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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聲從四面八方涌來,敲在凱瑟琳的太陽穴上,一跳一跳的。
伊文目不斜視,在安東即將撞上來的前一刻勒住韁繩,朝一側錯開,兩匹馬的肩胛幾乎擦著過去的,鐵矛擦過彼此的肩甲,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火花濺了出來。
伊文握著長矛手被震得發麻,虎口處傳來一陣鈍痛,他勒轉馬頭,在斗場另一端調轉方向,肩甲上那道劃痕在日光下泛著白痕安東也勒住馬,那只縫過線的嘴角向上扯動,滿是疤痕的臉上浮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面罩下,伊文的額角沁出汗來。
安東就像一頭野獸,不聞到血腥味決不罷休,甚至可能根本不懂什么是恐懼,他從小在地牢里被喂大的,那里面不需要恐懼這種情緒,只需要咬碎眼前所有會動的東西。
伊文呼吸急促沉重,他必須冷靜下來,母親和他付出了多少日夜才走到如今這個地位,他們絕對不能輸。
號角第三聲,第二波對刺過來,伊文夾緊馬腹,黑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朝安東沖了過去。
兩匹馬相向疾馳,沙土在蹄下翻飛,凱瑟琳攥緊了扶手,心臟極速跳動著,伊文那道銀色的身影越來越快,鐵矛被他穩穩端平,矛尖對準安東的胸口,安東同樣舉矛,沒有躲閃的意思,甚至在那張咧開的嘴里發出了一聲更響亮的怪叫。
結果就在兩匹馬的影子即將交迭的前一刻,安東的身體突然往左側歪了過去,身體被慣性帶著往旁邊傾倒,伊文抓準時機,矛尖穿透鐵甲,沒入那寬厚的胸口,血花迸濺出來,安東龐大的身軀重重倒在地上,看臺上的歡呼聲驟停,然后像潮水倒灌一樣涌回來。
伊文勒住馬,握矛的手還在抖,掌心還殘留著那陣猛烈的震感,虎口已經裂開,血順著掌紋往下淌。
面罩底下的呼吸還沒有平復,伊文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勒住馬,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安東,胸口那個窟窿里還在往外涌血,那雙縫線密布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擴散,無法對焦。
伊文眉間皺起,他不明白安東為何會在最后關頭躲閃,難道這怪物也會恐懼嗎。
凱瑟琳站了起來,婭妮卻先她一步進了斗場,她沒有看地上的安東,徑直走到那匹黑馬旁邊,彎腰摸索著馬鞍的側面,手指在空蕩蕩的扣眼上停住,瞬間臉色鐵青,厲聲質問。
這是不公平的競技!伊文殿下能贏,靠的不是實力。
凱瑟琳走下臺階,長長的裙擺垂下來,袖口底下那枚銅質的馬鞍扣無聲掉落在沙土里,她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婭妮公爵為何這么說。
婭妮指著馬鞍側面的空眼,“馬鞍扣不見了,安東的馬被人動了手腳。”
溫妮適時地蹲下身,從沙土里拾起那枚銅扣,捧在掌心里,發出一聲恰到好處的輕呼,“公爵大人指的……是這枚馬鞍扣嗎?”
沙土沾在扣面上,但雷德溫家的拳頭紋章依然清晰可見,凱瑟琳接過那枚扣子,舉了起來。
“馬鞍扣在沖刺脫落,是常有的事,激烈撞擊下松脫滑落,這再正常不過了。還是說,婭妮公爵已經提早認定雷德溫家的人騎術遠比伊文精湛?”
凱瑟琳抬起手,身后一名侍從展開一卷羊皮紙,朱紅色的蠟封已經拆開,紙上白紙黑字簽著兩個名字。
“婭妮公爵,協議上寫得很清楚,比武賽的勝負以場上結果為準,不作爭議,而且協議副本已提前送至薩本內務閣,由維克多先生備案存檔,交議事廳確認效力。如果公爵大人對比賽結果有疑議,可以申請徹查,只是——”
她微微一頓,語氣加重。
“如果徹查的結果證明比賽沒有不公,那便是婭妮公爵在質疑王子的能力,質疑王室參戰的誠意,懷疑王子的代價,婭妮公爵應該比我清楚。”
看臺上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最終他們還是贏了,帶著雷德溫家的道路通行權回到了薩本,凱瑟琳下了馬車,看著伊文被紗布纏繞的虎口。
做得好,伊文。
伊文還在想那枚馬鞍扣,等凱瑟琳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回過神,他如往常輕笑著,“我會繼續努力的,母親。”
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由遠及近,凱瑟琳偏過頭,格雷推著坐在輪椅上的伊文,伊文顯然也看到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嘴角那點笑意迅速沉下去。
“你來做什么?”伊文的聲音帶著連日疲憊積壓出來的煩躁,“莫不是聽見雷德溫家的通道打開了,想來分一杯——”
“伊文。”
凱瑟琳的聲音截斷了他的話,伊文一時驚愕,但眉頭還皺著。
伊文,不可以這么無禮,他是你的哥哥。
伊文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不記得母親上一次用這種語氣打斷他是什么時候,他甚至都不知道母親是否糾正過他對柯林的態度。
她向來漠視柯林,更疼愛偏向他的。
可現在她站在他和柯林之間,用那樣平靜又不可違抗的聲音糾正了他,伊文看著凱瑟琳平靜的眼睛,他毫不懷疑,如果他選擇無禮,她那漂亮的綠寶石一般的眼睛會瞬間變得冷漠,于是他只能低聲回答著。
“是……”
未得到母親認同的伊文粗暴將矛頭對準了自己的哥哥,他盯著柯林,眼神絕對算不上友好,一定是柯林做的什么,否則母親為何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凱瑟琳好似沒看見,直接轉身離開,只在路過柯林的輪椅時稍有停頓。
我要為伊文舉辦一場慶功宴,到時你也出席吧。
柯林彎起嘴角,微微偏了一下頭,對上伊文那焦灼又憤怒的視線。
好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