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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長江下游連年凌迅，今年災(zāi)情更勝以往。朝廷按例都?是要派人去?賑災(zāi)的。”宋也川垂著眼睫緩緩說，“賑災(zāi)的銀子要從戶部出，所以我是以戶部外郎的身份南下的。短則一月，長則三月，災(zāi)情稍解之后便?能回來。”

“你就不怕溫兗找個(gè)?由?頭，徹底將你留在南方，不許你再回京？”

宋也川沉默了一下，而后抬頭看向溫昭明，眼底藏笑：“那我可以走殿下的門路么？”

溫昭明卻板著臉：“你算我什么人，憑什么要我給你找門路。”

宋也川知道她生氣了，猶豫了一下還是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腰，聲音柔柔：“我也舍不得昭昭。”

溫昭明將他的手拍開：“我哪有舍不得你？我只是覺得你這官橫豎做得也沒意思，辭了留在我府上陪我不好嗎？我改日去?求父皇給你個(gè)?閑差，不比戶部清閑自?在多了？”她瀲滟的眼睛淡淡地看向宋也川：“還是說，你所謂的喜歡我，都?是你的幌子，你圖的還是自?己?的官身？”

“昭昭，”宋也川正色，“我喜歡不喜歡你，你不知道嗎？”

“可你求官既是為我，如今又要與我分別。”她仰著臉，神情中帶著幾分驕矜，“還說不是騙我。”

宋也川沉默了片刻，而后對(duì)溫昭明道：“昭昭，你現(xiàn)在喜歡我，覺得我有趣兒。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我四體不勤、一無是處，你還喜不喜歡我？等我徹底成了仰賴殿下而活的人，殿下又遇到喜歡的人，會(huì)不會(huì)把我棄置腦后？”

這些話?顯然不是一日兩?日間想到的，宋也川每說一句，溫昭明的氣勢便?更低一分。

“過去?不一直是這樣的么？”她忍不住為自?己?辯解：“可我喜歡你，怎么會(huì)因?yàn)槟阏f的這些便?不喜歡了？再說，你就能保證始終喜歡我么？”

宋也川眼中笑意淡了：“我會(huì)一直喜歡你，哪怕你不喜歡我了，我也會(huì)喜歡你。但是昭昭，正因?yàn)橄矚g你，我才想要變得更強(qiáng)，你能不能理解我？”

馬車?yán)锏谝淮纬聊聛怼?

宋也川知道溫昭明想要什么，她要他不遺余力的愛，要他義無反顧地奔赴，他也是這樣做的。但她不能理解他渴望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夙愿，不能理解這個(gè)?月俸幾兩?銀子的六品官對(duì)他來說意味著什么。宋也川意識(shí)到，從他會(huì)試開始，在溫昭明心中像極了一場妙趣橫生的游戲，她看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向理想高臺(tái)，心中也曾體會(huì)到和?他一樣興奮快樂。

但游戲總歸有結(jié)束的那一天，溫昭明此刻開始品味出一絲無聊，因?yàn)樽呷霃R堂的那一刻起，并?不是這場游戲的終點(diǎn)?，而是另一個(gè)?開始。

宋也川沒有離她更近，反而越來越遠(yuǎn)。他有了自?己?的世界，生活里不再充斥著她一個(gè)?人。

而溫昭明的世界卻依然沒有太多波瀾，她也習(xí)慣了所有人都?圍著她。

宋也川見溫昭明不語，又耐心地哄勸：“等我從南方回來，請(qǐng)幾天假陪殿下去?玩好不好？不管是爬山還是逛園子，殿下喜歡什么，我都?奉陪。”

溫昭明不咸不淡：“我喜歡睡覺。”

宋也川從善如流：“那我就陪殿下……”他猛地停住，面?紅耳赤道：“不是，我不是這個(gè)?意思。”

“你既然今日承諾了，那我便?姑且原諒你。等你從南方回來，要來我府上陪我睡覺。”溫昭明不等宋也川反駁，“你若不答應(yīng)，往后就不要再和?我說話?了。”

