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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女官神色一如既往地從容澹然,語聲亦十分平和,但卻聽得霍成君及一眾宮婢侍女唏噓不已原來那個慘死在親生父親手上,被滅了滿門的太子,早先的時候竟這么受寵呢!
鄭女官卻只是微微垂了眸子
昔年,孝武皇帝膝下共有六子衛(wèi)皇后所出的太子劉據、王夫人所出的齊懷王劉閎,李姬所出的燕剌王劉旦、廣陵厲王劉胥,李夫人所出的呂邑哀王劉髆、趙婕妤所出的孝昭皇帝劉弗陵。
這六子之中,若論愛重,誰又當真及得上自出生起便被孝武皇帝同滿朝公卿寄予厚望,作為儲君悉心教養(yǎng)起來的衛(wèi)太子?
只是,即便那般的愛重珍寵……又有什么用呢?
白云蒼狗,斯須變化,人間世事,原本便最是無常。
太子自幼勤恪好學,溫文知禮,十余年間師從名儒。待日漸長成之后,才華卓犖,見識廣博,秉性仁厚寬和,是以頗得朝臣翊戴……但孝武皇帝素來都是殺伐果斷的剛厲性子,久而久之,便不喜長子這般的溫敦品格。
但畢竟父子二人多年親厚,太子又純和至孝,所以武帝待他雖不似當年那般寵愛,卻也十分信重。因此,即便武帝身邊心腹宦官蘇文等人多次詆毀構陷于太子,也終究未能得逞。
就這么一直到了征和二年,此歲,孝武皇帝六十七歲,太子三十八歲,皇曾孫劉病已剛剛出世。
這一年春天,武帝因病移駕于甘泉宮休養(yǎng),而太子則留守于京都長安。
而后,一場驚天禍事就此拉開了帷幕。
武帝在甘泉宮休養(yǎng)日久,仍是病疾難愈,于是寵臣江充進言,這是因為京中有人以巫蠱祝詛之故。
武帝已是桑榆暮景,疑心頗重,所以,便責江充等人徹查宮闈。江充聯合了按道侯韓說、御史章贛、黃門蘇文等人,在未央宮中掘地求蠱,最后竟于衛(wèi)皇后的寢宮和太子宮中掘出了桐木偶人多枚,皆以鋼針刺之,另又搜得帛書一封,所言不道。
江充以此為據,向眾人宣布太子罪狀,而后便欲緝捕太子……這一眾人等蓄謀已久,若太子束手系頸,哪里會留他性命去御前辨白?
于是,太子劉據為求自保,只好依少傅石德之計,糾集兵眾,捉拿江充……而此事經由蘇文之口傳入武帝耳中,已是太子謀逆。
武帝并不肯信,令使者速抵長安,詔太子來見。誰料使者竟被蘇文買通,欺瞞武帝道,太子反心已定,欲斬使者,使者無奈亡命逃歸。
武帝聞訊怒不可遏,于是憤然詔令丞相劉屈氂發(fā)三輔近縣兵,緝拿太子,生死不論。
未久,太子敗,帶著二子南出覆盎門逃往京畿之地的湖縣。
而后,武帝下詔,譴宗正劉長、執(zhí)金吾劉敢二人收皇后璽綬,而后,皇后衛(wèi)子夫自盡于未央宮。
不久,隱匿于湖縣一戶農家的太子劉據及其二子被一心求賞的官吏們發(fā)現了先遣,最終被迫自縊。
而后,“巫蠱之禍”中與太子相關的干人等皆坐罪,處以刑罰。
博望苑及太子宮的太子賓客們皆被誅殺,隨太子發(fā)兵者,皆依法族誅,吏士等流徙到千里之外的敦煌郡。
而衛(wèi)氏一門,更是遭逢滅頂之災。
除衛(wèi)皇后與太子母子外,衛(wèi)皇后所出的三個女兒——衛(wèi)長公主、諸邑公主和陽石公主,太子的妻妾、子女及兒媳,衛(wèi)皇后的姐姐衛(wèi)君孺及其夫公孫賀闔家、衛(wèi)青的長子長平侯衛(wèi)伉……皆喪命。
京師流血,僵尸數成。
昔年衛(wèi)子夫以一介歌伎之身得封皇后,其弟衛(wèi)青、其甥霍去病皆戰(zhàn)績彪炳,功勛卓著,一門榮寵,連衛(wèi)青尚在襁褓中的三個幼子都得以封侯,真正顯貴無倫。
是以,長安城中曾有民謠曰: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wèi)子夫霸天下!
