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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明珠與二人同坐屋中,不免有些局促。
趁著楊春喜上前奉茶的機會,明珠仔仔細細看了看他們。
這樣多年不見,叔母老了不少,卻也正常,做山里獵戶的妻并不是什么輕松的活,她從來又強勢。
可一想起自己小時候只是想湊去炕邊暖和一下,卻被人一腳踹開罵死了爹娘的,明珠至今難以釋懷,難道他爹娘不是你的哥嫂嗎?為何要這樣對他。
明珠嘆了口氣,看坐在他身邊的少年,同他一般大,眼神木呆,衣衫卻很整潔,明珠并不認識他。
姜三妹笑著說:“清荷,這是你哥哥呀,你忘了?”
明珠聽不出什么不對的地方,反恍然大悟,而楊春喜卻抬眼看了母子倆一眼,姜三妹才曉得說錯了話,她縮在椅上,扯了扯那人的手,低聲說了些什么。
那人就突然抱起雙手,照本宣科般念道:“在下許清鈺,久仰殿下大名!”說著又要跪下。
明珠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與她寒暄:“我叔父呢?”
不問還好,一問娘倆就開始哭,噫噫嗚嗚,受了多大的委屈般,從前可不見這樣,許牛從前也對他好的,結果叫她一挑撥,也一起來欺負自己。
明珠又氣,又覺得她可憐,沒氣好氣說:“有什么你便說,不要哭哭啼啼的,能幫上的我自然會幫。”
“你叔父前些年就走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無處可去呀,鈺兒還好,每日只讀書,若考上了也算是了卻了許家列祖列宗的心愿,我就算死了也好和你叔父交代了?!?
明珠心里空落落的,他叫楊春喜取了錢來,夠用來厚葬、吊喪,更足夠他們在涼州城內買上做宅子,做些小本生意,若要種田或包山,也可做富戶。
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的一些心意。”
姜三妹打開口袋,里頭是燦燦的金子,頓時面上有些呆滯。
明珠又說:“改日我遣人將你們送回去,以后好好過日子便好。”
姜三妹又抬手拭淚,說道:“您真和我們見外,難道真將我們當作來討口子的了?我也就是聽著細娃他爹說在元都見著你了,知你還活著,如今又是王爺,做了這樣大的官,我才想著來看看你。我初見著你時,你才這樣大點,哭著討奶喝,我剛生完鈺兒,你還喝過我的奶呢,你跑了,我還叫你叔父去尋你,怎轉眼就這樣大了?!?
明珠想說,自己在涼州城里繞了好幾日,一個幾歲的孩子,若不是有人施舍怎過得下去,怎不見有人來尋呢,平日里自己吃燒雞的時候怎不分他一根骨頭吃吃。
明珠恨她也恨許牛。可她實在老得不成樣子,原先白白的臉皮都曬黑曬紅,旁邊那許清鈺的倒還好,想及也是像那群迂腐書生般,十指不沾陽春水,事全叫他人做了!
姜三妹依舊自顧自地說:“本也只想遠遠地看看你,誰能想到元都這兒寸土寸金,幾日就沒了盤纏,這才想腆著老臉來求您?!?
“那……那你在這兒住上幾日吧,有樂,你去叫人收拾間屋子出來?!泵髦轭^疼。
“還是你有良心呀!天娘好呀,待我不薄呀?!苯靡S清鈺磕頭,還叫明珠攔住了。
現時明珠是一個問題都不敢問了,生怕后頭還要牽涉出什么亂子,可他不問,自然有人更著急。
姜三妹說:“現今你哥哥讀書讀得好呢!快,快背點什么聽!”
趕在少年張嘴前,明珠趕緊叫停,明珠說:“那便好好考取功名,往后好做棟梁?!?
“哎!說到這兒呀。”姜三妹又哭,“鈺兒倒不叫我擔心,可章兒卻還不知道該怎么辦呢!我們孤兒寡母叫人欺負,家里又窮,章兒性子烈了些,前些日子還和人打架,叫官府抓了,那樣小的孩子挨了板子,為娘的心里痛呀!”
