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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樂聲的引導下,小娥竟也漸漸奏得入了情境,比初長進了許多。
是有別的宮人也在這附近練曲子么?——那長姊心下暗道。
但她抬眼,仔細地環顧四周,分明不見半個人影,這樂聲響在近處……似乎是從她們兩人頭頂上傳來的。
她們姊妹二人所在的地方,正鄰近著暴室,所以宮人們大多不愿來的,終日極為清寂。
這幾株棠棣樹生在暴室外不遠處,時值季暑,樹葉菁茂,蔥蔥籠籠地遮天翳日,灑下一地清蔭,所以她便擇了這可以取涼的樹蔭下讓妹妹練曲子——只是,這樹上怎會有人?
而待一曲奏罷,小娥卻是先沉不住性子了。
“喂,是誰在樹上啊?”小少女毫不客氣的朝上面喊話道,但等了好一會兒卻也無人相應,她皺了皺眉頭,又道“你也在這兒練曲子么?來得可真早……你是哪一處的宮人啊?”
仍是沒有回音,她們姊妹仰頭向上看去,絲絲縷縷淺金色的陽光耀得人微微眼花,繁茂的棠棣樹枝葉密掩,根本看不到什么,亦聽不到人聲,唯有清風吹拂枝葉發出的沙沙細響。
小少女終于有些氣惱了,纖纖眉黛微一豎,揚了聲:“這般藏頭露尾,是不敢出來見人么?”
“哼,莫以為只你會爬樹,再不出來,我便攀上樹去捉你下來!”
“呵,好兇的小丫頭!”話音才落,那樹上終于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疏疏懶懶的語調,卻煞是清朗入耳“分明分別是你們兩個吵嚷不休,擾了本公子的清夢,如今竟還惡人先告狀?”
說著,便見繁蔭的枝葉被人撥開,一角月白色的衣裾便這么露了出來,那少年十分靈巧地攀枝躍下了樹來。
——實在是一個姿容灼灼的美少年!
年紀似乎只比小娥稍長上一點兒,模樣雖仍帶了稚氣未褪的年少青澀,但已是十二分出眾的佚麗容貌,面如冠玉,生著一雙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眸,垂眸眄視間波光流轉,簡直讓人移不開眼。
不過,分明極俊極妍的姿容,襯了他有些頑劣的疏懶笑意,便是活脫脫一副頑童似的的憊賴模樣。
少年手中尚擷著一株綠碧欲滴的棠棣葉——方才,他應當就是吹葉來和曲子的。
他長發烏緞似的青潤,但用玉色綾帶扎起的總角卻已揉糙得半散了開來,一身輕薄的素紗禪衣是夏日里常見的,可衣衫上竟起了許多皺襞,還有些夜露浸過的痕跡……這少年,昨晚便睡在這株棠棣樹上?
小娥細細端量著眼前這少年,心底里稀奇,還有十二分的詫異。
而她家長姊,則是心中驚駭——掖庭之中,怎么會有男子?!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籟】:秦漢時的一種樂器,竹制。初見于《莊子·齊物論》中所述“天籟”、“地籟”、“人籟”。稱為“籟”的樂器,其具體形制,不太清楚。“地籟”和“人籟”并非同一形制的樂器。“地籟”屬單管多側孔類的吹奏樂器,而“人籟”屬多管,每管一音,類似排簫的吹奏樂器。
秦漢時樂器有:塤、竽、笛、龠、簫、籟、琴瑟、箜篌、箏、琵琶、磬、鐘、鼓、鼙、筑、缶、鐃等。
☆、劉慶與左小娥(二)
“你們兩個是何名姓,又是哪一處的宮人?”不容她倆細想,那小少年卻已然發了話,仍是笑容疏懶,語聲清朗。
“婢子左大娥,這是舍妹小娥,如今俱在掖庭織室服侍。”那長姊聞言,立時按捺下了心頭翻涌的思緒,連忙扯著小妹執禮下拜,恭謹道。
——既敢違禁入了掖庭,這少年想必身份貴重,哪里是她們兩個宮婢開罪得起的?
“唔,倒是靈活得緊。”十二歲的青稚少年,見她們中規中矩地施禮下拜,一雙桃花眸里帶出幾分玩味來。
——在掖庭見到了男子,竟不見驚惶失措,更沒人呼人前來捉他。那妹妹似是心性跳脫,全未想到這茬兒,而年長的姊姊則是力持鎮定,儀態自若地扯了小妹從容施禮。
這一雙姊妹,倒是有趣得緊!
“姓左?是哪一個左家……何時因何事入的掖庭?”掖庭原本就是這宮中幽閉坐罪宮人的所在,其中婢女多是罪官家眷。
“婢子的伯父,單名一個圣字,七年前坐妖言獲罪,伏誅,家屬沒官,婢子姊妹便入了掖庭。”左大娥神色恭謹,平靜地坦言道。
“左圣?”少年聞言,微斂神色思慮了片時,眸間忽地有些異樣,而后便靜靜端量了她們姊妹片時。
“其時,你二人年紀幾何?”
“婢子九歲,舍妹四歲。”左大娥仍是垂眉斂目,姿態平靜而從容。
“四歲啊……”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仿佛自語似的,極輕地喟嘆了一聲
“可想離開這兒?”少年片時默然,垂眸像是思慮了一會兒,而后目光落向她們姊妹,開口道。
…………
三日之后,洛陽南宮,千秋萬歲殿。
重檐廡殿頂的曠麗宮殿,以木蘭為棼撩,文杏為梁柱,重軒鏤檻,青瑣丹墀,一隊宮裝采寰的韶華少女正步履輕盈地踏著一路延伸到殿外青階上的纁色氈席魚貫入殿,鮮衣接踵,彩袂翩躚,一派絢麗紛繁景象。
時有清風拂過檐廡,檐角懸著的數十只小巧鈴鐸皆迎風而動,叮呤作響,其聲玲瓏。
原本垂眉斂目走在隊列尾端的左小娥不由仰頭向上看了一眼——這般清脆的聲音,原來是青玉斫成的鈴鐸呢。她還是頭一回來這兒,以往只聽其他姊妹說過千秋萬歲殿的富麗雅致,今日總算親眼目睹了。
“別愣神兒!”背后的另一名宮婢不由輕輕抬臂撞了她一下,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低語小聲提醒道。
左小娥這才回了神,連忙匆匆垂了螓首,但就在這目光俯仰間,一張熟悉的面孔就這般不經意地映入了眼簾——
千秋萬歲殿頗是曠麗寬敞,但因為整個大殿中點了數十盞兩尺余高的青銅羽人燈,是以廳堂照澈,而高座在正東邊尊位的幾位貴人則尤為顯眼。
殿室東壁貼墻置著一座髹漆朱繪的云母屏風,皇太后竇氏與天子劉肇便跽坐在屏風前的兩張龍鳳紋漆案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