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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乎有些出神。不過,很快他就回過神:“當然, 無論你是因為什么而相信我, 我都很高興, 也很欣慰。這么多年來, 終于有一個愿意聽我說真話的玄英派弟子了。”
沈回川并沒有再辯駁什么——雖然他并不認為“第一印象”會比自己發現的事實更重要。就算他先去玄英派,再因為報仇而下山,遇到瑤光也絕不會直接喊打喊殺。即使開陽道君說瑤光就是兇手, 即使玄英派上下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說可以作證,即使他會因為師父的逝世而痛苦不堪,他也不會失去自己的理性判斷。
“師叔,請告訴我,我師尊到底是誰殺害的?”他自然也不會全然相信瑤光的判斷。一切都需要證據,用證據來說話。這是他在星際世界學習到的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瑤光望向他,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涌出了復雜矛盾的細微情緒:“我只能告訴你,我入魔之后,確實和三師兄打了一場架。當時我并沒有失去理智,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想讓三師兄放我走。大概是我的表情太絕望了,三師兄心懷不忍,悄悄地放我離開了玄英派。結果我離開的第二天,就聽說三師兄被殺了,而我才是殺人兇手的流言已經傳開了。”
“師叔離開的時候,師父還安然無恙?所以,師叔也沒有親眼見過兇手?”沈回川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本來以為從瑤光這里能得到足夠多的信息,但現在發現,他可能還是太低估兇手的謀劃了。
瑤光平靜地回答:“是的,我沒有親眼見過。但是,我知道兇手是誰。”
沈回川猛然抬起眼睛,定定地望著他:“是我們玄英派的渡劫期大能?!師叔入魔,也和這個人有關?!”
在靈舟上的時候,他就已經和林逸寒、柳盡歡、孫晉炎討論過了這些玄英派老祖們的嫌疑程度。翠微峰、赤微峰……每一個渡劫期大能他都已經仔細分析過了,每一位都有足夠的能力瞬間殺死天璇道人。天璇道人對他們也不會有任何防備,因為他們每一位都是玄英派的太上長老。
瑤光似乎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急切,笑容里多了些苦澀:“你知道我為什么會入魔嗎?因為我發現,我偷偷愛了數百年的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光明正大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他的心魔。沒有人知道曾經發生過什么,就連自詡深深愛他的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時候被取代的。”
沈回川心里微微一動,似乎隱約察覺到了他所說的暗戀對象究竟是誰。那個人影從他的腦海里一閃而過,形象幾乎呼之欲出。可是,也許是因為內心中太過抗拒這個答案,他竟然一時間得不到準確的名字。站在他身邊的柳盡歡忽然感覺到瑤光的神識凝聚在他身上,不自禁地身體向旁邊微傾,離自家師父更近了些,擺出了隨時保護的架勢。
瑤光注意到了兩人的身體動作。他其實已經觀察了很久,從上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敏銳地發覺了異樣:“你們應該不僅僅是道侶吧?神態舉止不完全像是普通的道侶。從師徒變成道侶,最終修成正果,在整個九真中世界里也并不多見。”
然后,他垂下眼,自嘲地說:“你們倆相處的模式,我曾經無數次在夢里期待過。”
沈回川愣住了。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應該是聽錯了,瑤光的意思絕對不是他所以為的那樣。可是,下一刻,他忽然醒悟過來,其實自己的本能和直覺早就已經告訴過他了,只是他并沒有細想而已。
為什么他一直沒有對紫微元君和盤托出?明明這是他的師祖,是玄英派最有威望最有能力的大能,也是他最應該景仰和信任的人——唯一的理由只有,他的本能告訴他,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值得信任。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震驚得遲遲說不出話來。因為,紫微元君不僅僅是他嫡親的師祖,更是整個玄英派的精神支柱,是玄英派所有修士都敬仰和崇拜的對象。他和其他人一樣,根本無法想象,幾乎無所不能的紫微元君居然也會被心魔擊垮。
更重要的是,紫微元君被心魔所取代,意味著他已經墮入魔道,而且極有可能已經墮入邪魔道。玄英派甚至整個九真中世界威望最高的渡劫期大能入魔,這將給這個世界帶來多么可怕的影響?如果這件事暴露出去,玄英派上上下下又將受到多大的沖擊?會有多少人道心動搖?又會有多少人群起而攻之?整個門派甚至都有可能因此而一蹶不振!!
