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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劉家人虐斃的幾名民夫,就在這批流民之中,是巧合,還是梅家刻意操縱,如今已無法求證。
但結果確鑿無疑,儲君被卷了進去,東宮的聲望幾日之間便大不如前。
君臣倆人坐在窗下,吃著點心,太子又叫人拿出那幅康文帝賜給他的陵寢吉地圖。
賀家嫡系此番卷入此陵工案,縱使太子的兩位舅舅能保全性命,仕途也已到此為止了。賀家雖未被連根拔起,然清譽盡毀,十年之內,再難恢復元氣,重振聲勢。
太子也不打算此時出手救他們,自作孽,不可活,既敢行差踏錯,便當自承其罰。
如若此時若替他們周旋,這群人便不知敬畏,日后只會愈發肆無忌憚,釀成更大的禍端。
然而朝中眾臣的支持,和百姓的民心歸附,東宮仍須竭力爭取,不能因一時之挫,便失了根基。
前幾日,太子已在朝殿上主動陳情:自愿削減自己身后陵寢規制,以減輕百姓徭役負擔,節財政國用,權當為母族贖罪。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自古以來,上到真龍天子,下到普通百姓,皆講究事死如事生。
歷來陵寢規制是君臣之間最碰不得的禁忌。皇帝要修宮殿,戶部和言官可以千方阻攔,皇帝最多不過罵上幾句,可戶部要敢提一句“減”陵工,必引得龍顏震怒!
如今太子竟主動自請削減陵寢規制,為皇后和外家贖罪,著實令朝野震驚。
早朝上,當即有老臣出列,聲淚俱下:“殿下不可!陵寢乃千秋大事,豈能輕言減損?臣等不敢從命!”
又有幾位素來中立的朝臣,當場力言,不可減損未來新君陵制,請圣上駁回太子所請。
“太子殿下有此一念,勝過千言萬語的辯解。臣等愚鈍,愧對殿下!”
戶部右侍郎也一臉動容,“臣執掌國計十數年,深知民力維艱。殿下此議,正中時弊,臣代天下百姓謝殿下仁心!然陵寢規制乃國家禮制所系,還請殿下三思!”
一時間,朝殿中跪了一地,勸的、哭的、贊的,此起彼伏。
朝中風向也為之一變——有臣子贊太子殿下主動提出為自身削減陵寢規制,這份胸襟,古今罕見。也有人贊儲君仁德,是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萬年吉地圖上的絹帛上,墨線勾勒著山脈水系。
葉勉手里拿著朱筆,陪著太子在上頭勾勾抹抹,將原定的殿宇、門樓、配殿一項項劃去,又在一旁標注“減”“省”“罷”等字樣。
原擬的五重殿宇減作三重,面闊九間減作五間,兩廡配殿去其半,木料從楠木換為松木,金磚地面改鋪青磚......葉勉在一旁粗略估算省下的銀子,光是石像生一項,便可省去三萬余兩。
君臣兩人悶頭忙了小半個時辰,窗外陽光映著案上的萬年吉地圖,筆尖所過之處,原先的奢靡規制,一點一點被削薄。那座本恢弘的陵寢,漸漸褪去了張揚氣派的影子,變得儉樸而克制。
葉勉默默地看了太子一眼。
邶云霽筆尖指著吉地圖一處,搖了搖頭自嘲道:“去歲,孤還與你說,想在此地修一處陪墓,待你百年之后,你便來伴著孤。”
“你這小兔崽子回頭就和榮南王告狀,莊珝連日來東宮敲打了孤好幾回,話里話外,看不上孤這帝陵的血食供奉和破銅爛碗。”
太子嘆聲,“如今,我這陵寢削成了這副寒酸樣,怕是更叫你們嫌棄了。罷了,孤這一生,注定是要一個人走完的,死后也無人伴側。陵殿小些也好,瞧著不那么孤寂。”
葉勉聽了這話,使勁眨了眨眼,把涌上來的酸意憋了回去。
他指了指吉地圖上,帝陵隔壁的一處山脈,狀似輕松地說道:“年前莊珝還帶我去了此處采風,贊那地方風水極好。他過兩日便上折子向圣上請旨,在那兒選址建親王墓。”
這話倒也不是葉勉胡鄒,欽天監為天子勘擇的陵寢福地,向來是風水形勝之首。歷朝每逢此地公布,達官權貴便會蜂擁而至,爭相在附近擇定自家百年之后的吉壤,承澤龍脈余氣。
去年他與莊珝透漏了太子吉地一事,莊珝嘴上罵罵咧咧,轉頭就雞賊地帶著精通堪輿風水的師傅,前往實地,將那一片的地脈走向,龍穴格局,逐一細勘過。
葉勉看著邶云霽,笑道:“百年后,咱們就挨在一起做鄰居!你在家里睡得無聊了,就來我倆家里敲門兒,咱們白天可以一起去墳頭上曬太陽,晚上去下面逛鬼市兒,到大夜里,就出去嚇人去!”