耳邊傳來宋也川無奈的嘆氣：“好。”

想到宋也川要走，溫昭明總是覺得怏怏的，就連宋也川離京，她只是派人去?送了些東西，沒有親自?為他送行。

只是冬禧能感受出溫昭明心中的不快。比起活潑的秋綏，冬禧對(duì)溫昭明的心

思反而能體察得更深切些。初夏時(shí)節(jié)，陽光暖軟，溫昭明百無聊賴地坐在公主府的水榭旁邊發(fā)?呆，冬禧給她倒茶，而后問：“殿下這幾日似是心情不好。”

溫昭明的目光落在倒映著天光云影的春池里，淡淡說：“我是真喜歡宋也川么？”

冬禧有些不解：“難道不是么？奴婢沒見過殿下對(duì)旁人這般上心。”

停了片刻，溫昭明才說：“那是不是我的喜歡，太自?私了些？譬如說，我只想讓他圍著我轉(zhuǎn)，又比如他說要離京，我也明白他的意思，可依然是不想讓他走。我是不是太驕矜了？”

“殿下，您是公主。”冬禧思索著說，“按理說，哪怕是駙馬，也得向您行禮問安，您若想做主子，其實(shí)?可以一直當(dāng)主子的。但是若論情，總是東風(fēng)壓倒西風(fēng)，便?沒趣兒了。宋先生不是強(qiáng)硬的人，平日里對(duì)殿下的心思，奴婢也瞧得真真兒的。這些得看殿下往后想怎么和?宋先生相處，是主仆君臣還是……”

她有意沒有說全，溫昭明悶悶地嗯了聲：“霍時(shí)行傳信兒回來沒，他如今到哪了？”

“這兩?日沒傳，算著腳程估計(jì)能到姑蘇了。”

溫昭明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又過了十幾日，宋也川為溫昭明寫?了一封信。

他用端正的小楷寫?了一些生活瑣事。途徑的街市、樓閣與亭臺(tái)，還有各地風(fēng)土人情。他說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落腳在了酆縣，這幾日會(huì)很忙，但他有空時(shí)還會(huì)再寫?信來。

這不是溫昭明第一次看宋也川寫?信，昔年他也曾寫?信寬慰溫珩，但這一封信，是他專門寫?給自?己?的。這是一種不一樣的感覺，宋也川寫?信的口吻平靜而溫和?，像是坐在溫昭明身邊，淡然的講述，透過這薄薄幾頁紙，溫昭明好像看到了孤燈下宋也川執(zhí)筆的身影。

除了信紙之外，信封里還折了一枝木槿花。

江南無所有，聊贈(zèng)一枝春。

溫昭明喜歡木槿，所用飾物也大都?和?木槿花有關(guān)。這枝花簇簇亭亭，雖然已經(jīng)干了，但依稀可以聞到幽微的香氣。

宋也川為溫昭明留在紙上的，是春花曼麗，是太平歲月。溫昭明此時(shí)并?不知道，宋也川面?臨的是怎樣的肅殺與殘酷。

宋也川趕到酆縣的時(shí)候，天色將明未明，只余下一抹稀薄的光。

河堤已經(jīng)被沖垮，洶涌的河水從西向東，聲勢浩大地席卷而來。眾人不過只能站在頹圮的河堤后面?松軟的土床上，眼睜睜的看著腳下的土壤一點(diǎn)?一點(diǎn)?被河水侵蝕。河水進(jìn)一分，眾人便?退一分。

無數(shù)填了沙土的麻袋被扔進(jìn)水里，卻又被無情的卷走。

直至退無可退，再往后一分，便?是農(nóng)田。

農(nóng)田上種滿了綠油油的秧苗，一望無際，長勢喜人。

可用不了半個(gè)?時(shí)辰，河水便?會(huì)將這片平原上的農(nóng)田徹底吞噬。

宋也川沉默地站在人群最后，看著那些眼含熱淚地百姓跪在了河道監(jiān)管總督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