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思熟綠了芭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90章 野鴛鴦 終究是無緣
陸錚替她系好最后一根系帶, 手指卻在她腰間多停了一瞬。他低著頭,看不清神情,只那指腹隔著薄薄的衣料, 輕輕摩挲了一下。
柳韞垂著眼。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 她艱難開口,聲音還有些?。骸拔业没厝チ??!?
陸錚的手頓住了。就那樣停在她腰間,指節微微收緊。
柳韞等了一會兒,輕輕動了動,想從他懷里退出來。
“韞兒?!?
他忽然喚她。柳韞抬起眼。
陸錚終于抬起頭,看向她。月光下, 那雙眼睛幽深幽深的。
“我帶你走。”他忽然道。
柳韞愣住了。
陸錚看著她,又說了一遍:“我帶你離開這里。”
柳韞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那四個字在她心口撞來撞去, 撞得她眼眶發酸。
她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擠出聲音:“阿郎……”
陸錚握住她的手, 攥得有些緊:“我不是說說而已。韞兒, 我既然來了,就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留在那種地方?!?
分明是夫妻,此刻相見, 卻要瞞著人,要偷偷摸摸, 要挑這廢園破屋、月黑風高的時候。
她是他拜過天地的妻, 他是她三書六禮的夫,可如今,倒像是見不得人的野鴛鴦。
柳韞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那股熟悉的眼神,一如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看著自己, 說“我會娶你”。
可那時候的事多簡單啊。她救了他,他要報恩,他便娶她。媒人上門,六禮告成,熱熱鬧鬧地辦了婚事。多簡單。
現在呢?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攥住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溫熱的,熨帖的,像這世上最安全的所在。
可她知道,這雙手護不住她了。
不是他不夠強。是他要護的東西太多了。
她慢慢搖了搖頭。
“韞兒?”他似是有些意外。
柳韞抬起眼,強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阿郎,我走不掉的?!?
陸錚道:“我能安排。我今夜就是來告訴你,我已經準備好了。”
“不是安排的問題?!绷y聲音有些急,又有些亂,“阿郎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
她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可腦子里亂糟糟的,話也不知從何說起。
“我……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她說到這幾個字,聲音又抖了一下,“阿郎,你帶著我,帶著一個懷著龍嗣的女人,能走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這孩子還在我肚子里一天,他就不會放過我,不會放過你,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幫我的人……”
陸錚道:“孩子的事,我有辦法。”
柳韞愣了一下:“什么辦法?”
陸錚沉默了一瞬,才道:“等出了京城,我帶你回范陽。范陽軍聽我的,到了那里,便沒人能動你。你就在那里住下,等孩子生下來——”
他沒說完,柳韞怔怔地看著他。
“阿郎,你是說……孩子生下來之后呢?送走?還是……”
陸錚沒有接話。
柳韞的眼淚卻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低下頭,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可越抹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那阿家呢?”她問。
“帶上。”陸錚道,“母親一起走。今夜我就讓人去安排,明日天亮之前,把她送出城。等咱們出了長安,在約定的地方會合,一起往范陽去?!?
“阿郎,你別這樣……你不能……你不能為了我,做到這個地步……”
她不住啜泣,陸錚伸手,想替她擦眼淚,卻被她偏頭躲開了。
她哭了許久,抬起眼,眼眶紅紅地看著他:“阿郎,你帶我回范陽,然后呢?他很快就會知道我不見了。他會派人來查,會查到你也失蹤了,會知道是你帶我走的。到那時候,他一道圣旨下去——‘陸錚反了,各地勤王’。你又怎么應對?”
陸錚道:“那我就告訴朝廷,是我帶走了你。你是我的妻,不是他的昭妃。”
柳韞搖了搖頭:“然后呢?他會聽嗎?”
“他聽不聽是他的事。”陸錚的聲音沉下來,“韞兒,我戍邊八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朝中不是所有人都站在他那邊的。我可以上書,可以陳情,可以把這一年多的事攤開來讓天下人評理。”
“這是評理的事嗎?”柳韞道,“我對朝中事所知不多,可我知道,他只要一口咬定你是謀反,你就是謀反。那些朝臣,有幾個敢為你說話?就算有人敢,那又能如何?”
