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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答應去見他們,一是想瞧瞧他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二是替明珠趕人,這昭王府并不是哪里來的阿貓阿狗都可進去。
明珠留在宮中,未傳信回去過,陡然叫人一晾,連支使宮女都沒了底氣,本猶豫著是否走了算了,又覺得臉上丟面,逗留了好幾日,迎來了皇帝圣駕。
當初吵著鬧著要見的人如今就在他們面前,連氣也不敢喘了。
明珠坐在皇帝身側,望著那兩個小黑點,又覺得這樣是不是有些太過分。
正想著,江有福孽尖了嗓子說:“皇上問,你們既說與昭王殿下有養育之恩,那你們想找皇上討什么賞?”
皇上是天神,神說的話怎能叫凡人聽見,那、那這報信的便是神使。
姜三妹哆哆嗦嗦,正欲開口,江有福指尖一點,說:“皇上問你?!?
許清鈺被點了名,嚇得下半身都癱軟,腦袋點地,垂了半晌,又被姜三妹奪過了話頭,“老爺,鈺兒他、他嘴笨,不會說話!”
“哦,是嗎?”江有福瞇著眼問:“不是說會讀書寫字嗎,這般如何能勝任官職?!?
“不是的不是的!”姜三妹說:“這其中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江有福問。
問了她又支支吾吾,冒出來一句:“只能與皇上說?!?
她說完就低下了頭,屋內正安靜,謝旻道:“既然他這樣說,你們便都出去吧。”
“皇上——”
“去吧?!被实鄯诺吐曇簦骸皩⑺麕нh?!?
江有福雖不懂,卻忠心耿耿,惟命是從。
沒過一會兒,屋內就只剩謝旻、姜三妹與許清鈺三人。
姜三妹問:“怎不關門?!?
蠢得發笑,謝旻道:“關上了門,好便宜你們行刺?”
“不是的,不是的?!痹S清鈺突然開口。
謝旻瞥了一眼他們,提醒:“今日你們能在這兒,托了誰的福,心中可有數?有些話,你想清楚了再說,有些事,你們再思慮過?!?
姜三妹以為這話是鼓勵,頓時心花怒放,她欲靠近,謝旻卻提醒她停在原處就好。
二人一個靠前一個靠后,姜三妹突然哭道:“民婦有要事稟告皇上,當年涼州大雪,我公公從外抱來了一嬰孩,這嬰孩面目可愛,于是即便不是民婦所出,民婦依舊照親生孩子撫養長大,哪怕饑苦,都未苛待過這孩子一分一毫……民婦此番便是帶著這孩子來認親,有信物為證!”
當年只有一名接生的老宮女逃回了元都,送來了兩個消息。
一為王妃不欲遭人羞辱,已在山崖自盡。二為嬰孩已經娩出,此嬰右腿腿根處有一粉紅色的胎記,更身體異樣,與王妃一樣,是罕見的雙體。
此時正值冬日,涼州地處邊塞,荒山野嶺,獵戶依山而生,又有歹人作祟,混淆視聽,連日搬遷也在情理之中,既是托孤,也不會輕易將此消息托出,趨利避害是人之本性,找了幾年也毫無音訊。縱使不忍,也只當那孩子福薄命淺,沒活過那個冬天,往后多年,政務繁雜,再找如大海撈針,不乏有人頂替……直到有日,明珠忽現。
姜三妹忙不迭掏出一枚玉佩和一個帕子,帕子上的血跡發黑,隱約辨識出半截“謝“字,玉佩呈到皇帝手邊,姜三妹形容激動:“那日正是建和二年的正月十九,下雪天暗,公爹出門砍柴,回來時背簍里便裝著鈺兒!”
