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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隨月咧嘴笑了笑,暗中無聲狂哮。
過了十五歲才順利修出遺澤的,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年富力壯、虎背熊腰,憑一個病秧子,那是絕無可能!
數人各懷鬼胎,演得生動逼真。
張虛游連連拍手稱好,一幅大喜過望的模樣,語無倫次地夸贊一番,又忍不住好奇追問:“崔叔,二郎領悟的是何遺澤?是誰人領他入的道?當時情形想必兇險萬分,二郎真是吉人天相!唉,實不相瞞,當初您二人離開否泰山時我還憂愁,原來生機在此!我這心里可算是落了塊大石頭!”
崔老爺扯扯嘴唇應和,很快又苦澀下去,擺擺手實沒什么情緒:“他覺得我不懂,從不與我說這些東西。你問的問題,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張虛游起身過去,彎腰拍著他的背,溫聲道:“二郎既有如此天資,在那妖孽手中該也有幾分自保能力。崔叔不用擔心了。你再同我說說那天晚上的具體情形,我好查證那孽障究竟是何種妖族。”
這廂聊得正火熱,那廂出了崔府的三人正在猶豫是要往哪里去。
桂音閣在儒丹城的北市,雖不如上京繁華,可也有半條街都是玩樂的風月場所。
傾風是沒錢,謝絕塵是覺得她兩位年輕姑娘最好別明目張膽地去,二人雞同鴨講,說了半天,傾風也沒能從他身上坑出半塊銀來。
傾風不由感慨。還是林別敘好,那廝混賬歸混賬,卻是個揮金如土的混賬。是個禮貌的散財童子。
她放棄地擺擺手:“直接去吧,袁明都在那兒了。”
三人步行到城北,街上的香木馬車多了起來。紈绔子弟騎馬在玉道上緩馳,酒肆二樓的窗口傳來隱約的柔美歌喉,書生醉意潦倒地走在路旁,口中反復誦念著新的詩詞,推敲著字句,已經分不清大路南北。
紅塵溫柔鄉,真是哪里都相像。
三人還沒來得及往里走,迎面便被人擋住了去路,是一對頭發半花白的夫婦,看著面容好生憔悴,眼底一片青黑,已是許久未曾闔目。
兩人本來坐在街邊,見三人出現,急急起身。
老婦動作太猛,眼前眩暈了下,捂著額頭落在后面。老漢穿著一雙破洞的草鞋,直愣愣地杵在傾風跟前,朝她伸出手。
那雙手,傾風看一眼就無端想起陳冀來。同樣的老繭橫生、刀疤密布,指骨畸形外突。
人瘦到近乎皮骨分離,一層松垮而布滿褶皺的粗皮干瘦地扒在骨架上,被青色的筋脈縫補起來。
只不過老人的手更黑,甲床更短。常年做手藝,指尖觸碰過的那些黑灰仿佛已經浸潤到身體里去,洗不干凈。
他跪到地上,從兩邊袖口還有腰間摸出一把零散的銅錢。望著她逡巡欲語,張開嘴卻又無言,只將東西往她手里塞。
傾風沒接,躲開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老漢跟著膝行上前,一雙手攥著錢幣舉在半空,即是無措,又是恐懼,不敢靠她太近,只嘴唇翕動地吐出幾個字示意:“給……給。”
路人見狀駐足圍觀。一部分人許是認得這老漢,指點著交談時,神色中有抹難言的傷感。
傾風視線飛速從眾人臉上掠過,很快在人群中掃見一個昨夜剛碰過面的衙役。
對方換了身常服,混在路人中間,側著身體小心翼翼地朝這邊張望。見她發現自己,倉皇別過臉,推開身后的人潮,匆匆逃離現場。因動作笨拙,還不甚踩了邊上的人幾腳,引得兩聲大罵。
老婦終于跟上來。
晚春已不算太寒涼,可她身上僅著一件薄衣,在風口的街頭吹了許久,凍得瑟瑟發抖。跟著屈膝要跪。
季酌泉與謝絕塵不敢受禮,連忙去攙,半勸半扶,不敢太用力,怕傷了她。
傾風搭住老漢的手腕,沒接他的錢,想拉他起來。
老者急了,兩手并在一起不停叩拜,扒下所有尊嚴,低進泥里,微如螻蟻,向他們乞憐:“我們晚吟,我們阿晚……求求幾位……收個尸也好……”
傾風根本不知道他們說的是誰,謝絕塵卻是恍然,解釋說:“這是楊氏的本名。以前她叫楊晚吟,后來被賣去桂音閣,才改叫楊柳。”
傾風立即懂了他二人來意,不想楊氏的父母居然一直住在儒丹城。
女兒雖賣入桂音閣,可他二人的關心之意卻是懇切,不似作偽,拿出手的只有幾枚油黑的銅板,可情真似刀,寥寥幾字能剮出血來。
傾風從他們的卑怯中品出幾分辛辣的酸澀,彎腰扶著他們道:“起來吧。我們去那邊坐下說。”
幾人選了個空著的小攤,在四方桌邊坐下。兩位老者依偎在一起,膝蓋還在作痛,直不起腰。
傾風喊店主要五碗熱湯面,老漢連聲拒絕,從懷里摸出兩張干餅,分了一半給妻子。笑著拿在手里同幾人示意。
那餅已放了好幾日,看著硬如石塊,咬不下來。
老漢把全部的銅板都放在桌上,數了數,又偏頭看著妻子低頭啃那餅塊,朝店主伸出一根手指,小聲道:“店家,再來一碗吧,給我家婆娘。她的牙,被磕壞了。”
老婦忙嗔怒地攔他。
傾風對店主道:“聽我的。”
店主已下好面,將手在衣服上擦了兩把,蓋上鍋蓋,應道:“誒。”
作者有話說:
傾風:聽我的。阿謝阿季,付錢
好短,怎會如此
劍出山河
(什么意思?人的臉還能大變?)
老漢木訥憨拙, 將餅子包好放回懷里,便不知該如何開口。面還沒來,擔心自己話多擾了幾人吃飯的心情, 只能低著頭一遍遍數桌上的銅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