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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銀灰成為我助理這件事,我只用21天就習慣了諸如向旁邊伸出手的時候就能拿到咖啡、參加會議時根本不用自己攜帶報告、鋼筆沒墨水時抬頭就有一支備用的等等等等……的事,而已。
……從某種方面來說我真的有要被從指揮官養成豬的趨勢。
不對,豬是什么?
羅德島很多事情都很奇妙,比如領袖是個十四歲少女,比如醫療小組不僅僅只會治療,比如指揮官根本看不到自己的醫療報告。
我居然沒權限看自己的醫療報告???
在我冥思苦想甚至想黑進醫療資料庫看看凱爾希究竟在干什么的時候,銀灰推門進來了。好在先前撞見我換衣服的場面有且只有一次,才沒有導致銀灰撞出心理陰影或者閉著眼睛進門。
他肩上蹲著那只鷹,不像往常一樣精神抖擻。
還好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沒有帶著那只鷹。
其實銀灰做助理并不是天天都在,喀蘭貿易那邊不能長時間沒有掌權人。雖然目前是訊使在協助管理,但銀灰偶爾還是要回去一趟。
謝拉格據說常年大雪,氣候寒冷,希瓦艾什家族因此有著豐富柔軟的毛發,以及……
……以及什么?
記憶中的空缺突兀地展現出來。
銀灰在這時候開口,他手里沒有往常應該拿著的文件,反而提了一個包:“艦船停靠完畢,恩希雅想和……出去逛逛。博士,愿意出趟門嗎?”
萊塔尼亞人對音樂充滿熱愛。
格特魯德認同這句話。
她為那些貴族們展示、演奏、編寫樂曲時,曾看見過他們臉上流露出對音樂的熱愛。是那么的癡迷,那么的沉醉,那么的……令人作嘔。
她的音樂不是音樂,貴族們的欣賞也不是欣賞。
因為愚蠢的父親和哥哥,她不得不在這些人手中茍延殘喘,像最忠誠的獵犬那樣為主人叼來獵物,或許是一個礦區,或許是一條商道。
格特魯德沒有反抗的余地,從來沒有。
但好在她的音樂還有點價值,能夠讓這些“熱愛音樂”的貴族們稍稍放松手上的牽繩,讓她在領地上偶爾得以喘息。
只是偶爾。
也因為這樣,格特魯德認識了一名來自夕照區的音樂家。他很有才華,那首《晨暮》里燃燒著她都能夠看見的怒火!那群自稱熱愛音樂、眼高于頂的貴族一定會為此動容,哪怕他是個感染者!
格特魯德找到了那名音樂家,用對于最豐厚和最優渥的待遇向對方允諾會將他的音樂帶到整個維謝海姆。
那個叫做車爾尼的音樂家毫不意外地接受了這份邀請。
貴族們喜歡音樂的姿態令人作嘔,他們對待音樂的挑剔程度也同樣令人發指,可即使面對著這樣的挑剔,車爾尼依舊折服了他們。《晨暮》在夕照廳中回蕩,流淌進整個維謝海姆,所有人都在為車爾尼贊嘆,不論貴族或是平民。而格特魯德用這份樂曲、這個音樂家,為貴族們獻上自己的新獵物。
車爾尼獲得了名氣,她獲得了貴族們的賞識,雙贏的局面,不是嗎?
但當車爾尼不可置信地質問她究竟把音樂當作什么時,格特魯德第一次沉默了。
音樂?萊塔尼亞人不可去除的印記、討好貴族的工具、……幸運者的余裕。
而格特魯德只是個不幸者。
她已經失去了用音樂怒吼的權利。
會面當然不歡而散。從那以后,車爾尼開始稱呼她為“斯特羅洛女士”,格特魯德并不在意,她沒有在意工具心情的興趣。
她不在意。
車爾尼身邊的人都知道他討厭她,但一個感染者音樂家沒有拒絕維謝海姆領主的權利。她照樣為車爾尼提供經濟幫助,派去的助手常常被車爾尼呵斥,格特魯德知道,卻從來不管這件事。
或許是因為一點不知來由的小小歉意。
或許。
某天夕照廳中照舊傳來車爾尼的鋼琴聲,他在演奏那首最廣為人知的《晨暮》。格特魯德的手,也鬼使神差般撫上那架豎琴。
萊塔尼亞人對音樂充滿熱愛。
格特魯德撥響第一個音。
她當然是會演奏的,她曾經那么擅長,不管是因為父親的逼迫還是因為最初的喜愛,她都曾那么像一個合格的萊塔尼亞人。
而萊塔尼亞人對音樂充滿熱愛。
夕照廳中《晨暮》演奏到高潮部分時,格特魯德停下了撥弦的動作。空蕩蕩的房間里仿佛還回蕩著豎琴的余韻,音樂卻在怒火燃起前戛然而止。
隨后她站起來,轉身離開,像要逃離那份即將死灰復燃的熱愛。
……她只是個不幸者。
不幸者沒有……沒有用音樂怒吼的權利。
春去冬來,花落數載。
院中樹才栽下不久,重岳站在庭前,看著幾人圍著樹嘻嘻哈哈打鬧。像是察覺他的到來,其中一人回過頭,面目卻模糊不清:“重岳?”
這是夢,抑或幻覺。歲大夢一場,由是有十二化身,……可化身怎么能做夢呢?
化身行走于天地,以歲為基,以力為底,至歲復醒,一切都當化為如夢泡影。
這場夢究竟太長太長,一代人力不能尋其根底,有多少人傾盡世代之力,只為讓巨獸做一場不醒夢。
院中有狂風卷沙吹拂而過,那幾個身影就如同霧般飄散,煙云過眼,塵沙最后在重岳面前凝聚成一個女子。
她的長相仍然模糊不清。
重岳記得她。不僅記得她,也記得剛才那幾個人。
然而年歲漸逝,故人已矣,又何必多增感傷?
