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瀝川以南數百里,嶧夕山谷綿延,嶧水從山脈深處發源向東流入,所到之處,草木豐盛,靈氣充盈,數百棟紅色的拱耳樓塔按照八卦五行的陣列圍繞嶧水修建,裊裊輕煙混著藥香從塔頂飄逸出來。
遠遠看去,嶧夕谷如同仙境一般。
這里便是天衍宗。
傳聞天衍宗開山祖師聞澤有英招神獸的血統,天生親近靈植靈獸,于丹道一途天賦卓絕,飛升上界之后,他的后人繼續執掌天衍宗,逐漸成了修真界數一數二的丹道宗門。
“你要見宗主?”天衍宗黑金級別的交易堂里,一名耄耋老者數著碧云臺上的巨額靈石瞇著眼打量對方。
整個修真界都知道,在天衍宗,并不是有錢就能交易的。
數千年來,天衍宗丹修以煉丹證道,進境很快,但往往修為高深,戰力不高,宗門便以珍貴的高階丹藥換取能人異士的保護,也跟很多大宗門私下里有互盟關系。
而普通找上門的散修來求取丹藥,天衍宗是不會接待的。
尤其是,南禹大陸靈氣稀薄之后的數百年,丹師每次出爐成丹量驟減,正常渠道都早已供不應求。
除非,求丹者能上碧云臺。
天衍宗為小宗門、修真世家的高手、散修、妖界能人異士等提供了一視同仁的機會,當日卯時一刻山門前,天衍宗交易堂為求丹者搭起擂臺開賽,一人一次上臺機會,堅持到當日酉時一刻的人獲勝,最后便能登上碧云臺驗明身份,給足靈石后方能求取一次丹藥。
公平公正,童叟無欺。
因此每日上門來打擂的人絡繹不絕,這位耄耋老者便是專門守在這里當裁判以及維秩序的長老,他貌不驚人,實際修為卻深不可測。
活了數千年,大概是壽元將盡,才愿意半隱在天衍宗做個閑職長老。
酉時一刻最后幾個瞬息,一位面具青年才飛上擂臺,強橫的森寒劍意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一掃,就將最后一位守擂之人蕩翻到了臺下,吐血不止。
周圍的人都看呆了,當初這最后一位守擂人足足在上面打敗了數十位競爭者,舞著一對銀月彎刀傲世群雄,竟然這么輕易功虧一簣?
已知這位守擂人最低也是金丹后期的修為,那么,這位一招制敵的青年,修為又在哪個境界?
而且他一身素衣負手而立,氣度不凡,臉上的銀色面具精致小巧,難不成是哪個大宗門的高階弟子,專程來玩的?
當他得勝之后,登上碧云臺,取下腰間儲物袋,“哐當當”倒出了足足半人高的靈石,才開口要求見宗主,看熱鬧的人就更加篤定,這位身份不一般了。
老者捋著胡子,淡定得很,指了指碧云上的驗魂石,“請這位公子驗明身份,老朽自會為你傳訊掌門。”
話一出,下面又是一陣驚呼,何許人也,竟然真能讓這長老傳訊。
莫說碧云臺這種不起眼的部門,就是每年拍賣會、大宗門交易會、各種慶典,聞東弦都沒出現幾次,幾乎都在閉門煉丹。
青年走到驗魂石前。
“請把手掌放上去。”
驗魂石發出瑩瑩青光,這是為了防止有不軌之徒冒著他人身份或者奪舍的邪道來天衍宗找茬而設置的靈寶,傳聞這是用萬年龜靈煉化,下通黃泉,上問天道,能識破三界六道任何偽裝。
青年面具下的嘴角勾出一道弧線,并不伸手,袖袍一甩,迅速在驗魂石上輕輕一點,只見魂石突然青光大盛,上面浮現出一行小字,“奇門劍宗——秦修淮。”
下面突然有個早就敗北的中年大漢恍然大悟道,“是秦宗主!我認得,他每隔數十年就要來一次碧云臺!”
“奇門劍宗,沒聽過……”
“是九絕劍宗的附屬門派,姓秦,莫不是跟嶺南秦氏也有關系!”
“秦氏!是在南域東嶺根基頗深的大世家……”
“難怪這人實力這么高。”
“這么說,他跟天衍宗宗主也有私交?”
……
奇門劍宗作為九絕劍宗的下轄的小宗門,在修真界如過江之卿,數不勝數,實在不起眼,沒有資格跟天衍宗交易。
因此秦修淮就算跟宗主聞東弦有些私交,每每次來求藥也要通過碧云臺。
來得次數多了,也有人認得他。
這位天衍宗長老和長期來此打擂的人便是如此。
通過驗魂石又當著大伙兒的面財大氣粗地展示了大筆靈石,“秦修淮”已經出盡了風頭,這便取下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矜持貴氣的俊臉。
不卑不亢地對著老者微微頷首,老者手臂輕抬,整個碧云臺發出白色的光暈將二人籠罩,陣文啟動,他們消失在了傳送陣里。
秦修淮,也就是崇灝,站在整個天衍宗最恢宏、靈氣最充裕的煉丹塔樓下,榣木巨大的華蓋遮住他頭頂上的盛陽,微風拂面,一片不知何處而來的葉子落入了他的茶碗里。
他渾然不知,眼眸映入了一道碧色的身影,那人緩緩從塔樓的玄梯上
走了下來,“芷容,找我何事?”
