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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萊利安關于這個問題的回答,凱瑟琳后來已經記不清了,但無論萊利安的回答是什么,這場立儲游戲的主動權都不在她和萊利安手中。
從她十四歲被關進霍頓莊園開始,逃跑、反抗、求死,甚至是王后加冕,沒有一樣是她真正掌控過的,埃德蒙縱容她摔東西、罵人、咬他撓他,是因為他知道她只不過是徒勞掙扎而已,她也曾失去一切希望,直至伊文的出生。
伊文·赫斯特,她唯一的只為她而生的孩子,銅紅色的頭發,綠寶石一樣的眼睛,赫斯特家的血脈在他身上重新活了過來。
她將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他身上,給他請最好的老師、安排最嚴苛的課程,替他清掃身邊所有可疑的人,而她的伊文也真的遺傳了赫斯特家優良的品質,騎馬、劍術、禮儀、政務,每一樣都做得極為出色,連維克多那樣挑剔的人都找不出什么錯處。
所以伊文怎么會輸呢,他有她的偏愛,有出色的能力,還有赫斯特家的血統,這些是這個世界上最能支撐他走到頂點的東西,她教了他十九年,他不會讓她失望的。
他會成為新的國王,然后替她殺掉那個故意扮演成好父親的埃德蒙。
凱瑟琳知道弒父這件事對伊文來說有些艱難,在真正動手的那一刻,她的伊文或許會猶豫,會突然想起埃德蒙作為父親給予他的贊許和鼓勵。
她在伊文身上傾注了所有心血,可埃德蒙偏偏在伊文面前扮足了慈父的模樣,盡管那都是假象,可被蒙騙的伊文尚不可知,更何況伊文才十九歲。
但她篤信伊文會遵循她的意愿,她無比確信這一點,因為他們是母子。
議會改革的消息傳來時,凱瑟琳正在更衣,象牙梳齒卡進發尾,紅發被一個猛然的動作扯斷了兩根,侍女跪在地上替她系腰封,手指剛繞過第二道系帶。
然而凱瑟琳已經等不及了,用力拽了一把,絲綢腰封勒得太緊,她悶哼了一聲,撐住了桌沿才勉強站穩。
王后殿下——
夠了。
凱瑟琳拒絕了想扶她的侍女,赤腳踩過地毯,快步走到窗前,窗外那議事廳灰黑色的尖頂在眾多建筑里格外矚目。
凡事喜歡保持中立的林登伯爵,今天早上突然在議事廳提案廢除長子繼承制,埃德蒙在北疆帶回來的那套實力說話的把戲,終于要在王座上落地了。
盡管凱瑟琳早就猜測林登伯爵是埃德蒙的人,二十多年前她和父母出逃薩本失敗就是最好的證據,可這么多年林登伯爵萬事都持中立態度,她從沒想到立儲之戰會這么突然就開始。
劇烈的心跳砰砰撞著胸口,凱瑟琳不再猶豫,忽的轉過身,過長的裙擺絆了她一下,還好被身后的侍女及時扶住,凱瑟琳臉色鐵青地往門口走,用力扯著裙擺跨過門檻,溫妮抱著一件衣袍慌忙跟上。
維克多呢?
這個時候,維克多大人應該還在內務閣。
讓他去死!議會的改革提案都出來了,他竟然還有心思管內廷的事情!
繁復的裙裾拖在身后像一道翻涌的浪,走廊兩側的侍從紛紛低下頭退到墻邊,沒人敢抬頭,凱瑟琳走得又快又急,甚至顧不上整理自己,只裹著一件溫妮帶來的外袍,踩著一雙軟底鞋疾步如飛。
溫妮小跑著跟在后面,同樣心急如焚,“王后殿下,慢一些——裙擺——”
“慢?”凱瑟琳頭也不回,“再慢一步埃德蒙就能把整個王位端到萊利安面前!”
她費勁心思替伊文掃平所有的障礙,萊利安的合法性、貴族的偏袒、議會中那些搖擺不定的中立者,想方設法將王冠遞到她的小兒子面前,可埃德蒙偏偏要戲弄她。
他故意支持萊利安,讓議會和貴族們漸漸忘了萊利安不是嫡子這件事,看著她像一個被推到棋盤邊緣的困獸,四處奔波、四面楚歌、被所有人質疑,這就是他的樂趣。
長子繼承制,二十年了,她用王后正統這四個字擋了多少次立儲的提議,萊利安是艾莉的兒子,艾莉至死都只是皇太子妃,從未加冕為王后,萊利安算什么嫡子,可埃德蒙輕飄飄地遞了一份提案進去,維克多甚至沒有事先透半點風聲給她,所有人都在瞞著她,都在等著看她措手不及的樣子,看她像二十年前那個被鎖在霍頓莊園里的十四歲女孩一樣,因為無法掌控任何事情而狼狽不堪。
可赫斯特家族的人絕不低頭。
埃德蒙是故意要跟我作對的。凱瑟琳似乎在喃喃自語,聲音咬牙切齒,伊文是我兒子!只有伊文才配坐上王位,這么多年伊文從不抱怨,溫妮,你告訴我,他是不是從來不會抱怨課業勞累。
她陡然回過頭,溫妮對凱瑟琳的口無遮攔感到惶恐與不安,然而這宮廷里,哪怕是現在正坐在王位上的人也從未真正馴服過她,溫妮低下頭,回答時聲音都在發抖。
伊文殿下確實從未抱怨過。
凱瑟琳似乎并未察覺,亦或者是根本不在乎,她肆無忌憚說著那些會被定義為謀逆的話。
是,他不說累,因為他知道那是母親要他做的,一個孩子能為了母親做到這個地步,就一定會遵循我的意愿。
凱瑟琳不斷重復著最后半句話,聲音急促而篤定,像在說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