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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霍昭才用另一只手,幾乎是緩慢又笨拙地,完成了更換睡衣的動作。
而那只抓著他衣角的手,他最終也沒有強行掰開,任由它那么抓著,直到方星河在藥效作用下再次陷入沉睡,手指才自然地松開。
第85章 迷茫復雜
霍昭就這樣,在方星河的床邊,坐了整整一夜。
他幾乎沒怎么合眼,每隔一段時間就伸手探探方星河的額頭,感受那滾燙的溫度是否有所下降。
他動作略顯生疏卻異常專注地,一遍遍更換著額頭上被體溫焐熱的毛巾,用溫水浸濕的軟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方星河汗濕的脖頸和手臂,幫助物理散熱。
期間,方星河因為高燒而意識模糊,似乎因為身邊持續存在的、穩定的氣息和偶爾的安撫動作而獲得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原本緊抓著霍昭衣角的手指漸漸放松了力道,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來,呼吸從急促灼熱變得平穩綿長,最終沉沉睡去,不再發出痛苦的呻吟。
當天邊泛起第一抹魚肚白的微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滲入房間時,霍昭再次伸手探向方星河的額頭。
指尖傳來的溫度終于恢復了正常,只有一層薄薄的虛汗。他緊繃了一夜的神經,這才稍稍松懈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有些孤寂。
他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僵硬酸麻的肩膀和脖頸,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看著窗外城市漸漸蘇醒,天空由深藍變為魚肚白。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回過頭,目光復雜地落在床上依舊沉睡的人身上。
方星河的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因為病痛和虛弱,他整個人顯得異常單薄和脆弱,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安靜。
霍昭的眼神深邃難辨,里面翻涌著一些連他自己也無法清晰解讀的情緒。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修長的指尖在即將觸碰到方星河略顯消瘦的臉頰時,動作卻突兀地停頓在了半空中。
他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地替他掖了掖滑落肩頭的被角,動作帶著一種與他平日冷硬作風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輕柔。
然后,他轉身離開了臥室,輕輕帶上了房門,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陽光漸漸明亮起來,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方星河安靜沉睡的側臉上投下溫暖而斑駁的光暈。
方星河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嚨火辣辣的干痛和全身如同被拆卸重組過般的酸痛無力,但相比起昨夜那種置身火爐、意識模糊的煎熬,此刻的身體雖然虛弱,卻有一種清晰的舒適感。
他眨了眨眼,適應著光線,昨晚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
額頭上冰涼的觸感,有人耐心地喂他喝水,一只溫暖而穩定的手偶爾撫過他的后背……還有,那個始終守在床邊、模糊卻令人安心的身影。
是霍昭。
他不是燒得完全沒有知覺。他知道,是霍昭守了他一夜,照顧了他一夜。
這個認知,讓方星河的心情變得無比復雜和迷茫,像一團糾纏在一起的亂麻。
恨意、屈辱、依賴、感激……種種矛盾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面對。
這一夜,在病痛的混沌與無人察覺的脆弱依賴中,兩人之間那道看似堅不可摧的、由權力、控制和反抗筑起的心墻,似乎被某種柔軟而無形的力量,悄然撬開了一道微不可見的縫隙。
高燒過后,方星河的身體像是被徹底抽空了力氣,虛弱了好幾天。
霍昭沒有讓他去華信證券實習,也沒有安排任何需要外出的社交活動,只是吩咐張姨每天變著花樣地準備清淡,易消化又營養豐富的餐食,叮囑他盡量按時吃完。
公寓里的氣氛,因此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不再是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緊繃和對峙,也不再是方星河單方面的、死寂般的麻木順從。
一種奇怪的平靜,籠罩著這個空間。
方星河不是不識好歹的人。之前霍昭用強硬手段逼迫他、控制他、甚至用他在意的人威脅他,他心中充滿了恨意和屈辱。
但這次生病,霍昭放下身段、不眠不休的照顧,又是實打實的、無法否認的恩情。
這種極與極的對待,讓方星河內心充滿了矛盾和糾結。
他想說聲“謝謝”,卻又覺得那兩個字在面對霍昭時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更不知該如何開口。
那份協議和過往的傷害,像一根刺,牢牢扎在心里。
之前兩人之間那些激烈的沖突和尖銳的對峙,仿佛被那場突如其來的高燒和那一夜沉默的守候沖淡了一些。
方星河不再用那種充滿敵意和反抗的眼神直視霍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平靜,以及偶爾在面對霍昭時,眼中欲言又止的糾結和茫然。
有時候在早餐桌上,霍昭不再像以前那樣,用審視的目光緊緊盯著方星河的一舉一動,強迫他吃下所被認為“健康”卻可能不合他口味的食物。
有時,霍昭會看似無意地將手邊一份財經報紙的副刊推到他面前,那上面或許恰好有關于清北大學經濟學院近期某個學術講座的報道,或者某位知名校友的動態。
或者,在方星河因為喉嚨不適而輕微咳嗽時,霍昭會立刻抬起眼,目光瞥向一旁的張姨,張姨便會心領神會地端上一杯溫度剛好的潤肺的蜂蜜水或冰糖雪梨湯。
方星河默默地接受著這些細微的“關照”。
他沒有拒絕那杯水,也沒有推開那份報紙。
他依舊吃得不多,胃口不佳,但不再像病前那樣,面對滿桌佳肴卻如同嚼蠟、完全食不下咽。
他有時候會接過霍昭遞過來的報紙,目光在那熟悉的校名和學術新聞上停留片刻,眼神復雜,卻不再像刺猬一樣,立刻用尖銳的言語反擊回去。
晚上,霍昭處理完公務,會回到主臥休息。
他依舊會習慣性地將方星河攬過來,但環抱住他腰肢的手臂力道,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和禁錮感,有時,他的手掌還會順著方星河清瘦的脊背,一下下地、帶著安撫意味地輕輕拍撫,直到感受到懷中原本有些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