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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妃緊抱著她,嘆了口氣,“母妃都不知道怎么安撫阿容了,早知阿容這般看重那只貓兒,母妃怎么也得將它保下來。”
阿容埋在珍妃懷里,搖頭道,“母妃,阿容想通了,母妃帶阿容回去歇息吧。”
珍妃連道好,將阿容抱著站起來,皇上生怕珍妃受累,就要接過阿容,珍妃偏身避讓,輕聲道,“噓……折騰這么久,她已經累得睡著了。”
懷里的阿容,雙目輕闔,睫羽纖長,提燈的暖光映照下,一張小臉上光影分明。
珍妃憐惜阿容,并未苛責便將她放上床榻,為她褪去外裳后,長久凝視阿容的睡顏,低語道,“他也就罷了,為何我連一個孩童的心也走不進呢?”
最叫這珍妃想不明白的不是阿容為了一只貓半夜出走,而是她寧愿躲在假山里,也不與她這個母妃訴說心事。這肖似的臉,相同的拒她于千里之外,都叫她覺得凄涼無助,地位尊崇又如何,美貌無匹又如何,她終究只是一個求而不得的可憐人。
阿容哭了半宿,沉沉睡去,夢醒時分已經過了用早膳的時辰,她急忙掀開被子,皺著眉頭問,“秋玉姐姐,為何不喚我起來?現在誤了時辰,老師又該責罰了。”
秋玉端著水盆進來,回道,“是娘娘吩咐的,叫您睡到自然醒呢。傅大儒那邊也打過招呼了。”
阿容一聽便急了,若在往日,能額外放假自然是求之不得,但現在她還要在閣樓上與三哥哥習武呢,若沒有老師這個幌子,她還如何去知否閣?
“不行,學業不可荒廢,秋玉姐姐快些,或許還趕得上。”
秋玉不解地看她一眼,將手上的水盆放置好,浸了帕子,“可打過招呼之后傅大儒便不會進宮了啊。公主聰慧過人,就是落下一天的功課又不打緊,您且好生休息,昨兒個在外頭必定受涼了。”
阿容驀地沉默下來,任由秋玉為她擦臉,末了問道,“母妃昨日何種神情,秋玉姐姐可有注意?”
秋玉對阿容這個主子向來體貼入微且言聽計從,這是頭一回露出不贊同的眼神,“公主夜半失蹤,娘娘自然急壞了,奴婢昨晚前去稟報的時候,娘娘匆匆忙忙就出來了,外裳還是還是皇上給披上的……”秋玉聲音漸漸低下去,湊在阿容耳邊道,“且皇上看起來面色陰沉,頗為不喜。”
阿容面色平靜,只在心里不斷提醒自己,日后萬莫仗著寵愛肆無忌憚了,她這寵愛是如何來的她現已清清楚楚,日后不說如履薄冰,卻也應當多加小心。
她昨日想通了始末,恨不得立馬到五公主面前問個清楚,待偷溜出來,看著周遭漆黑寂靜的一片,五公主早已歇下,燈火俱滅。只有她,在空無一人的小徑上,覺得心中空茫。捫心自問,她確實仗著父皇母后寵愛,這才隨心而為。如今她的依憑也如鏡中花水中月,日后應當顧慮周全才是。
阿容今日的衣裳是一襲灼眼的緋色,其上繡了繁復的牡丹,一層層綻開宛若實物,衣襟及裙邊綴了一顆顆的紅寶石,乍一眼瞧過去炫目得很。阿容縱是見慣了華服也覺得這身綢裙實在美極。
“這衣裳……”
秋玉回道,“是娘娘送來的。”話音剛落,阿容便見母妃笑容隨和地走進來。
她眼帶滿意地看著阿容,“這身衣裳阿容穿著極好。”她親昵地拉起阿容的手,直至梳妝鏡前,“今日母妃為阿容梳發,可好?”
阿容覺得母妃今日瞧著略有反常,她在鏡子里頭反復瞧了母妃好幾眼,最后還是珍妃察覺到眼神,回視她,詢道,“阿容何事?”
阿容搖搖頭,將那絲怪異感壓下去,任由珍妃拿起角梳將她一頭長發分出一縷來,一梳到底。
“阿容年紀雖小,頭發卻多,像極了母妃幼時。這樣黑亮順滑的長發合該好生養著,若是漫不經心,便容易將它糟蹋了。”珍妃將西域進貢的玫瑰油抹上去些,黑發立時水潤了些,卻并不顯得油膩,她眼也不抬,道,“母妃像阿容這般年紀的時候,已經極為愛美了,你外祖母常常說道我呢。”提起家母時,珍妃的面容驟然柔和,烏目中也染了笑意。
阿容聽她念及外祖母,心中有些想念,“母妃,阿容許久未見外祖父外祖母,何時能見到他們呢?”
