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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呆看著外頭?”一道清朗和潤的語聲就這么促不及防地自身后傳來,轉眼已近至耳畔,他嗓音溫和里帶了關切“坐久了當心膝蓋發僵?!?
“呀,陛下!”小少女聞言,連忙回頭,語聲雀躍。而后她匆匆斂衽起身,但卻因久坐,腿腳有些麻木,足腕一軟就這么半摔了下去。
“小心?!碧熳右粋€疾步上前伸臂扶住了她,仿佛看待不聽話的孩子一般,一臉無奈而又溫和地薄責道“已是說過你幾回了?么總是這般叫人不放心?!?
說話間,年輕的天子已從容地俯下.身,動作細致地替她輕輕揉著發僵的膝頭,力道在那處一點點化開,緩和關節處的麻木,腿腳漸漸恢復了知覺。
“唔……下回不會了。”小丫頭嘟了嘟唇角,倚賴地半靠在他身前,乖乖應道。
——她也不想整日久坐的,可誰叫她的日子太過無趣,除了坐在窗邊看看外頭這片天,走出門看看外面的花草和屋子,就再無所事事了呢。
直到她腿腳完全恢復了靈活,劉病已才溫和地收了動作。
“知道你鎮日無趣,”年輕的天子立起身來,他今日一襲群青色的平紋絹曲裾深衣,高冠廣袖,真正修頎挺勁,長身玉立。
他微微帶笑,溫和地看著她道:“昨日南越獻納的貢品里倒見了一樣兒稀罕物什,朕便與你帶來了?!?
“是甚么?”小丫頭聞言,立時眸子晶晶發亮,緊追著他問。
“喏,就擱在那邊漆幾上?!碧熳又噶酥笘|邊屏風下那一張朱繪小漆幾,那幾上擱著一只四角嵌玉的旃檀木匣。
霍成君幾步跑了過去,啟開了匣鑰,只見其中置著一只柿蒂紋的青玉盂,盂中是塊兒冰玉般晶瑩剔透的圓餅,光澤卻并不似冰塊兒的晶澈雪亮,而是要柔和許多。
“這……是新貢上來的玉石么?”她微微挑了眉問,語聲卻低落了下去,興趣并不怎么大——她自小的首飾便是各色各樣的材質,金、銀、玉、瑪瑙、珍珠、瑇瑁、珊瑚、琉璃、水精、云母、象牙、犀角、綠松石……
可,她總也不明白為何那么多人喜歡將這些金玉之類的東西做成各種奇巧樣子,沉甸甸地壓在頭上——分明是自討苦吃!
“不是做首飾用的玉材,”天子將她的失望盡數看在了眼中,不由有些忍俊不禁道“你不妨削下一塊兒來嘗嘗?”
“嘗?”小丫頭這次真的訝異了,然后迫不及待地接過了他隨手遞過來的小銀匕,然后自那剔透如冰的圓餅邊角小小劃了一塊兒下來。
那冰玉樣的物什拈在手中卻似乎并不是石質的涼,份量也要稍微輕上一些:“當真……可以嘗么?”她一眸子晶亮,期待地看著他問。
“自然?!碧熳右廊皇菧仂o從容,似乎隱隱又有些微好笑。
她將冰玉似的晶塊兒喂進了嘴里,也只片時,她全不由驚喜得脆聲叫了起來:“甜的!是糖!”
“不對不對,這不是蜜糖,也不是飴糖或餳糖……”一邊兒細細含著那甜塊兒,無比欣喜,一邊自言自語地比較著“不似蜜糖那么膩,也不似餳糖那么粘,比飴糖要清甜些。”
“陛下,這究竟是什么吃食?”她眸子轉瞬已落回了那塊兒冰玉似的圓餅上,緊緊膠著,同時在心里默默盤算著……這塊兒圓餅,夠自己吃幾天。
“這是南地進貢的石蜜,據說是當地一種名為‘甘蔗’的草取汁熬制而成,滋味同其他的糖大不相同。”天子溫和帶笑地解惑道“統共進貢了三十餅,半數送去了長樂宮那邊?!?