同時讓他覺得怪異的是,紫微元君入魔的事實,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也沒有一個人知道?!唯一知道真相的瑤光道君,反而被污蔑成了兇手,成為人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釘肉中刺。是的,誰會懷疑紫微元君的指證呢?死的是他最心愛的弟子,殺人的也是他寵愛的弟子。他說兇手是誰,兇手自然就是誰,不存在任何偏袒的可能性。
就在沈回川勉強消化事實的時候,柳盡歡替他和瑤光交流起來:“為什么玄英派這么多渡劫期大能,都沒有發現紫微元君的異常?瑤光前輩是怎么發現他已經入魔的?您自己之所以墮入魔道,也是因為無法接受這件事?”
“……”瑤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他常年閉關,幾乎不和其他渡劫期大能見面,當然很難暴露。而且,在那件事發生之前,他從來沒有做出過任何異常的行為,自然沒有人會懷疑他。”
“而我,也許純粹只是機緣巧合。那個時候我已經發現,對他的感情就是束縛我的關鍵,就是讓我數百年無法寸進的根本原因。只有斬去這段注定不可能得到回應的感情,我才能更進一步。于是,在感應到了進階渡劫期的契機之后,我決定去向他說明這段情感,也算是與過去做個告別。”
“沒想到,他聽我說完之后,竟然說,他會考慮是否給我回應。也怪我當時太傻了,常年求之不得的痛苦一旦得到回應,就變成了狂喜。我甚至忘了自己本來已經決定要徹底斬斷這份感情,滿心只期待著他的答案。”
“結果,我這一等就是數十年。終于有一天,他給我傳神識,說他想見我。我滿心以為自己的感情得到了回應,最后卻發現,他只是想趁我意亂情迷的時候奪舍我而已。”瑤光道君說到這里,閉上了眼睛,“也許是他練功練出了岔子,心魔根本不能把他的道體轉化為魔體。長此以往,由心魔主宰他的道體,只會把他的修為侵蝕得不斷倒退。最后,或許連道體都無法承受心魔的存在,只能潰散。”
“所以,他需要一具新的身體?”柳盡歡回想起自己與紫微元君的兩次見面。說實話,對方掩飾魔氣的能力非常強,他的血煞之氣根本沒有任何動靜,完全不知道對面坐著的是一個魔道中人。當然,也許因為是他們的修為相差太多的緣故,至少紫微元君應該是不敢輕易去見其他渡劫期巔峰修士的。
瑤光道君冷冷一笑:“是啊,年輕的身體,資質上佳前途無量的身體,他怎么能不覬覦呢?可惜我拼了命甚至入了魔,沒有讓他得逞。他把我打成重傷,我也傷到了他的魔體,這才逃出了他的魔掌。”
“師祖心軟,放前輩離開,惹得他又急又怒,所以他才毫不手軟地把師祖殺了泄憤。”柳盡歡順著他的話繼續說,緊接著又搖了搖頭,“不,不對。應該是他受傷之后追出來,魔氣外泄,自己做賊心虛,擔心師祖發現真相,所以才殺人滅口。”只有這樣的殺人動機,才是邏輯完整的。
“他把師兄之死栽贓給我,也是希望能借助其他人的力量,把我除之而后快。一石三鳥,師兄之死能掩蓋我入魔的真相,能借刀殺人,更能掩蓋自己的身份——最大的得利者只有他,所以我認為,兇手也只會是他。”瑤光道君說。
這時候,沈回川已經冷靜下來:“師叔有什么打算?”
瑤光不答反問:“你呢?”
沈回川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里仿佛能淬出寒氣:“當然是血債血償。更何況,玄英派門規第二條,戕害同門者,殺無赦。門規第三條,墮入邪魔道者,殺無赦。任何一個玄英派弟子,都有責任清理門戶。”
第362章
“好!說得好!!”瑤光擊掌而笑, 無神的眼睛里仿佛迸發出了凜冽的寒光,“那個人早就不是紫微元君, 更不是我們的師尊師祖!當然不能容忍他還活在世上,用著紫微元君的道體欺騙所有人!做盡傷天害理之事!”
也許是情緒太激動了,他咳嗽得怎么也止不住,蒼白的臉上浮起了病態的嫣紅。沈回川正要扶著他躺下來,一個身影立刻從里屋閃了出來,看起來有些兇狠粗魯, 實則溫柔地給瑤光披上了外衫, 然后幾乎是強制性地給他的嘴里塞了一顆丹藥:“就你這付身體,還想干什么?!”
