。
葉勉如今不待見梅家,倒不單是因為雙方陣營不同。
去歲冬天,東宮上下為疫事殫精竭慮,累得幾乎脫了一層皮。梅家在京城百姓水深火熱的節骨眼兒上,非但不幫忙,反借天象生事,暗指儲君不德,一盆盆臟水潑下來。
自那以后,他便瞧不上梅氏一族!好好的清貴門第,幾代老臣世家風骨......如今為了奪嫡,心腸都歪了!
不過梅家手段也確實凌厲老辣——大理寺初審案書里有一條,去歲冬疫平息后,他們東宮安置了一批不愿返鄉的流民,準其以工代賑,參與修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