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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梁氏集團即便不是鼎盛時期也依舊是塊大蛋糕,其他親戚股東虎視眈眈已久,都想伺機爭上來分走更多的一塊,阮尋瀾順水推舟,暗地里同他們達成協議,通過數封匿名郵件將梁儒海所作所為一并奉上,讓股東內部自己決斷,而他則自此置身事外,退出這場風波當冷眼旁觀的看客。
……
樁樁往事被阮尋瀾避重就輕地三言兩語概括完,梁序笙聽完沉默許久,一時不知該驚駭于梁儒海的豺狐之心還是震撼于阮尋瀾的運籌帷幄。
他茫然地眨眼,下意識道歉:“對不起,我……我不知道他做過這樣的事……”
“你替他道什么歉?跟你沒關系?!比顚憮苤念~發,俯身在上面印下一個細雪般輕柔的吻。
“他最后會怎么樣?”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干的那些事被抓到就只有一條路?!?
墻上的擺鐘每隔一秒就發出厚實的切切聲,像下通牒一樣嗒嗒敲在梁序笙心上,在岑寂中激起震耳的顫動。
梁序笙再度陷入靜默之中。
他對梁儒海沒什么感情,對父親該有的那點期待早就湮沒在無數個梁儒海缺席的日夜里了。但他從沒想過梁儒海會膽大包天到去干違法亂紀的事,走到如此窮途末路的地步。
即便他再厭惡梁儒海的為人,也不會想要以這種局面收場。
而令他更意想不到的是,親手將局勢推向不可扭轉之地的人會是阮尋瀾。
是那個素日含笑、仿佛十分擅長忍氣吞聲、時而還會在他面前展露脆弱的阮尋瀾。
“就像你說的,我確實不是什么好東西?!比顚懘瓜卵酆?,專注地打量著他的面容,“先前的和氣與脆弱,有一大半都是偽裝,真實的我虛偽惡劣又不堪,時刻揣著城府,如果你因此感到失望,可以選擇離開,我給你后悔的機會?!?
梁序笙仍是一言不發。
阮尋瀾閉了閉眼,再次開口時嗓音已經不似先前那樣沉著淡定,他問:“要走嗎?”
在長達一分鐘的沉默里,梁序笙盯著地面的木板看得專心致志,似乎在數有多少條紋路,又像在認真思考阮尋瀾提出的問題。
每一次眨眼時睫毛的撲簌都像掃在阮尋瀾身上,讓他不自覺地把呼吸放輕了,煎熬等著宣判。
實際上梁序笙什么也沒想,他只是漫無目的地給無處安放的雙眸找了個聚焦的目標。
他的大腦處在一片空白混沌中,尚未消化完碎石般向他砸來的信息量。
良久,他抬起頭說:“我現在腦子很亂……想出去走走,冷靜一下。”
在他的眸光之外,阮尋瀾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像盤踞的樹根一樣鼓起,旋即又一點點散開,隱在皮肉之下。
他維持著最后一點平和,問道:“在家里想不好嗎?你在房間里,我不打擾你。”
梁序笙搖頭。
“那你準備去哪?”
“沒想好,我隨便走走,吹吹風,一會兒就回來?!?
梁序笙說完就起身,阮尋瀾靜靜跟在他身后,一路送他到樓下,在他換完鞋之后突然說:“外面快下雨了?!?
