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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怎樣,喀什貿易與羅德島的合作不會終止。”披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垂下眼,乍一看竟然沒什么攻擊性,甚至多了些低眉順眼的溫順意味。
他說:“很久不見,沒什么變化啊。我的盟友。”
距上一次見到銀灰還是昨天。很難想象,作為喀什貿易的董事長,他會有時間和耐心來擔任羅德島的助理。阿米婭一度對此表達了擔憂,但銀灰幾乎從未出過錯,甚至連咖啡隨手擺放的位置都記得一清二楚。
也讓我有合理證據懷疑,自己以前和他打過交道。
——很深的交道。
“博士。早餐已經準備好了,龍門派人帶來了上一次的報酬,還有……”銀灰打開門進來的時候我還在換衣服,他大概也沒想到會是這么個場景,一時頓住,匆匆說了句“抱歉”,反手把門關上了。
從里面。
“……”
“……”
我和他面面相覷。
“……抱歉。”
銀灰罕見地尷尬起來,背過身去不看我,卻沒有打開門出去,而是繼續報告:“下午三點阿米婭會來和您商量與龍門的近一步合作事宜,希望您到時候不要離開。”
這是很少出現的場景。
我一邊穿上外套,一邊沒什么情緒地推理銀灰這一舉動代表的含義。
太熟悉的人不會這么避諱同性更換衣物的行為,除非以前的“我”并不喜歡他人觀看自己更換衣物,又恰巧被銀灰記住了。
雖然現在的我并不在意這種事,但根據銀灰對我文件鋼筆擺放位置的熟悉度,這是合理猜測。
對于羅德島目前的盟友,過多的猜測是冒犯。在思緒陷入毫無意義且危險的另一端前,出行的裝備總算打理完畢,漫無目的的神游便也終止。
“謝謝,銀灰。可以轉過來了。”
銀灰于是轉了過來。他的臉上已經找不到剛剛那種尷尬神情,尾巴卻有點焦躁地晃了晃。
很明顯,銀灰本人并沒有意識到這點。
菲林一族的耳朵和尾巴通常比面上表現出來的更情緒化一些,但也只是通常。黑和因陀羅就能夠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尾巴,畢竟在種族眾多的泰拉大陸上,對于尾巴的控制力有時能夠主宰輸贏。
基于銀灰也是個強大的菲林族,我不認為他控制不了一條尾巴。
靠近我會令他感到放松。
在察覺到這一點時銀灰向前走了兩步,那條有些躁動不安的尾巴也平復下來。他越過我拿起桌上一疊已經簽署好了的文件,面帶詢問地望過來,并不查看有沒有拿錯——旁邊還有一疊同樣整齊的、沒有看過的文件。
于是我又一次明白了“博士以前和銀灰打過交道”這句話對我帶來的……奇妙的怪異感。
銀灰對我很熟悉,并且不吝于表達這種熟悉。
思緒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我也不知道的某個方向。敲門聲便在這個時候響起。
非常克制且冷淡的敲門頻率,只有凱爾希才會使用這種敲門方式。
凱爾希并不會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進入某人的房間,除了阿米婭的。不過鑒于阿米婭本人并不在意,我也懶得發表什么意見。
于是銀灰身上不同于他人的存在感又凸現出來。
今天在銀灰身上思考的時間超過了昨天,這并不是個好現象。我一邊反思一邊去開了門,凱爾希還站在門口,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突發狀況。龍門傳來消息,在切爾諾伯格發現了整合運動,斥候已前往。下午的合作進度會議取消,等消息回報完直接出發。”
……又出現了,這種奇怪把我當苦力的感覺。
凱爾希沒有在意我的反應,看到房間里的銀灰停頓了一下,并沒有表現出排斥。
雖然凱爾希是羅德島的領導者之一,但既然我和阿米婭意見一致,并不認為銀灰對羅德島有威脅,她就不會再在明面上表現出對銀灰的敵意。
她不是那種會在明知道是無用功的情況下仍然去做的人。