聞東弦。
一聽到這聲音,崇灝周身血液都沖上了腦袋
,胸口便如利刃貫穿,不可抑制地翻涌起滔天的怨恨和血氣。
六百年過去了。
聞東弦還是俊美的青年模樣,面容柔和周正,一雙碧波似的眼眸似乎總是泛著漣漪,左眼眼角下有一顆小痣,眉眼稍彎就讓他整個人都生動起來。
芷容,是秦修淮的字。
只有一瞬間的失神,偽裝成秦修淮模樣的崇灝很快重新進入了角色,他挺直背脊,朗聲道,“自然是有事相求。”
三分任性,三分自矜,三分強勢。
拿捏得剛剛好。
聞東弦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抬手突然靠得離崇灝極近。
他比秦修淮高半個頭,跟崇灝倒是差不多高,此時比久遠的回憶里更具壓迫感,讓崇灝很不適應。
崇灝放在身側的手本能地握住了劍柄,滿身肌肉緊繃,眼眸卻毫無波動,只見聞東弦只是搶走了他手里的茶碗,微笑道,“茶水都臟了,別喝了,上樓去品嘗我釀的新酒。”
殺人的時候用了搜魂術,崇灝擁有秦修淮所有記憶,所以當他發現這兩個人私交甚篤后,費了一番功夫,直接偽裝成秦修淮的模樣。
只不過他的時間有限,奇門劍宗滅門的原因特殊,整件事九劫劍宗暫時按下不表。
所以秦修淮的死訊還沒有傳回秦氏本家,也還沒有傳到其他人耳中。
他必須在這之前,誆騙聞東弦替他煉制成水凝丹!
酒過半巡,崇灝將一張丹方拍在了桌上,裝作不勝酒力,“我要上品水凝丹。”
“為何?你是元嬰修為,又是火靈根,要這水凝丹有什么用?”聞東弦溫和地問道。
“我收了個徒弟叫秦懿,在金丹后期止步不前,我尋思讓他去參加仙盟明年的大比,磨練心性,再送他水凝丹突破境界。”
“想不到芷容竟這么寶貝徒弟,這倒是讓我陌生了。”聞東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等他突破后,我就要回秦氏見老祖,奇門劍宗也能順利給他接手。”崇灝繼續說道,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南禹大陸靈氣枯竭,唯有嶺南寶鏡山靈脈不知何故依然源源不斷,幾千年前秦氏修建的豢靈園原本是給自家弟子鍛煉殺妖獸尋靈寶的地方,現在依然養著高階奇珍異植、珍稀妖獸無數,近幾百年已成為各大丹宗、煉器堂靈材靈寶的重要來源。
得益于此,嶺南秦氏也越來越發展壯大。
崇灝這么說,是清楚聞東弦這么多年待秦修淮不錯,是有意扶持他未來當上秦氏家主,或將家族資源對他傾斜一二。
這種心思,秦修淮自己也清楚。
所以,天衍宗他一直是想來就來,聞東弦也從不會將他拒之門外。
“水凝丹對你來說不難煉制,若是你覺得報酬不夠,我還可以追加!”崇灝接著道。
聞東弦不置可否,再次伸手奪了崇灝的杯子,滿上,手指一點赤焱靈火將瓷杯底部溫了溫再遞回給崇灝,“這酒溫度剛剛好。”
不知聞東弦為何遲遲不答應,崇灝心中煩躁起來。
聞東弦的釀酒手藝比之當年精進了不少,桂花的香味濃郁,靈氣逼人,用火溫過之后,糯香鮮甜,就連丹田都暖了起來。
此時天色已晚,兩人已經聊了不少,把最近修真界的奇聞軼事都盤點了一番,氛圍逐漸熱絡起來。
崇灝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玉匣子,“聊了這么久,差點忘了這個,是我專程去黑市買的。”
那盒子長三尺左右,才一掌寬,聞東弦眼眸里的碧色更濃了,嘴角也勾了起來。
天衍宗雖然對外招收弟子,但核心門人大都跟聞家血脈相通,越是接近本家,越是天賦異稟,眼眸接近純碧色,單靈根修為提升快,也更容易得證大道。
咔噠一聲打開玉匣,里面躺著一把流光溢彩的紙扇。
聞東弦拿起紙扇,打開細細欣賞,摩挲上面的銀色磨砂粉末,那是上好的玳瑁磨成的粉,制成的山水畫面層次分明,精致而耐看,嘆道,“芷容有心了。”
聞東弦看了半晌,“這扇面像是才制成不久,畫面風格也不是我熟悉的畫師,不知芷容是從哪里淘到的寶貝?”
“偶然所獲。”崇灝道,“想著你或許喜歡,所以順便帶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心里已經繃不住心疼了。
這是他來之前花了好幾天親自煉制的,原本想著或許聞東弦答應得痛快,他就無須拿出來……
他兀自心疼的時候,房間里的燈一下子全滅了,一陣帶著聞東弦身上特有的蘼蕪香風侵入了崇灝鼻端,脖子上沉重感襲來,軟滑的觸感碰到了他的耳側,一略而過。
因為太過懵逼,崇灝一時找不到自己的角色,做不出合理反應,好在聞東弦立刻放開了他,好整以暇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我之前煉丹的時候可能有點靈力透支,芷
容不會介意吧?”
“咳,自然。”崇灝心不在焉地說。
同時拼命在記憶力搜索,他不記得聞東弦跟秦修淮有什么曖昧關系。
聞東弦一直想方設法討好秦修淮,從幾百年前他們初識就如此。
但秦修淮是秦氏核心弟子,眼高于頂,慕強凌弱,根本不屑于跟聞東弦這種只會煉丹的天衍宗旁系弟子來往。
所以,他們之間看似熟悉,其實只有利益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