屋外沒有太陽的蹤影,密布的烏云將天空的藍重重圍裹,醞釀著一場隨時可能降落的雨。梁序笙只隨意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定定地跟阮尋瀾對視,卯不對榫地說:“我晚上之前回來,到時候給你答復。”
阮尋瀾抿著唇角,黑眸沉沉望不見底,叫人窺不破他的情緒。
無聲的對峙之后他別開臉,算是答應了。
下雨前的風仿佛裹著濕氣,輕柔中帶著強勁,振振卷落一樹殘葉。梁序笙腳踩著青黃的枯葉,在嘎吱的脆響中沿著紅黃磚鋪成的直道一路走。
一面走,一面揣著復雜的心情,像老舊的機器般緩慢轉動大腦想事情。
首先想梁儒海的因果始末。
肇事逃逸、職場騷擾、非法牟利……每一件拎出來都非同小可,道德和法律的紅線他全踏了個遍,如今受到制裁完全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選擇揭露這一切的阮尋瀾自然于情于理都沒有錯。
其次是阮尋瀾。
毫無疑問,他喜歡阮尋瀾。阮尋瀾教他對欲望坦誠,告訴他性是愛最濃烈的表達。但他很清楚,時至今日,他對阮尋瀾的心動早已超乎情欲。
他光是想到這一個名字都忍不住心顫。
可他一點也不了解阮尋瀾。
他曾以為這么久相處下來已經摸到了完整的阮尋瀾,卻不想兩人之間依舊隔著一層霧。這讓他不得不停下來重新審視起阮尋瀾在他心中烙印下的形象和分量。
與表現出來的柔和、明媚大相徑庭的阮尋瀾他還會繼續喜歡嗎?
阮尋瀾總是對他有所保留,即便這樣他也能接受嗎?
梁序笙不想急急下定論,他需要一些時間來緩沖阮尋瀾的另一面給他帶來的沖擊。
這也是他一定要跑出來街
路上游蕩的原因。
跟阮尋瀾處在同一片空間里是一件極危險的事,他一對上那張臉就容易頭腦一熱地拋棄諸多顧慮,稀里糊涂地選擇繼續跟阮尋瀾在一起。
但一段正常健康的感情若是想走得長久是不能僅靠荷爾蒙的沖動來維持的,他不想在核心問題沒解決的情況下給阮尋瀾承諾。
他要先做好能容納阮尋瀾的全部的準備,然后再找他談愛。
梁序笙條分縷析地細數著阮尋瀾的優缺點,時而踢踢路邊的石子,時而逗逗流浪的小貓,不知不覺在街上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他站在紅綠路燈口,視線從對面跳動的過街指示燈晃到身旁情侶緊牽的手上。
看著看著就不禁又要走神:他跟阮尋瀾還沒這么光明正大地在街上牽過手。
以后會有機會嗎?
綠燈閃爍,梁序笙跟隨人流一起過人行道,順著人多的方向拐進了一條步行街。
靠近街口是一家花店,各色花朵迎風招展,初冬的冷冽也掩蓋不住它們鮮艷嬌嫩的色彩。
梁序笙的目光被一簇郁金香吸引了去,幾個月前阮尋瀾撿著他扔掉的花束裝點花瓶的畫面霎時浮上心頭。
阮尋瀾也喜歡郁金香嗎?他收到花會開心嗎?
阮尋瀾……阮尋瀾……
不論看到什么都下意識想到阮尋瀾。
答案至此其實早已呼之欲出。
輕風刮過面頰,那些雜念仿佛也被一并卷走了。
他此刻只想送阮尋瀾一束花。
梁序笙駐足癡立,直到肚子咕嚕響他才堪堪回過神來,后知后覺自己從醒來到現在滴水未進。
身體里的浪漫細胞一瞬被饑餓饞蟲取代。梁序笙盯著肚子抿了抿嘴,踟躕片刻之后本打算進門的腳尖一轉,邁向了不遠處的一家飯館。
不管怎么說,阮尋瀾都瞞著他干了很多事。
梁序笙不想再急切地湊上去示好,讓阮尋瀾以為他能被隨意捏圓搓扁。
——那就讓阮尋瀾再多等一個小時好了。
他要讓阮尋瀾也嘗嘗被冷落的滋味。
堵塞的思路一下子被打開,梁序笙心安理得地給自己挑了頓豐盛的午飯,等吃飽喝足之后才慢悠悠回到方才的花店。
眼下其實并不是郁金香的花季,只是十二月臨近新年,鮮花比尋常時期暢銷,各大商家也會想著法子精心促成栽培。
店內沒有粉色的品種,梁序笙退而求其次,挑了束白色的郁金香,讓店員用精美的彩紙包好,雀躍地抱著走出了店門。
如此折騰一通之后,雨終于還是淅淅瀝瀝下起來了。
沙沙綿綿的,打在人身上其實并沒有多少實感。
但梁序笙舍不得淋壞他的花。
那是他準備送給阮尋瀾的花,雨水也不能越俎代庖,趕在阮尋瀾收到之前親吻花的美。
梁序笙脫下外套擋在頭頂,護著懷里的花小心翼翼走進雨幕里。
細雨打濕了路面,頭頂啪嗒聲響接連不斷,一下下砸落在外衣上,暈開一朵朵小花。躍動的雨滴好像也在跟他一起期待著跟阮尋瀾的見面。
梁序笙到路邊攔了車,盡管躲得及時,到家時身上還是難以避免地被水汽沾濕,只有懷里的花還是好好的。
大門并沒有關實,虛虛地掩著,梁序笙站在門口,聽見客廳里有通話聲由遠及近。
“你們的苦是我造就的嗎?兩個月前剛打過去的三十萬落入的是誰的口袋?”