但即使敵意收斂,不喜的感覺仍舊存在——好吧,凱爾希也沒喜歡過什么人——尤其當這種不喜的情緒中還參雜了警惕。
“……如果銀灰先生不介意,博士可以考慮讓銀灰先生陪同作戰。”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凱爾希突然開口。
這句話里包含著在場三人都明白的退讓。
在銀灰簽訂合同表示出相當程度的誠意后,有些不應當擺在明面的防備就不該再出現。凱爾希顯然很明白這一點,只是懶得收拾情緒。
雖然醫療組干員都直接由凱爾希管理,但我也并不是沒有接觸過那一組“怪人”。他們很多都擁有高超的醫療技術,癖好和習性也同醫療技術一樣高超——并不是夸贊的意思。
身為組長,凱爾希的脾氣已經算好的了。
……不過,在醫療小組中,嘉維爾比任何人都讓我頭疼。
物理意義上的。
對于凱爾希的建議,銀灰并
沒有表現出什么特別的反應,只是在我回頭確認他意見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他手上還拿著那疊文件,就像一個稱職的、非常了解老板心意的助理。
銀灰從進入羅德島開始,除了喀蘭貿易董事長的身份外,就沒有表現出哪怕一丁點自己的特殊性。
又或者說,他的行為實在太過奇異,讓人一時比較不出哪一件更特殊。
他到羅德島的第一天先做的事并不是看望尚在治療的妹妹崖心,而是先到辦公室和我談了合作事宜。
即使凱爾希與杜賓先后表達了對銀灰加入羅德島的強烈警惕和懷疑,也沒有延緩這個男人簽署那份近乎刁難的合同時落筆的速度。
那份過于熟稔的親近感也只會在二人獨處時出現。
他似乎無意讓旁人知曉,卻大方表達了對我的欣賞之意。
一個矛盾又奇怪的人。
不過,凱爾希的提議是個不錯的主意。
“已簽署文件移交由杜賓下發,通知干員推進之王、蛇屠箱、塞雷婭、赫默、白面鸮、能天使、遠山整隊出發。”我側身讓過凱爾希,頭也不回地下令:“干員銀灰協同作戰。”
抵達切爾諾伯格時銀灰仍舊跟在我身邊,閑適得如同出門郊游。
他似乎并不關心自己會處于什么位置上,總顯得游刃有余,不論是作為助理或者是上戰場,都理所當然得仿佛他天生就該在那里。
切爾諾伯格外風沙很大,極其影響視野,狙擊手埋伏的計劃不得不暫且擱置。能天使倒不怎么在意,提著新換的銃興沖沖跑過來:“老板——”
她嘴里叼著一根棒棒糖,說話有點含糊不清:“我可以和塞雷婭女士一隊嗎?”
還沒等我表達出困惑,能天使已經以一種平常不會有的興奮表情揮舞了兩下手,特別開心地說:“她今天手指上捆了布!”
“嗯?”
“就是那種!那種打拳擊很好用的布!”
哦。
明白了。
塞雷婭平時并不會展露她在拳擊上的戰斗技巧,但很多人都稱她為“拳皇”。
……話說這個稱呼到底是怎么來的?
但干員間互相增進友誼是好事,我于是批準了能天使的協戰請求。
能天使興沖沖地又跑走了。
銀灰在這一過程中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在能天使走后有些疑惑:“博士平時和干員相處都是這樣的嗎?”
“視干員性格而定。”我聳了聳肩,在控制器屏幕上點了兩下將斥候報告關閉,順手打開了耳麥。
通訊頻道里有些嘈雜,主要是能天使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內容從塞雷婭的注射器討論到今晚的晚餐,跨度和話題跳躍程度極大,讓人一時間不知道接哪個才好。
……好吧,下次要考慮雇傭德克薩斯小姐……不,還是算了,拉普蘭德如果看到德克薩斯那場面會比在戰場上聽能天使嘮叨更糟糕的。
獵狗、源石蟲、士兵、弩手小組、術師小組、機動盾兵、暴亂分子、重裝防御者、拾荒者、伐木機……斥候傳回的消息相當繁雜,包含了數個已被確認為是整合運動的人員。
但沒有哪怕一個人發現——弒君者出現了。
當弒君者橫跨過半個戰場,暴露在能天使的狙擊范圍內時,銀灰已經抽出了隨身手杖。
他突然擋在我身前,我只來得及窺見一個側臉,像極了炎國古時候被違逆而暴怒的君主。
“鐺!”
