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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血腥味的吻
人驚恐到極點的時候是發不出聲音的。
姜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一聲尖叫被痙攣的肌肉堵在了喉嚨里,撕裂般的疼痛霎時間如蛛網般蔓延開來,像是要把他的咽喉撕裂。
心臟瘋了似地撞擊著胸口的肋骨,跳動頻率快得分不出每一下的間隔。指尖發涼甚至帶上了一點涼意。他努力呼吸,想要平復心情,但身體開始不聽使喚,像是有只手死死攥緊他的五臟六腑,把他整個人往下拽。
姜徠本能地后退一步想要拉開距離,同時想給發軟的身子找支撐,結果不小心碰翻了石臺上供奉的瓜果和燈盞。
——當啷。
不大的碰撞聲在安靜到極點的空間里不吝于一聲驚雷炸開。
一瞬間姜徠覺得自己心跳都停了。
他徹底僵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那顆蘋果從石臺落到地上,骨碌碌地翻滾著,最終輕輕撞到其中一個人的腳邊,停了下來。
接下來的這幾秒死寂里,姜徠的腦子完全是空白的。
他的目光機械地順著那顆蘋果往上移,掃過那條水洗的藍色牛仔褲,然后是一件白色衛衣的下擺。
突然間,大腦像是被眼前接收到的信息刺激,重新開始轉動起來。姜徠想到了王桂全在工作日記里寫下的內容——眼前的似乎就是那個跟朋友走散、被困在地下一層的人。
他看著面前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一樣的人,一瞬間心里像是見鬼了似的生出一個念頭。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一點點地蹲下身,同時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彎腰朝著那張低到幾乎埋在胸前的臉望去。
姜徠也不清楚自己這么做有什么意義,或許是期待著能發現點什么,又或者只是人類該死的好奇心在不分場合地作祟。
然而那張臉壓根沒有預想中的詭異、恐怖模樣。
在手電光線的照射下,那完完全全就是一張正常人的臉。屬于一個年輕女孩的清秀、白皙的臉。
非要說哪里不對的話,可能就是對方那雙堪稱木訥呆滯的眼睛令人感覺不到絲毫的生氣。
這張正常人的臉奇異地撫平了些許姜徠心里的恐慌,可還不等他為此松口氣,女孩原本空洞望向地面的眼睛突然轉動起來,兩只眼球在眼眶里一翻,精準地望向姜徠。
姜徠頭皮一下就炸了,握著斧頭的手猛地攥緊。
但下一秒,他聽見的是一聲極其細微的、碎得近乎不成樣子的“救救我”。
這三個字成功讓姜徠頓住,本來準備抬起的手也跟著凝滯半秒。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女孩,后者的眼神依舊是空洞的,如同死物般暗沉,可一陣嗚咽卻在這句“救救我”之后,滾動著從她的喉嚨里傳來,震蕩著落入死寂的空間。
姜徠一邊慌忙地安慰說“你先別哭”,一邊打量起周圍,試圖尋找辦法。他舉起手電往自己來的方向望去,卻發現那扇門不知什么時候竟然消失了。一時間他甚至懷疑可能是自己記錯了,于是又往別的方向掃了一圈,依舊沒有找到門的蹤影。
就在這時,原本只是啜泣般的哭聲便瞬間拔高,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慟哭。那聲音響亮尖銳到刺耳,持續不斷地往姜徠耳朵里,往腦子里鉆。
不敢啼哭。不敢啼哭。
這四個字一閃而過,姜徠頓時意識到事情不對。
他轉頭試圖制止哭聲的蔓延,耽原本呆立著一動不動的女孩卻在這時身形陡然暴起,朝他撲來。
消防斧還在姜徠手里的握著,理智告訴他該動手了。
可他的動作微不可聞地頓了半秒。
就是這半秒的遲疑,他被一把撲倒在地上。
扼住喉嚨的力道絕對不是一個正常女生該有的,甚至就不是正常人類會有的力量。熟悉的窒息感和劇痛再次侵襲,姜徠松開手電,反握住女孩手腕掙扎的同時,看見女孩那張原本正常的臉在離自己極近的距離里開始產生扭曲。
先是五官的比例開始失衡、傾斜,然后熟悉的輪廓開始崩坍。對方的整個腦袋像是一個被吹起的氣球般膨脹起來,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幾乎是短短一個呼吸間,那顆腦袋的大小就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圍。
求生本能在這一刻戰勝了那點可憐的惻隱之心。
姜徠咬緊牙關,梗著脖子憋住一口氣,握著消防斧的手用力揮起,劈向已經失去人樣的生物,同時閉上了眼睛。
噗。
這聲音分明很陌生,但姜徠卻能清晰地知道那是斧刃劈進血肉的聲響。刺耳的哭聲戛然而止,一種詭異的手感也順著握斧的手臂傳來,直到被卡住。
令人作嘔的腥臭液體稀瀝瀝地滴落在臉上,掐著脖頸的力道驟然卸掉。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姜徠睜開眼。額角和眉骨癢癢的,有什么正在順著流下來,流進眼睛里,模糊了視線,令眼前的景象蒙上一片粉色。他抬手抹了一把,是血。
黏稠的黑紅色,里頭好像還有凝結的碎塊。
他又恍惚地看向倒在一旁的東西。
斧頭卡在了那顆早已稱不上腦袋的肉團上。只見被斧刃劈開的裂口內,血混著不知道是什么的腥臭液體,緩慢地滲漏出來,在地上蜿蜒著形成一攤痕跡,還散發著一股惡臭。
姜徠跪在地上粗重地喘息著,胃里翻江倒海的一陣惡心,卻又什么都吐不出來。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靈魂也被從軀殼里抽離了出來,像是一個旁觀者般飄蕩在半空中,看著狼狽跪在地上的自己、那具扭曲的尸體以及周圍詭異的場景。
這對嗎?他想。
自己是不是瘋了?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些玄乎其玄的東西,什么八字命盤,三魂七魄,其實根本就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
……周惟安真的回來了嗎?