“專門嚇那些貪官污吏,大文不孝子孫!他白天在衙門里拍驚堂木,咱們就偷偷把他驚堂木藏起來,讓他升堂時干瞪眼。再不聽話,就把他家房頂掀了,大冬天讓他凍著!”
邶云霽聽著聽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最后終于沒忍住,笑出了聲。
葉勉也樂了,“那說好了啊......百年后,咱們還湊一塊兒玩。若是當夠了鬼,我們就一起投胎去!我和莊珝早便說好了,下一世我倆還做眷侶,殿下不如給我們誰做個哥哥唄。”
邶云霽逗他道:“那我可得早你倆二十年去投胎,爭取做你爹。”
葉勉一臉無奈,“好端端的,怎么要當我爹了?”
邶云霽笑了笑,半晌看著他說道:“你一出生就疼你,只疼你一個。”
葉勉聽罷怔了一下,過了好幾息才回過神來。他還真不知道,一出生就被父親疼愛,是什么感覺。
倆人改完萬年吉地圖,葉勉小心地將圖卷收了起來。
一個大宮人掀簾進來,手里端著兩盤點心,恭聲稟道:“是太后娘娘打發人給殿下送來的。”
最近前朝鬧成這樣,東宮已許久不曾叫御膳房加菜。太后晌午聽說太子吩咐御膳房叫了點心,還當是太子終于有了胃口,忙叫慈壽宮自己的小廚房,做了幾色合口的吃食送來給孫兒。
小太監拿著銀針在點心上挨個扎試。
倒不是東宮信不過慈壽宮,只是如今梅家已經明著和東宮撕破臉,難保他們不會孤注一擲,在吃食上做手腳。
他們這一番動作,皇后一脈顯然是元氣大傷,不過梅家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一擊是沖著東宮去的,狼子野心昭然,康文帝面上還未明說,心里卻已對梅家生了厭惡。
前頭五皇子大婚后,一直以封地親王府邸尚未竣工為由,拖拖拉拉,打算挨到秋日才肯就封。康文帝先前本是允了的,前兩日突然反口,責令他一個月內必須離京,若府邸還沒修好,便領著王妃睡大街上去。
連帶著容王的《昭文天典》副纂官之職,也被乾元宮尋了個由頭給摘了去。正式旨意雖還未下,但中書省那邊已在擬旨,令容王今年夏日之前離京就封。
康文帝的反應,梅家豈能沒有預料?他們既然不再藏掖圖謀東宮之心,便說明他們已不打算回頭。
因而東宮這段時日極其小心,裴照野帶著幾班內率侍衛,幾乎日夜無休,把東宮守得鐵通一般。儲君入口的吃食也層層把關,防著他們狗急跳墻,使出什么上不得臺面的陰險手段。
不過,東宮這班人,從儲君到底下屬官,再到他們背后的世族,就沒一個省油的燈,自然不會只等著對方出招。
葉勉收起萬年吉地圖,又將太子靜心時臨的帖子一張張理好。
那紙上的字,雖寫的都是溫和禪語,筆鋒卻凌厲如刀削斧劈,一筆一劃,墨色濃淡之間全是棱角,張狂得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