明珠生氣了,他道:“官府斷案都講有依據的,若打了板子,那就是犯了事,難道只有他一人挨了打嗎?我走時他才這樣小,叔父與你若好好教他,怎會叫他觸法?你心里痛也是自找的不是?”
眼瞧著明珠沒了耐心,姜三妹也什么都不敢說了,唯唯諾諾地點著頭。
明珠恨鐵不成鋼,在心頭窩著一股鬼火,不想同他們多言,只令府中眾人好生接待他們娘倆,自己撒丫子跑回了宮,坐在榻上拿荷葉桿在杯中吹泡泡,宣稱自己這幾日都要在太宸殿里住下。
皇帝見他悶悶不樂,開口詢問,明珠見岸上還有堆積的折子,努了努嘴,很大度地說:“父皇先看折子吧,我這些事很小的!”
謝旻低低笑了聲,用過晚膳,洗漱后,睡在床上時,皇帝主動詢問,明珠受的窩囊氣有了出口,一時間也大倒苦水,當然也因不想要皇帝擔心,省卻了好多被虐待的事由。
可皇帝如何不清楚,這樣小的孩子寧愿去外頭,都不愿留在家中,定然是在家中遭遇了百般的為難苛待,由是謝旻的眉心也皺了。
謝旻問:“你如何想?”
這是皇帝的威嚴,想如何便如何。明珠搖了搖頭,低聲道:“我給了她錢與地,也算是還了當年的恩情,她住幾日了便會走了?!?
“江有福。”
“奴婢在——”
“涼州那兒新平了亂,定是有些職空,你尋個合適的叫那人去做。”
“諾!”
明珠聽懂了,這是要給官兒當,他急了,說:“人家考了好些功名都不一定有官做呢!父皇怎么這樣!”很有諫臣忠君的架勢。
“若不給些東西過去,他們不會走的。” 謝旻說:“你無非是憐她勞苦,她兒子若能去縣衙府衙內做個文書或幕賓,既可養家,又可備考。至于更大的,便要看他是否真如其所言般學貫古今,朕也不喜那些只讀死書認死理的考生?!?
“若他做不好,又或是不會做呢?”
“只不因官職欺壓百姓,愿意做總會做好。他既讀了書,便算是懂些道理的人,實在為難,亦有人會管教。”
明珠得了皇帝的話心中安心不少,隔日便將此消息告知了那母子二人。
姜三妹聽了,頓時喜上眉梢,捧著兒子的手仔仔細細看,說:“我兒的手便是讀書人的手,往后是捏著筆桿子的官老爺了?!?
明珠本也就是來報喜的,更聽著他們隔日便要離京返家,明珠還強留了他們幾日,叫人帶他們上街去采辦些東西,回去時風風光光些,不枉來元都一遭。
他們每日喜氣洋洋地出去,又喜氣洋洋地歸來,明珠在臨行前夜為他們設宴送行,酒過三巡,姜三妹說:“殿下,讓我們瞧瞧皇上吧,我長這樣大,還未見過皇上呢!”
“皇上?”明珠清醒了一瞬,他不欲傷了這喜慶,轉頭道:“皇上很忙的?!?
姜三妹高興,她奉承:“可您都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了,叫我們見見又何妨呢?”
雖然他喜歡聽夸人的話,可本就已經這樣麻煩過謝旻,更拎得清事,他還是拒絕了。可叫他沒想到的是,隔日,他們娘倆也不說要走的事了,反而真要在這兒賴下來。
楊春喜說他們母子二人整日在府中亂跑,指使人做這做那,這本就是奴婢的活,他們認也就認了,可大家也都是出自良家的少年少女,怎能叫旁人隨意欺辱。
不管是是實情還是有意渲染,明珠都要去同他們講理,可每每一說了重話,姜三妹就縮成一團,那勞什子讀書人也變得呆呆愣愣,聽不進一句話。要趕客,便是那句:“您從前還喝過我的奶呢。”
明珠氣得不行,一委屈就去找謝旻。
這樣不知好歹,拿準了明珠心軟好欺負,實在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