這玉佩謝旻十幾年未見過了,謝宴說得那些氣話雖真假難辨,可事實上林赮也的確多次倒戈、搖擺不定,即便如此,當他知曉這些事全是林赮做的時候,他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君,這些事與孩子無關,不該叫他們背負責任。無論是心甘情愿還是受人指使,那段灰暗不見天明的日子也只有他站在自己身邊。林赮長他五歲,從前認定他是摯友、親人,如果不是突然生變,林赮還會是皇后,是皇帝需要的毫無缺陷可供人瞻仰的皇后,少年夫妻、患難與共,帝后恩愛,名副其實。明珠也會是從小被捧在手心上長大的幺兒,無憂無慮,天真可愛,更不會有什么別的風波,一生安逸。
玉佩是他送的,如今又回到他手上,卻看得不真切。
明珠也覺得并不真切。
他想起來了,他與爺爺同住柴屋,很小時常見他捧著玉佩摩挲,家中窮困,小小的明珠問為何不將玉佩賣掉,爺爺摸他的腦袋,說:“清荷呀,這個不能賣的,等你再長大些,爺爺帶你去找你爹娘去?!闭f完又將玉佩藏起,說:“千萬不能叫你叔叔叔母知道了,不過現在你還是我的好孫孫?!?
他似懂非懂,全不知道老人已經身患重疾,未等來他長大盡孝,老人便駕鶴西去,死前叮囑他,他將玉佩藏在了磚瓦后,千萬別忘了。
許牛扛著許老頭的尸體進山,明珠就追在他身后趕,大人的步子大,他的步子小,一轉眼就沒了影,他在山中大哭,許牛最后還是趕來將他領了回去。晚間,他聽叔母哭:“你心善,你是菩薩老爺,你同你爹般替別人養了孩子,是不是在外面偷了女人同她生的,你個王八野狗肏的,你害人啊,我要帶著鈺寶兒回娘家去!”
隔壁屋傳來了踹盆的聲音,女人不吵也不鬧了,明珠抱著懷里的小羊也閉著眼睛睡熟了。
他跑得也急,叔母給他幾個銅錢叫他下山買紙筆,好叫許清鈺習字,他就是太困太累,不小心弄丟了一個,紙筆是買不了了,又想及回去要挨的那頓毒打。路上的乞丐都比他穿得好,悲從中來,拿著剩下的錢買了些小菜,跑去許老頭面前磕了頭,跑遠了。
他跑了好遠,忘記了原先自己的名字,忘記了家中還有枚玉佩,他就是跑得太遠了,從涼州來了元都,才有機會碰到謝旻,才喜歡上他,才叫他一聲父皇。
父……皇……
原來他真有母親與父親。
謝旻待他的好是千般的好,以致他現今依舊不解為何與他有情,他會將自己推開,原是因他不知廉恥,將此情錯認,爬上生身父親的床,與他行不倫事,他……
被突然請走,一是擔心謝旻被他們哄騙,二來擔心此二人給自己丟臉,實在放心不下這才折返,卻目睹此情此景,明珠愣在了原地。
更不提此刻的皇帝更是滿臉怒意,皇帝說:“來人,將他們二人抓——”
像是早先就知道的??苫实蹮o錯,分明是自己欺瞞在先,睿王知道嗎?他知道嗎!
皇帝側目,看到明珠,明珠雙眼驚恐,與他僅對視一眼,便慌忙逃開,侍衛烏泱泱地涌進來,將那二人抓起,二人不知發生何事,只顧著大叫冤枉,一聲聲爹叫得人頭疼。江有福往他們嘴中塞了抹布,才叫他們安靜下來,轉眼,兩位主子沒有影兒。老太監氣得不行,叫來楊春喜他們看著,這些天受的委屈怎能不私下報了,一群人踹的踹,擰得擰,過了癮。
另一頭,謝旻去追明珠,明珠已經鉆入屋內,徒留兩扇黑黑的門。
屋內,明珠靠在門上,頹然滑落在地。屋外,謝旻幾次欲敲門,沒了當初叫門的氣勢。
門未鎖,一推則能進去的地方,現卻似天塹難越。他是天子,又有誰敢來攔他。明明關系更親近,心卻隔這樣遠。
“明珠?!?
謝旻喚他,又道:“朕原先以為你知曉?!?
無人作答,從內傳來嗚嗚的哭聲。
皇帝欲破門而入,只聽明珠說:“父皇,您叫我一個人呆一會兒吧。”
“千錯萬錯,是我之過,你不要哭,會傷及身體?!被实墼捴袧M是低落,“朕走便是?!?
皇帝抬步離開,是以偌大的昭王府頓時變得空空如也,沒了一點兒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