對面不知說了什么過分的話,阮尋瀾的語氣陰沉得嚇人:“你要拿去賭,要把錢往外送,怪得了誰?”
“……”
“含辛茹苦養我長大的是奶奶,跟你們有什么關系?我擔不起這一句白眼狼。”
談話聲越發近了,仿若隔著一扇門傳來,卻也更加兇狠不耐,梁序笙幾乎能想象出他眼底泛著鋒芒說出這句話時的模樣。
“凡事要懂得適可而止,給一滴水就想讓人給你鑿口井這種事別妄想安在我身上,日后也別再給我打電話?!?
通話到這里戛然而止,梁序笙在這時推開門,跟拿著車鑰匙匆匆往外走的人直直對上。
阮尋瀾臉上的暴戾尚未收起,猝不及防看到他時愣了愣,而后竟少有地露出了些慌措:“嚇到你了嗎?”
梁序笙沒回答,目光落到他拎著鑰匙和雨傘的手上。
阮尋瀾張了張口解釋:“下雨了,本來想去接你的?!?
梁序笙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在阮尋瀾一錯不錯的注視下將那束花遞到他面前:“路過一家花店,看到這花的第一眼就想帶回家送給你?!?
消失的陽光好像鉆到了漆黑似墨的眸子里去,點點盈光閃爍其間,那對形狀漂亮的眼睛里如同有春水化開。
梁序笙將阮尋瀾的驚訝和欣喜看得分明,可下一秒,他眼里躍起的那點光亮在看清是郁金香時凝固住了。
他問:“為什么送我郁金香?”
梁序
笙不解其意,短暫的遲疑被阮尋瀾曲解成了另一番意味。
“你還在惦記著誰?”阮尋瀾冷冷問,“你把秦瀟月喜歡的花買來送給我是什么意思?”
梁序笙擰著眉莫名其妙,滿懷的期待被阮尋瀾吃了火藥一樣的態度炸成碎渣,他在進門前裝了一兜的話興致勃勃地想跟阮尋瀾分享,此刻望著眼前人卻沒了說出口的欲望。他意興闌珊地將花扔到桌子上,轉身上樓:“你不喜歡就算了,愛理解成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梁序笙踩著樓梯,恍然覺出半個小時前小心護著花的自己有多可笑。他怎么也沒想到小心珍藏了一路的繾綣心思會換來這樣的質問。
他要被阮尋瀾氣炸了。
阮尋瀾如此不識好歹,真當他是軟柿子嗎?
梁序笙下定決心再晾他一個下午。
淋了雨之后渾身都不舒服,梁序笙回房拿了換洗衣服,站在走廊上撫著欄桿往下望,瞧見阮尋瀾正背對著他擺弄那束花。
桌上的花瓶里已經插了三兩枝郁金香,阮尋瀾仔細調整著角度繼續往里放。
向來高大沉靜的身影立在燈光的陰影中,顯得伶仃又落寞。
梁序笙鼻頭泛酸,抬起手指隔空描摹著那道輪廓,止不住心軟得一塌糊涂。
他往下走了幾步,阮尋瀾聽到聲音轉過頭來,視線自始至終鎖在他身上,他走到哪便挪到哪,像是生怕他又跑了似的。
“我去洗澡。”梁序笙終究還是給出了求和的臺階,“要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