瑤光一邊咳嗽一邊繼續笑:“回川,這是我的好友,涵煒。你叫他涵煒元君或者涵煒前輩都行,他就是聚寶樓的樓主, 也是沒有多少人知道的煉丹大師。外面的楊鶴是我們倆早年收養的孩子,后來認了義弟。他們就是我如今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你們可以像信任我一樣信任他們。”
沈回川挑了挑眉,柳盡歡微微一笑——“好友”?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 這種口不對心的言行, 真的僅僅只是“好友”而已?看來, 瑤光師叔對自己的感情倒是很清楚, 對身邊好友的情意卻遲鈍得驚人。
當然,長輩之間的情感糾葛,和他們這些晚輩沒什么關系, 他們也沒有必要太過關心。于是,師徒倆都恭恭敬敬地給斜著眼睛望了他們一眼的涵煒元君行禮:“晚輩見過涵煒元君。”
沈回川還主動把一堆頂級靈草都拿出來給涵煒元君煉丹:“只要能讓師叔恢復,前輩能用多少就用多少。”這種壕的態度,讓涵煒元君的表情格外復雜。要知道,從這堆靈草里隨隨便便拿一株,就已經算是聚寶樓的鎮樓之寶了。這些靈草加起來的價值,別說是聚寶樓了,就算是某個一流宗門積累數十萬年的寶貝也遠遠不能相比。
“怎么?被嚇住了?”瑤光道君笑了起來,“我這位師侄一向是最大方的。不管自己得了什么好東西,都會拿出來分給師弟師妹。既有威望,也懂得照顧體貼,簡直是再合適不過的掌門師兄。”
柳盡歡聽了,禁不住看了自家師父一眼。當然沒有人會比他更清楚,沈回川確實不太在乎什么身外之物。不過,說他適合當掌門師兄,他卻是不認同的。如果不是想為師尊天璇道人分擔庶務,沈回川絕對不會沾惹那些雜事,他的興趣根本不是庶務,而是各種各樣的修行和未知之事。
所以,在他看來,自家師父在玄英派的生活,絕對沒有后來的星際世界那樣愜意自由。畢竟,星際世界里有他負責處理雜事,他只需要專注于修行就夠了;在玄英派,師父的角色反而和他一樣,目的也同樣是為了天璇道人能夠專心修煉。
“確實大方,我就從來沒見過這么大方的人。”涵煒元君回答,從一堆靈草里挑了十幾種,“已經夠了,其他的你都收回去吧。”見沈回川似乎還想讓他再挑一些,他眼睛一瞪,忍不住教訓起這個心大的晚輩來:“你難道不知道,什么叫做‘懷璧其罪’嗎?!就算我不是個貪婪的人,遲早也會被你丟出來的靈草影響道心,你懂不懂?!”
“別說是我了,換了任何一個煉丹師見到這些靈草,都不可能不動心!呵呵,別說是煉丹師了,不管是哪個渡劫期修士,都知道這些靈草意味著什么!!他們轉遍各種上古遺府和秘境都找不到的寶貝,殺了你就能輕輕松松地拿到,你覺得他們會怎么選擇?”
沈回川終于體會到,為什么瑤光道君會和這位前輩成為好友,光是這份人品就不是普通正道修士能有的。他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多謝前輩教誨。不過,前輩恐怕不知道,晚輩一行人用不了這些應五靈靈氣而生的寶物。這些東西對我們來說,也不過是普通的花花草草而已,沒什么別的用處。更重要的是,這些也都是晚輩搶來的,就算是丟了也完全不心疼——給了前輩煉丹就更不用心疼了。”
“……”涵煒元君頓時無言以對。
瑤光道君更了解沈回川,知道他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更不會刻意開什么玩笑:“莫非,你搶來的藥草是有淵源的?說說吧,這么些寶貝,你到底是從誰那里搶來的?怎么搶的?會不會被苦主惦記著找上門?”
“他們已經找上門了,只是不知道自己想搶的東西,就是當初我們從他們那里拿到的寶物而已。畢竟,寶物上沒有什么記號,又不是什么靈體,他們叫了名字也不會答應。”柳盡歡笑著回答。
于是,沈回川輕描淡寫地說了一遍當初在覺醒星上的遭遇,順便又把林逸寒和孫晉炎等人都叫了進來,一起拼湊出了他們所發現的真相。瑤光道君聽得很仔細,時不時問幾句話,然后陷入了沉思當中。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地笑了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回川,你是不是懷疑,這個心魔也是與魔修勾連掠奪其他世界氣運和靈氣的禍首之一?”
“我確實懷疑他。”沈回川說,“雖然他并沒有出現在那群渡劫期大能里,但很明顯,玄英派應該也是有知情人的。當年林師兄好不容易回到九真中世界,行蹤很快就被出賣了。區區一個金丹期修士,其他門派的渡劫期大能怎么可能放在心上?如果不是本門派里有人記住了他,給其他門派通告,他們怎么會知道他就是當年被牽連的人之一?而且,那些門派栽贓陷害要滅口的時候,震微道人默許了他們公然下手,這不也是證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