但如今,曾位極宮掖、母儀天下的衛(wèi)皇后便被一卷蒲席草草埋在了長安城南的桐柏亭,她的所出的衛(wèi)太子和三個女兒,還有姊弟親族盡數死在了丈夫手上……衛(wèi)氏滿門呵,都死絕了。
唯余在這世上的丁點兒血脈,便是一個數月大的懵懂嬰兒。小小的嬰孩兒就這么被扔進了郡邸獄,原本,也是應當無聲無息夭折了的。
病已,病已……之所以取了這般鄙俗的名字,是因為這孩子在獄中孱弱多病,活得萬般艱難,幾度險些病不得已,夭了性命吶。
作者有話要說:
☆、漢宣帝與霍成君(八)
鄭女官目光靜靜落在梅祠的白壁青瓦間,怔然良久,思緒漸漸有些恍惚,心頭莫名便浮現起十多年前的一幕……
向暮時分,薄煙似的靄色漸漸籠了整座掖庭宮,櫛比連亙的數百間宮室中漸次亮起了暈黃的燈火,一個清瞿瘦削的中年男子靜靜立內侍省的重檐下,目光遠遠眺向杜門的方向——
“大人,下餔已備好了。”那時候,她不過是掖庭宮內侍省一名卑微宮婢,依例在飯時向掖庭令稟事。
“嗯,”一身群青色宦官服飾的張賀微微頷首,而后頓了瞬,道“令庖人溫著罷,天氣乍寒,莫讓飯食涼了。”
“諾。”她恭謹應道,但卻并未立即退下。在原地踟躕了一會兒,幾番猶疑,但終究還是試探著小聲開了口:“大人,您不若囑咐皇曾孫一聲……日后,稍稍回來早些罷。”
這位上官大人一慣為人秉正寬仁,待他們這些宮監(jiān)婢子也向來和氣,所以她才敢大膽子說了這話——張大人每回都要等皇曾孫回宮后才一同用飯,偏生那孩子又是頑童心性,貪玩得緊,時常捱到宮門落鑰前一刻才肯回掖庭。而近半月以來,不知是何緣故,回來得竟更比往常還更晚了些。
張賀聞言,目光微微訝異地落向了眼前的小宮婢,怔了一瞬,轉而神色卻是更溫和了些,眼里帶了略略笑意:“莫擔心,我晚些進食也無甚干系的。”
“病已那孩子雖在郡邸獄中僥幸保得了性命,但卻也一向身子孱弱,多災多病。如今終于得見天日,也幸得他這般跳脫,喜玩耍愛嬉鬧,體魄才日漸強健了起來。何況,在宮外……他大抵要自在開心許多。”他靜靜立在昏沉的暮色中,溫和耐心地對面前的小宮婢解釋道,末了,目光重新遠遠眺向杜門的方向,語聲里帶了一分蒼涼意味“如今,他還懵懂不曉事,能開心一日算一日罷……”
她聽完,也是一時默然。
這位皇曾孫,在掖庭宮中實在是一個尷尬的存在。
雖貴為今上的嫡親血脈,卻在襁褓之中便被投進了郡邸獄。幸得廷尉監(jiān)丙吉為人梗直中正,心下憐憫這個才涎世不久的嬰兒,有心護佑,于是便將他安置在干燥暖和些的獄室中,又特意尋了兩個女囚悉心喂養(yǎng),這才讓一個數月大的脆弱幼嬰幾乎不可思議地在牢獄中活了下來,且日漸長大。
誰料,兩年多后,誰料有善于望氣的方士進言于孝武皇帝,曰:“長安獄中有天子氣”。
武帝疑心頓起,一紙御詔,責令殺盡長安所有獄囚。
而郡邸獄中,則因丙吉拼死相護,才未令天子使臣——內謁者令郭穰傷了皇曾孫性命。
郭穰不忿,于是將此事回稟武帝。武帝這才記起……郡邸獄中,還關押著自己一個嫡親的曾孫。
當年,早在巫蠱之禍后不久,孝武皇帝便察覺出了其中諸多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