還是說,這些都是他因為無法接受周惟安死了的事實而杜撰出來的?
就在姜徠快要被腦海里那些混亂無比的思緒弄到崩潰時,耳邊又傳來了輕輕的嗚咽。這次不只是一個人的嗚咽了,而是好幾聲疊在一起,聽得人背脊發涼。
姜徠回過神來,扭頭看去,發現之前那些一動不動的人眼珠子全都以詭異的角度盯上了自己。
如雷的心跳中,他咽下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呼吸,接著掀起上衣,擦了把臉上的血,然后抬手握住那柄卡在骨肉里的消防斧,往外一拽。
沾在斧刃上的黑紅色黏液隨著斧頭尖端劃破空氣,飛濺而出。
啼哭聲聽久了像是慘叫,凄厲地震蕩著空氣。
手有些麻了。
其實姜徠一點都不想看眼前的場景,又不得不看。
他不得不睜大眼睛看清那些扭曲、潰塌的肉體;不得不看著斧頭劈裂空氣,帶著黏膩的悶響嵌入血肉;不得不看著黑紅的血濺在自己青筋暴起的手上。
就在姜徠分神的瞬間,肩膀上驟然升起一陣劇痛。
麻木的神經被迫再次繃緊,他忍著疼痛整個人往后一撞,帶著從背后偷襲的東西一同跌在地上。
牙齒深深陷入了肉里,幾乎是在撕咬他。這個姿勢他沒法用斧頭砍,好在那還是人的牙,并不是野獸的尖牙利齒。疼痛讓姜徠的腎上腺素飆升到了頂點,他的身體里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氣,丟下手中帶血的消防斧,赤手空拳地扣住那顆畸形的頭顱,狠狠一掰。
骨頭爆裂的脆響在耳邊響起。凄厲的哭號聲隨之平息下來。
除了嗡嗡的耳鳴仍舊陰魂不散地盤旋在耳中,此刻的姜徠只能聽見自己狂亂的心跳。
不遠處,那些腦袋被砍碎的軀體正東歪西倒地浸泡在一攤黑紅色的液體里。它們腫脹到像是要炸開般的頭顱此刻已經癟了下去,破碎地敞開著,依稀還能看到一團被撐開過的、褶皺的皮。而扭曲的頭顱之下,是它們仍然保存著人類形態的軀干。軀干上穿的衣服也還是生前的那一套,普通、尋常,就如同街上擦肩而過的任何一個陌生人。
它們……他們,本不該變成這副樣子。
自己也不該向他們揮起斧頭。
這兩個念頭反復切割著姜徠的神經,讓他早就岌岌可危的理智抵達了崩潰的邊緣。他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揪成一團似的,又痛又惡心。
突然間,那片模糊的血肉之中似乎有什么閃了一下。
一點暗紅色的光芒。
姜徠頓住,好一會兒后,他踉蹌著來到那具怪異的軀體旁,忍著干嘔的欲望蹲下身,仔細查看起來。
他用消防錘尖銳的那一端,沿著軀殼頭上剛剛被自己劈開而凹陷下去的破口,挑開那層褶皺的皮囊和凝結的血塊。只見暗紅色的黏液覆蓋下,一塊碎裂的頭骨上赫然有一個仿佛烙印般的符號。
這個符號他在周惟安那個被海水泡爛的筆記本里見過,也在那本民俗書里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