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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入夏,荊州就不合常理地連下了半個月的暴雨。再加之長江春汛,幾十年一遇的巨大洪災摧毀了百姓的生活。八百里加急的信件送至京城,天子親自拆閱,驚怒交加,命朝中二品大將親率官兵押運五萬兩災銀及物資即刻趕往荊州。但令所有人都未想到的是,災銀竟然被人劫掠了。
雨依舊下著。
荊州城中家家門戶緊閉,顯得街上蕭條了許多。胡鐵花不怎么喜歡下雨,下雨天總使人無精打采的,唯有喝酒才能使他覺得稍微快活一些。他和老臭蟲楚留香本是無意路過荊州,卻沒想到被這大雨困住,如今已待了第三日了。
“無趣!這日子太無趣了!”胡鐵花忍不住叫道。
“怎么,終于連酒也堵不住你的嘴了?”胡鐵花身旁另一個同樣也在喝酒的男人調侃他道。
說話的男人面貌俊朗,唇角微勾,那模樣無論哪個閨閣少女看了都會羞怯含春,這人正是楚留香。
“那怎么可能!”胡鐵花瞪了他一眼,就往自己口中灌了好幾口酒,而后酒瓶擲在木桌上發出噔的一聲,“這雨怪煩人得很。”
“對于你我兩個人,它只是困住了我們,可對于荊州城的百姓來說,怕是一場讓他們徹底無家可歸性命受迫的無情災難。”楚留香推開窗戶,豆大的雨點迅速順著細小的窗縫鉆進來,打濕了楚留香擱在桌上的那只手的衣袖。楚留香臉上沒什么表情,卻讓人覺得他的感傷和憐憫。
胡鐵花沉默,有時候他確實不如楚留香細膩。
雨能勾人愁思,胡鐵花想,楚留香對著漫天大雨恐怕不止想到了災情,還想起了他自己的傷心事。否則,他的眼里不會再多一抹落寞和自責。胡鐵花安慰他:“你……你放心吧,蓉蓉她素來再聰明不過,一定不會有什么事的。”
楚留香苦笑:“我只怪我從前太放心了,她一個女子,旁人知道她與我的關系,若有心為難她,我真的怕……”
后面的話漸沒在他口中,楚留香不敢講。
胡鐵花撓了撓頭,他不擅長說寬慰人的話,此刻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還未等他想好該說些什么,楚留香倏然站起身,從二樓窗戶飛身到了雨中。
“喂!”胡鐵花不明所以,連忙也跟著追出去。
磅礴大雨中,原本疾行在街道上的馬車倏然失去了控制,車夫看見不遠處被馬兒嘶鳴聲駭得已經跌坐在地上的老漢頓時慌了手腳,想要勒住韁繩,馬車卻不見減速。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二樓縱身飛下一個男子,以極快的身手將跌倒在地上的老漢拉到幾丈外,與此同時失控的馬車也被一雙牢固撼不動的鐵掌扶住了,壯年的馬匹直到嘶聲力竭,竟再也跑不出一步來。
本以為要喪命在馬蹄下,卻被好心人失手相救,老漢拉著楚留香連連道謝。
楚留香微微一笑,在老漢要下跪時雙手托住了他:“這沒什么,你不必再謝我了,快些回去吧。”
此時楚留香已經注意到受驚的馬車在另一位好心人的出手相助下已經安然停在了原地。能徒手穩住一輛成年馬駒拉的馬車,甚至讓它原地不動,這樣俊的好功夫引起了楚留香的好奇。來人雨天趕路,只帶了一頂斗笠,渾身的衣服已經被雨淋濕。他察覺到楚留香的目光,下顎微抬,露出了斗笠下一雙清明的眼睛。
正是來荊州辦案的鐵手。
看見對方先對自己溫和笑了笑,楚留香心底一暖,正也想對對方展眉笑笑,楚留香的目光卻在不經意間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倩影,他先是不可置信,隨后驚喜地睜大了眼。下一秒,楚留香飛快地奔過去。
第17章 歸人(三)