“聽聞你自幼嗜甜,余下的朕便令人都帶了來,就置在外室,大約可以吃上好一陣子的?!狈路鸲疵魉男乃?,他溫和地開了口。
“呀……”小丫頭張大了嘴巴,仿佛被驚喜得有些發暈,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半晌后才道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燦爛笑臉:“陛下你可真是太好了!”
年輕的天子聞言,抬手揉了揉她額發,笑意無奈而又寵溺:“養了只小饞貍兒,自然得為她尋吃食啊?!?
※※※※※※※※※※※※
晚間,披香殿中六尊十五盞連枝的青玉樹狀樹照澈廳堂,天子正跽坐在正東的黑地朱繪漆案后,提筆閱著朝臣的章奏,而霍成君則在一側隨意逗著阿雪玩兒。
天子寵愛這位霍婕妤乃是宮闈內外盡人皆知的,夜夜只宿披香殿,甚至政務繁冗時,索性會帶了章奏來此批閱,半分也不避忌。
此時,霍成君偶間抬眼,見他眉巒緊皺,提了朱筆卻久久也未落下——
“陛下,這章奏上說了什么為難事兒么?”小少女起身,幾步走到他身畔坐下,仰著臉兒有些擔心地問。
“倒也無甚大事,是匈奴那邊遭了雪災。”天子自那卷沉黃色的簡冊上移開了目光,溫和地看向她。
“?。垦?!”這都已經暮春時節了,雖說長安這邊也有些倒春寒,但桃月落雪聽起來還是駭人聽聞了些。
她怔了怔,然后才開口問道:“匈奴屢犯我大漢北境,世代為仇,如今……如今他們遭了雪災,于我朝而言,不是應當是好事么?”
“逢此天災,匈奴大受折損不假……可他們若因此衣食匱乏,有凍餒之患,或許就會挺而走險,向我大漢北境劫掠?!彼裆珳睾?,十分耐心地仔細解釋道“原本自近年來的兩場大仗起,匈奴兵力大損,已然安份了許多。可這一場天災,不知會不會令得他們殊死一搏?!?
這些事情霍成君是知道的,兩年前,陛下即位的第二年,便發騎兵十六萬,分五路攻打匈奴。這是大漢立國一百三十二年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對外騎兵出征。
同時,派遣了校尉?;萸巴鶠鯇O,節制烏孫騎兵五萬余,與漢軍東西并進,夾擊匈奴。匈奴畏懼漢軍,驚惶西逃恰遇烏孫兵,一場激戰之后大敗而歸。
第二年冬,匈奴再襲烏孫,卻遇大雪,生還者僅十之一二,再加烏孫、烏桓與丁令的乘勢攻擊,匈奴傷亡慘重,國力大為削弱。
自此,匈奴對大漢,便是言和不言戰了。
大漢擊匈奴大勝而歸時,她正十一歲,清楚地記得自家阿父站在庭中,神色肅穆地遠眺著未央宮的方向,靜靜看了良久,最終只輕聲慨嘆了一句:“倒當真是孝武皇帝的血裔。”
她那時就明白,當今陛下是個十分厲害的有為之君。所以未入宮時,曾擔心害怕了許久的……未曾想,他竟會是這般一個溫和細致的人呢。
“那,匈奴或許會因此犯境的話,北疆那邊當早做防范的罷?”霍成君想了想,一雙明澈的眸子看著他,認真地問。
“嗯,”天子微微頷首“明日早朝便同群臣廷議,商定細策。”
看她竟極少見地微蹙了雙眉,他不由微微失笑,溫聲安撫:“這樣事兒,自有滿朝君臣計議,哪里要你這小丫頭來操心?”
“何況,如今匈奴國力已大不如前,只怕二三十年內都養不回元氣。即便當真侵犯北境,也不過是些散步游勇,不足為懼。”
“真的么?”她神色陡然一松,但還是不大放心地問了出聲。
“君無戲言?!彼?,而后正了神色溫聲答。
“那,陛下,你見過匈奴人么?”室中微微靜了一小會兒,少女有些稚氣的語聲響了起來,透著幾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