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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當年事 也只剩哀家
一曲《上壽樂》終了, 余音繞梁。
樂聲甫歇,宦官正欲揚聲宣報下一節目,殿門外卻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急促腳步聲。
一名中年官員, 在兩名侍衛陪同下走到殿前高階之下, 端正跪拜。
“臣,刑部司門郎中周允,叩見陛下、太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鳳體康健,福壽無極。”
殿內絲竹驟停,歡聲漸息,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太后唇邊的笑意淡了一分,
正欲開口,卻聽裴昱容先道:
“周允?朕記得你。可是各城門、關隘的勘合出了紕漏?今日是母后圣壽, 若非十萬火急,擾了母后雅興, 你可知罪?”
周允以頭觸地, 道:“臣萬死!本不敢于吉時攪擾。然臣近日復核去歲至今歲天下諸關,尤其是潼關、武關、散關等重要關隘的通行記檔與勘合存根,發現幾處不合常理、有違《關市令》之處, 事關朝廷法度與邊防守備,臣輾轉反側, 如鯁在喉。恰逢大朝, 臣恐拖延生變,故冒死面奏!望陛下、太后明察!”
“《關市令》?”裴昱容似乎被勾起了些微興趣,但更多的是不耐煩, “那些繁瑣條文,能出什么大事?你且簡要說來,若是些無關痛癢的文書瑕疵, 朕定要治你擾宴之罪!”
太后面色微微沉了下來。以往這種場面,該由她開口。
多少年了,群臣稟事,她定調,皇帝聽著。
可今日,周允進殿至現在,裴昱容竟沒給她留什么接話的縫隙。
結合方才章可貞暗中遣人手語來報,仿佛已能說明問題。
“臣遵旨。”周允直起身,道,“去歲秋,河南道大旱,朝廷明令限制兩京之間非必需之糧帛、銅鐵等物大規模流動,以平抑物價,穩定民心。然臣查潼關記檔,去年八月初九至九月十五,短短月余間,竟有七支大型商隊,持特批勘合通關,所載多為上等絹帛、漆器、乃至少量精銅。其勘合簽發,并非經由尚書省戶部常規流程,而是由內侍省憑宮中手諭直接核發。”
太后清楚自家堂兄鄭濂的商隊愛走哪條道,也記得去歲確有幾回,她隨手批了內侍省呈上的宮中采買勘合。是家用還是他用,她從不過問。
只是沒想到,會被摁在災年違令這四個字上,還扯出精銅來。
七支商隊——多半是夸大了。何況精銅,鄭濂要那東西做甚?
利用宮中關系搞特權經商,在貴族圈不算稀奇,但被擺到臺面上,尤其是在災年違令的背景下,可就難看了。
殿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太后神色不變,緩緩道:“竟有此事。內侍省核發勘合,或是有宮中采辦、賞賜等特殊用度。周郎中可曾核對,這些物資最終去向?”
周允叩首:“回太后,臣循例查詢,內侍省存檔記錄語焉不詳,只概言奉上命辦差。而臣斗膽,暗訪了其中兩支商隊抵達東都后的貨棧記錄。其所載絹帛漆器,大半流入了東都幾家最大的商號,而這幾家商號……據查,其幕后東家,皆與光祿大夫、滎陽侯鄭濂府上,多有往來。”
“滎陽侯?”裴昱容露出驚訝和不解,看向太后,“母后,這鄭卿府上,難道還經營此等商事?”
鄭濂家確實在做生意,她也默許,這算是給母族的一點實惠。但被這樣當眾揭穿,還被扣上“災年違令”、“勾結內侍”的帽子……
太后面色微沉,道:“皇帝,哀家久居深宮,于外間商事并不知曉。鄭濂身為侯爵,若果真行商賈之事,有違士人體統,更不該牽扯什么宮中勘合。此事須得嚴查!若查實其家奴或姻親借名滋事,定不輕饒!”
她先將鄭濂個人行為與“宮中”切割,并表態嚴查,試圖控制局面,至于其余的,可以稍后再暗中做手腳,幫其洗清“冤屈”。
然而,周允卻像是早有所料一般,再次開口,道:
“太后娘娘明鑒!陛下明鑒!若僅此一事,臣或可認為是勛戚家奴膽大妄為,借勢漁利。但…臣在追查這些特批勘合來源時,發現另一樁更令人不安的關聯。這些勘合的核驗副檔,與兵部存檔的去歲秋冬,幾批運往河北道勞軍物資的通行文書,在筆跡、用印細節上存在疑似的關聯。而其中一批標明為皮甲、氈帳的勞軍物資,根據潼關守軍回憶,其車輛載重、護衛規格,似乎遠超尋常勞軍所需。”
“什么?!”
“勞軍物資?!”
殿中頓時嘩然。如果說之前還是經濟問題,作風問題,現在直接牽扯到了軍隊,性質截然不同!
太后的臉色終于變了。她看向周允,目光銳利:“周允!你可知道你在說什么?軍國大事,豈容你捕風捉影、妄加揣測?筆跡疑似?守軍回憶?這便是你的證據?你刑部辦案,便是如此羅織罪名,構陷大臣的嗎?!”
兵部尚書也慌忙出列:“陛下!太后!河北道勞軍物資,兵部皆有嚴格章程,絕無問題!周郎中此言,實屬誣蔑!請陛下明察!”