阿容的外祖父何秦原是江州轄下一個不起眼的縣令,雖勤勤懇懇,治下安平,卻也平庸了些,沒有大功勞,就是勞碌終身也仍困于邊陲之地。何秦雖無大本事,卻頗為安于現狀,絕不是個貪圖富貴之人,珍妃進宮一事也不是他的主意。若非皇上圣意堅決,不可違抗,他也不愿自家寶貝女兒入了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
珍妃受寵,水漲船高之下他也跟著晉官,如今已是江州刺史。皇上原本要給他個京官做做,卻被他給拒了,他若是進了京,何家那一大家子也將陸陸續續地跟著過來,他只有一雙眼睛,看不住這么多人,屆時給珍妃惹了麻煩就不妙了,這么想著,他便拒了皇上的美意,仍舊在外做個地方官。
“阿容若是想見他們,不過是一道口諭的事,只是他們年紀大了,不遠千里來京城,這舟車勞頓的,母妃擔心他們身子受不住。”珍妃從金絲楠木的匣子里取出一支雕梅血玉簪,輕輕簪入阿容的發間。
“母妃,阿容去瞧他們,不用他們過來了。”阿容面上生出向往來,一雙眼亮如星辰,“阿容好想出去。”
珍妃想起往日無拘無束的日子,略帶悵然地嘆道,“阿容不急,立馬就能出宮了。”
“母妃說的可是四方山祭天?可阿容想去更遠的地方,《四海志》里許多地方阿容都想去瞧瞧,不論是小橋流水人家,亦或是古道西風瘦馬,不親眼見見總歸心有所憾。”阿容看著鏡子里兩張姿容過盛的臉,倏爾笑道,“阿容的眼睛與母妃如出一轍呢。”
“阿容是母妃所出,自然是像母妃的。”珍妃纖細的手指從阿容的鬢發處往下輕撫,“阿容日后定會青出于藍甚于藍。”珍妃眼中微有濕潤,只盼阿容真的能如其所愿,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而非如她這般,囿于一宮一殿之內,永生不得逃脫。
這城墻不過一丈八尺有余,她卻出去不得。
阿容見母妃隱有悲傷的神色,卻辨不出她為何而憂,為何不喜,她想起昨日自己夜半失蹤一事,再一次道歉道,“昨日阿容是糊涂了,半夜想明白了始末,心中不能接受,這才跑了出去。”
她將五公主的事情交代了,“阿容現在雖沒有確鑿的證據,但那只貓兒的指甲是疑點之一,它對阿容的陌生和對五皇姐的親近便是疑點之二。此事阿容不作他解,也想不出還有誰會這般做,借阿容之手傷害六皇姐。”
珍妃一聽,立時眉頭深鎖,“我竟沒有想到謝芳蕤會有這般心思。不過她也快嫁出去了……”謝芳蕤是宮女所出,于皇上而言便是宴飲過后的一個失誤,因此自小不受待見,這樣的公主在京中連高門貴女也比不了,更遑論賜她公主府。謝芳蕤最好的出路不過是嫁入勛爵官僚之家,依仗著皇家給予她的幾分尊榮安安穩穩地做世家婦,幸而大楚國力強盛,不然她的下場只會是塞外和親。
她能嫁入何等人家,不過是皇上一句話的事,而皇上又對珍妃言聽計從,每到這個時候珍妃才覺得帝王之愛為她提供了幾分便利。
阿容看著珍妃目光幽深,有些不安地喚她,“母妃……”
珍妃捏了捏阿容的小臉,闔眼一笑,“阿容是母妃捧在手心的寶貝,任誰也欺負不得。”阿容覺得珍妃的笑容有幾分深意,卻也難以啄磨清楚。
“五皇姐也是可憐人,阿容不恨她,只是阿容卻也不會與她親近了。”阿容覺得話已至此,此事也算是了結了,她不是執拗于過去之人,既然哭過一場想明白了,自然該向前看。
珍妃眼眸溫和帶笑,將阿容牽起身,“今日母妃帶阿容四處逛逛。”
☆、細雨蓑衣
珍妃深諳上眼藥要及時的道理,領著阿容逛了一圈御花園之后便去往御書房,又擔心阿容心軟,攪了她的籌謀,便沒有將她帶進去。
皇上見珍妃前來,自然是心中歡喜,且見阿容被留在外邊兒,還以為珍妃要與他說些體己話。他覺得美夢將自己砸得有些暈乎,但下一瞬他便明白了,珍妃并非前來紅袖添香,而是告狀來了。
告狀他也喜歡,帝王雖權傾天下,但若是不能為心愛的女人辦成事,也不大得勁。且美人終究是美人,她歡笑便是百花盛開,她蹙眉更是惹人憐惜,恨不得親手撫平她的眉頭,傾盡所有解其煩憂。
皇上無比慶幸七年之前興起南巡,得遇美人。哪怕玫瑰帶刺,玉驄難馴,他也甘之如飴。
凡事皆要講究證據,但珍妃是皇上心上之人,她只要稍稍上眼藥就成了,阿容自是想不到珍妃會有這出,一是證據不足,二來,她也沒有多大損失,傷心一番也就過去了,最難以放下的不過是那一腔信任。
御書房門口守著兩列侍衛,站得挺直,紋絲不動,任阿容晃來晃去也沒分過來一個眼神,阿容覺得頗為無趣。
門邊的那個乃是一品御前帶刀侍衛兼禁衛軍副統領鐘臨,當朝左相之子,雖只有二十五六的年紀,卻是一身的本事,不然他僅憑家世如何掙得來如今的職位?
阿容與他接觸過,知曉這人寡言少語,性子頗冷,因此若不是必要時分便不會湊上去與他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