胡鐵花晚下來一步,楚留香已經救下了險些被馬車碾壓的老漢。出手救人的不是他胡鐵花,得不到人家的感激涕零,能和老臭蟲楚留香享受的一樣待遇大概就是被傾盆大雨淋得渾身濕透。好好的一只花蝴蝶瞬間變成了一個落湯雞。
眼見著老臭蟲都和對面雨中的俠士相視一笑了,一點存在感都沒有的胡鐵花頓時有些不服氣。可當他正要說些什么的時候,卻眼睜睜看著楚留香轉眼就拋棄了原本打算結交的俠士,像是看到了什么直沖過去。
胡鐵花原地跺跺腳低罵了聲,也無暇顧及鐵手了,跟著楚留香奔了過去。
只不過眨眼,雨幕中楚留香的身影竟已模糊了,不禁讓鐵手暗嘆了一聲:好厲害的輕功。這等輕功,普天之下恐怕一只手數得盡。鐵手竟一時也不好判斷,三師弟追命與這人放在一起比較,究竟誰的輕功會更勝一籌。
鐵手分別安撫了受驚的馬夫和老漢,整了整斗笠,重新翻身上馬往府衙而去。
另一邊,楚留香一直追到巷子里才停下了腳步,比起先前欣喜的不可置信,他此刻眼神里的震驚夾雜著濃濃的失落。胡鐵花慢他一步,追到這里來時,看著里頭一堵死墻,差點以為是老臭蟲突發奇想,想試試被雨淋的睜不開眼的滋味。
“你怎么悶聲不吭突然跑這么快?這里什么都沒有啊。”胡鐵花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問道。
楚留香像是充耳未聞。他不死心地走近了幾步,可確認了這確實是一個有進無出的死巷子后,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如同遭受了莫大的挫折微微彎曲。
“胡鐵花,你剛才看到蓉蓉了嗎?”
“什么?”
“我剛才看到蓉蓉撐著傘走過去了。”
好半天后,胡鐵花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他本想大罵一聲楚留香,可看到他落寞的神情便不忍心了,最后變成了輕拍他的肩膀。
“許是你看花眼了?若真是蓉蓉,你的輕功怎么會追不上?”
楚留香怔了一會,苦笑著點頭:“或許是我看錯了。”
如果真的是蘇蓉蓉,她最心疼楚留香,怎么會舍得讓他淋雨?
鐵手抵達荊州后直接到了荊州府衙,他亮明身份后知府親自接待了他。
“鐵捕頭,失敬失敬,這次是您來辦案我想被盜的官銀很快就能盡數追回了。”
“公門事本就是分內之事,在下定會竭盡全力盡快找到被盜災銀。此事刻不容緩,希望知府大人能全力配合在下。”
鐵手不卑不亢態度平和,讓荊州知府心里更高看了。
“這是自然的,自然的。鐵捕頭奔波勞累了,我讓人先給你找件合適的衣服,府衙不遠處就是安置受傷將士們的地方,之后我差人帶你去詢問他們情況,鐵捕頭你看如何?”本來官銀已至荊州境內,結果卻在家門口被劫,知府自然責無旁貸。他本人比任何人都希望這件事能順利解決,好將功補過。
“不急。”鐵手笑了笑,“當時現場的人,皮,面,具可在府衙內?我想看看。”
“在的。”
知府帶鐵手去看了據說是大盜千面留下來的人,皮,面,具,鐵手小心地拿起來看了看,手中的人,皮,面,具五官細膩,僅僅是呈在手上就覺得無比逼真,仿佛是活生生從人面上割下來的,讓人不寒而栗。鐵手身旁的知府只看了兩眼就不適應地別開眼。
千面精于易容,這張面具的精巧程度確實像是出自她手。鐵手掩去眼中深思,莫非這一次真的是她偷了賑災的五萬兩銀子?可她一個人是怎么做到在一批官兵面前帶著一車銀兩逃走的?
之后鐵手承了知府的好意,換了一身干凈衣裳,又到了受傷官兵們的住處,與押運災銀的陳將軍親自交談。
陳將軍提起此事依舊無比憤慨:“此人目無法紀,又泯滅良知,若是抓到他,我定要叫他好看!”若不是他本人在當時受了傷現在還未痊愈,他甚至還會堅持和鐵手一同調查此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