她在含元宮住了這些日子,見過他批閱奏疏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見過他輕描淡寫一句話便將一個家族連根拔起,見過那些跪在殿外請罪的朝臣是如何躺著被抬走的。
其實她也知道,這人能在太后眼皮底下裝瘋賣傻那么多年,把滿朝文武、后宮嬪妃、甚至太后本人都騙得團團轉,步步為營等到今時才收網,這份隱忍與算計,豈是尋常人能有的?
他要對付誰,從來不需要大動干戈,只需在合適的時機,輕輕推一把,那個人便萬劫不復。
朝堂上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大臣,那些與他對著干的名門正派,后宮那些曾經自以為得勢的妃嬪,哪一個不是被他不動聲色地碾過去的?沒有人是他的對手,從來都沒有。
陸錚沒有說話。
柳韞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疼得緊。
她慢慢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阿郎,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赡悴荒馨炎约捍钸M去。你有你的兵,你的將,你的轄境。而我若在那里,就是他名正言順發兵的理由。到時候,你是打還是不打?打,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就得送命;不打,你就得把我交出去。
“阿郎,我不想做那個起兵戈的引。
“還有阿家。她年歲那么大了,經不起折騰的。你不能讓她跟著咱們東躲西藏,風餐露宿。”
陸錚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里,下巴抵在她發頂。
“韞兒,”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胸腔里傳出來,“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可你讓我怎么辦?”他的聲音啞得厲害,“讓我眼睜睜看著你在那種地方熬下去?讓我當做什么都沒發生,回范陽去,該守城守城,該練兵練兵,就當沒見過你?”
他的手臂收緊了些。
“我做不到。韞兒,我真的做不到。
“我回去后,每時每刻都在想,若是我當初沒有走,若是我早點回來,或者一直將你帶在身邊,會不會不一樣?可我想什么都沒用。已經發生的事,我改變不了。
“但以后的事,我可以。韞兒,我不想再讓你一個人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他懷里抬起頭,看著他。
“阿郎,”她的聲音輕輕的,卻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你答應我一件事?!?
陸錚靜靜地聽著。
柳韞道:“你好好活著,把阿家照顧好,把陸家撐起來,千萬……不要做傻事。別讓我在那種地方,還擔心你在外頭出事。”
陸錚的喉結上下滾動著,沒有說話,卻在微微搖著頭。
柳韞踮起腳,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還沒等陸錚追上了,便先分開了,“答應我。”
“我得走了?!?
她從他懷里退出來,轉身。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有些人,見一面少一面,能多看一眼都是賺的,可她卻不敢再回頭看一眼。
今夜還能再見一面,已經知足了。終究,是無緣罷了。
“阿郎,如果……”她話沒有說完,自己停了。
算了,許什么來生呢?太過飄渺了。
夜色沉沉。
柳韞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沒有來時那么快了。
袖中空空的,那張紙箋已經被她親手撕了,揚在廢園附近的枯草里。
含元宮的輪廓漸漸清晰。殿前燈火通明,比她離開時亮得多。
柳韞心里咯噔一下,腳下頓了頓。
這個時辰,不該這么亮……
那股熟悉的,不詳的預感再次涌上心頭。她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進了殿門。
她推開寢殿的門。
燭火煌煌,滿室通明。裴昱容就站在殿內,去政事堂議事時那身常服還沒換下,周身氣息沉得駭人。
白蘞跪在他腳邊,低著頭,臉上是一種等死的平靜。
柳韞的呼吸都滯住了。
他怎么會在這里?不是說要議事到后半夜嗎?
裴昱容此時正陰著一張臉。
他議事到了這個時辰,忽想起她近日孕期情緒不定,有時半夜醒來便睜著眼發呆。擔心她睡不安穩,便散了局,改日再議,特意提早回來看看。
誰知一回來,便看見白蘞站在寢殿門口,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她歇了嗎?”
白蘞的臉白了白。
他繞過白蘞,推開寢殿的門,走到榻邊,掀開被子。
空的。褥子還是涼的。
人不知道已經出去多久了。
他就那么站著,盯著那張空床榻看了許久。
柳韞腦子里嗡嗡的,身體比腦子快,她幾步上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陛下!是妾身的錯,全是妾身的錯!”
她生怕舊事重演,伏在地上,聲音又快又急:“妾身不該擅自出去的,陛下要罰就罰我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