裴昱容便緩緩道:“周允,你指控之事,關系重大。除了這些,關于滎陽侯府商隊與河北勞軍物資之間,可有更明確的實證?比如,貨物清單的比對?押運人員的交集?或者任何能直接證明,鄭家的人,插手了軍資調配?”
周允伏地道:“臣暫無鐵證!然諸般疑點匯聚,皆指向有勛戚外戚,憑借內宮之便,不僅紊亂商賈,更可能……更可能觸及軍國重器!此事實在令臣寢食難安!臣位卑職小,無力深究,唯愿以此殘軀,叩請陛下太后徹查關隘勘合之弊,嚴查特批文書之源、深究內外勾連之嫌!以正朝綱,以安天下!若臣所言有虛,甘受斧鉞之誅!”
“夠了!”
裴昱容終于發怒,目光如冰,先掃過戰戰兢兢的周允,又掃過鴉雀無聲的滿朝文武。
“好一個疑點匯聚,好一個可能觸及軍國重器。”他聲音冰冷,“今日是太后千秋,本應普天同慶,卻讓朕聽到如此不堪之事!勛戚經商?特批勘合?關聯軍資?一樁樁,一件件,哪件不是動搖國本?”
他轉身對著太后,語氣沉痛:“母后,非是兒臣要在今日掃興。實是此事若真有萬一,我岐雍江山,祖宗基業危矣!亦是為了母后考慮。
“兒臣請旨,即刻起,暫停滎陽侯鄭濂一切職爵,交由宗正寺看管,涉事內侍省相關人員,全部下獄。由朕親自指派三司,會同千牛衛,徹查所有關隘勘合,宮中特批手諭,以及去歲以來所有通往河北道的軍資調運記錄!無論涉及到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倘若最后查證是旁人誣告構陷,兒臣必從嚴懲處進言之人,給鄭家、母后一個交代。”
殿內死寂,落針可聞。
這番話說的可謂冠冕堂皇,竟無處可駁。
太后一時無言,腦中飛速轉動著,似在想個妥帖的理由回應。
正要開口,殿中忽起一陣騷動。
“陛下——!”
一名緋袍官員踉蹌著從席間撲出,膝行至殿中央,以額叩地,咚咚有聲。
“陛下開恩!臣冤枉啊!”只見那滎陽侯鄭濂抬起頭,面色慘然,“臣府上與東都商號確有些許往來,那不過是族中子弟經營些營生,貼補家用,絕不敢借內宮之名招搖撞騙!至于軍資、勞軍……臣縱有潑天的膽子,也不敢碰軍國重器啊!定是有人構陷!求陛下明鑒!求太后娘娘為臣做主!”
他說到最后,聲音已帶顫抖,眼巴巴地望向太后。
太后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疲憊與頭疼。
蠢貨。
人家根本不需要有實證。疑點、關聯、捕風捉影足夠了。越是喊冤,越是坐實做賊心虛。
但她又不能不管。
“皇帝。”太后終于開口,道,“滎陽侯封爵多年,素無大過。今日驟聞指控,難免驚惶失態。他所言經商之事,哀家實不知情,若查實確系家奴妄為,自當嚴懲。然貿然停爵,下獄,是否過重?不若先行留職,著人隨案聽勘——”
“母后。”裴昱容打斷了她,面上猶有怒色,語氣卻已冷下來,“敢問您如何定義素無大過?今日這滿殿的疑點,莫非是憑空從天上掉下來的?”
他看向鄭濂,語調愈發沉:“你說冤枉。好,朕問你。內侍省的勘合,是誰的手諭批出去的?你府上的商隊,走的是哪家的門路?東都那幾家商號,契書上簽的可是你鄭氏的印?你說是構陷,朕給你申辯的機會——當著滿朝文武,你告訴朕,哪一件是假的?哪一件是構陷?”
裴昱容根本不給他喘息之機。連珠炮般的質問,全是無法當場否認的事實。勘合確實批了,商隊確實走了,商號確實是他家的。
至于精銅、災年、軍資關聯,那是另一層疑點,但他此刻只問實據。鄭濂若敢當眾說謊,便是欺君。
鄭濂張口結舌。他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再次投向太后。
勘合是他家老二通過內侍省的人脈弄來的,手諭確實是太后宮里出去的,商號確實是他鄭家的契書。這些……他沒法當眾否認。
可他沒有碰軍資啊!那什么勞軍物資,他根本不知道!
“臣……臣沒有……”他只能蒼白地重復,“臣不敢碰軍資……臣真的不知道……”
裴昱容忽然笑了一下,道:“母后。兒臣有一事,始終未解。”
太后與他對視。
“滎陽侯跪在御前,喊的是冤枉。”裴昱容一字一頓,“可他跪的是朕,眼睛看的,卻是母后……這滿朝文武,究竟是朕的臣子,還是母后的臣子?”
此言一出,連空氣都似凝住了。
太后的手驟然攥緊鳳椅扶手,她直視著裴昱容,那一貫從容的目光終于裂開一道縫隙。
“皇帝,你這話是何意?”
裴昱容不答,只是靜靜看著她。殿中亦無人敢出一聲。
鄭濂還跪在那里,像是終于意識到自己闖了多大的禍,渾身篩糠般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