雙刃一觸即撤。紅色身影緊隨刀刃從陰影處竄出,直擊來襲者。
等到凜冽刀光自身前一揮而下、擊退弒君者時,凱爾希的聲音才在私人頻道中響起。
“……斥候消息失誤。紅在你身邊,不用擔心。”
試探?威脅?警告?
不,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凱爾希。
這個消息是由凱爾希告知的,也就證明她清楚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也知道這件事對戰場會有多大影響——但她沒有告訴我。
我并不擔心我的安危。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心理,尤其目前在我身邊有且僅有銀灰和紅兩位干員。
我沒有空閑注意這個,領袖已經撤退,戰場仍未止息,不是個談話的好時機。
弒君者暗殺失敗并未停留,但她撤退得太快,紅沒有來得及抓住。趁著紅離開的短暫間隙,我壓抑著自己也不知來由的怒火告誡凱爾希:“我們需要談談。”
她默認了。
這之后我才察覺到,銀灰在斬出那一刀后,一直看著我。
由于距離的原因,他毫無疑問聽到了那句話。但此時銀灰顯得過于沉默,鐵灰色的眼睛里孕育著來自謝拉格的暴風雪。
他輕聲說道:“戰場之上,善良是無法拯救他人的。”
會議室外一片寂靜。
羅德島隔音效果不錯,即使站在門口,里面的聲音也聽不大清。
銀灰貼墻而站,脊背挺
得筆直,并沒有靠在墻上。
來往干員不多,看見銀灰只是禮貌問好,克制地不探究他站在這里的原因,也不詢問博士為什么要開臨時會議。
似乎這種事情大家已經習慣。
會議室內。
凱爾希坐在離我不遠的對面,以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將我上下打量了一遍,問:“你說要談談,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
我認真想了想,回答她:“其實我應該出于你不信任我這件事上跟你進行溝通。包括弒君者可能出現,而你并沒有告訴我,反而讓紅離開羅德島前往切爾諾伯格這件事。”
“但目前來看你想跟我討論的不是這個。”凱爾希恢復了往常的冷淡態度,雙手環胸靠在椅子上:“那么是什么事?我不記得還有其他能讓你延緩醫療檢查在這里和我浪費時間的原因。”
“即使不是因為這件事,在有合約存在的情況下,對于銀灰的試探我也該制止你。但我沒有。我甚至沒有其他多余的舉動,因為我是指揮官。”
凱爾希的神情……或者其他東西,她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但我就是能夠察覺到,她有一瞬間非常警覺且戒備——對于我。
不是對什么其他的任何東西,是對我。
“我是羅德島的指揮官。我一直覺得,這句話代表著羅德島戰場的最高指揮權在我身上,凱爾希。”
這句話里其實沒有什么令人不安的警戒詞,凱爾希卻仍然保持著緘默,沒有反駁,也沒有應和。
“指揮官”。或許還有其他令她排斥不安的詞。
“……不用試探我,doctor。”
凱爾希放下手,端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低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雖然沒想到你現在居然還擁有做心理醫生的潛能,但這種話術比起以前的你還差得遠。”
她說完放下杯子,將桌上一份醫療填寫表推了過來:“羅德島的戰場指揮權在你身上,可醫療部不是。晚上八點,r106室找華法琳進行檢查,嘉維爾和芙蓉協同。另外警告一件事,控制你零食和垃圾食品的攝入量,否則接下來三個月你將只能看到芙蓉的健康套餐——我沒在開玩笑。”
我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沒跳動,衣服太重了。
狠心的凱爾希,為了不讓我吃零食居然想出了這么惡毒的方法!
“知道了。”沒膽子把這句話真的說出來,我匆匆抄起醫療填寫表扭頭就跑,勢必要離這個狠心的女人遠一點,沒聽到隔絕在身后辦公室里輕如飄絮的話。
“……希望你這次……不要犯同樣的錯。”
21天養成習慣這句話是有道理的。
……咦,這是哪里的俗語?
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確實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