女子伸出手來,那只手覆上重岳側臉。沙塵聚成的指尖猶有溫熱,僅僅停留片刻就又收回去,留下一聲嘆息。
重岳只是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副場景。
他的言行不能阻止幻夢,即使能夠阻止,面前這人的長相也是模糊不清的。所以重岳能夠很輕易地把女子和記憶中那個人區分開,看著她歡喜相迎,看著她轉身離去。
看著她躺在那名叫做截云的阿納薩少女懷里,奄奄一息,最后剩下一座墳塋。
他不曾親眼目睹那副場景,僅僅從截云的只言片語中得知女子離逝的消息,但他見過太多人死去。
死亡并無分別,沒有高低貴賤,亦無親近疏遠。
“你沒把自己當作人。”
風沙所化的女子最后停在他身旁,姿態閑散地坐在地上。重岳看不清對方的臉,也無法猜測她的心情,于是問道:“為什么?”
“即使你和玉門關里的人相處再好,為這座城里的人做了再多,也始終是一個可以隨時抽身離去的人——我知道你不會,但你可以。”女子的頭動了一下,許是在看天邊流云,“玉門關不是你的家,就算跟我們一起奔波那么多年、做過那么多事,裝得再像個人……也終究不是人。”
“……”
重岳沒有反駁。
他跟著女子一同坐下來,天際流云聚了又散,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人才又開口:“既然是你,應該能夠明白,人類是太過弱小的生物。”
“嗯。”
“所以當異類出現在身邊時,除了馴服和摧毀,沒有第二條路。”
女子轉過頭看他,模糊不清的臉,重岳卻能察覺對方視線中混雜的默然與悲哀。
信任太過沉重,人類付不起。
即使“異類”放棄一切去試圖融入,也唯有形似,沒人能夠與處于防護中的源石朝夕相處——因為他們堅信防護總會有消失的一天。
“……我……”
重岳靜默地聽著身邊的人發出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那句話是對方曾經……或者從未說出口的。
太久了,他記不清。
但他還是回答:“嗯。”
僅此一句,面目模糊的人驟然崩塌,化作漫天黃沙流向不知去處的遠方。
只是繾綣地、留戀地,在重岳身上輕輕拂過。
重岳垂下眼。
最后一點黃沙也從他身上消失,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輕聲說道:“……再見。”
噠、噠、噠。
鞋跟敲擊在走廊的地板上。塞雷婭很少穿這種裝束,對于她來說這種鞋子和服飾遠沒有日常所穿來得舒適,但她深夜歸來,并沒有時間換下這身裝扮,步履急切地抵達總轄辦公室門口。
她停了下來。
大門從里面打開。
克麗斯騰帶著一如既往的甜美微笑走出來,張開雙手迎接她:“塞雷婭,你回來了?”
塞雷婭站在門口。她的步伐第一次有了猶豫,而克麗斯騰仿佛沒有看到她的遲疑,笑著上前拉住塞雷婭的手臂,眼眸在室內光線的映照下閃閃發亮:“今天的演講很棒,我在直播里看到了。”
克麗斯騰的笑容和眼里的光與當初酒會露臺上的一模一樣。塞雷婭被她拉進辦公室,看著克麗斯騰展出近期的項目:源石應用、礦石病臨床試驗、如何優化源石傳輸效率……
“……克麗斯騰,我有話要……問問你。”
克麗斯騰抬起頭。她臉上帶著困惑,像是疑惑塞雷婭為什么猶豫:“塞雷婭?”
塞雷婭沉默了一會兒。
她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審批報告,想起不經意在總轄辦公室發現的數據,想起一次比一次頻繁的實驗事故。
塞雷婭是萊茵生命保衛科主任,但這不代表過去的幾年里她完全忘卻了所學的一切——相反,她記得非常牢。
因此那些數據代表著什么,她也非常清楚。
“克麗斯騰。”她聽見自己聲音沙啞,如同運轉滯澀的儀器:“你是不是偏航了?”
塞雷婭是萊茵生命的堅墻。
當萊茵生命出現了偏差時,她有權利和義務去矯正它。
……包括克麗斯騰。
“我看到了那些數據。克麗斯騰,……你有什么……想解釋的嗎?”
“那些?”克麗斯騰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她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問:“是哪些?塞雷婭?”
塞雷婭看著她,面前的人熟悉又陌生。熟悉的面孔,陌生的眼神,陌生的腔調,仿佛一切只是自己的錯覺。
但她從不懷疑自己。
“如果你一定要問得這么清楚的話,我指的是優化源石傳輸那部分。”
感情是無用的。
憤怒無用,痛苦無用,軟弱也只是無能者的借口。
但塞雷婭的聲音微微顫抖。
“至少有三項數據遠超規定數值——克麗斯騰,你究竟在做什么?!”
“我在實現當初的夢想。”克麗斯騰打斷了她,“我在去往更高的地方。當初我們做的不就是這樣嗎?
“哥倫比亞的科技在向前,我們也在向前。在你的守護下安全數值可以加以提高,你能保護萊茵生命的,對吧?”
——憤怒。
曾經厭惡哥倫比亞明爭暗斗、結黨營私的人,如今也學會了這套話術,并把它用在了萊茵生命里。
……或許真正令塞雷婭憤怒的不是這個。
“不要用那套話術糊弄我。我知道你一直為了科學和天空而努力,但這不是借口——你知道我在說什么!克麗斯騰!你越界了!”
克麗斯騰只是看著她。
“不,越界的是你,塞雷婭。”
“我已經沒有矯正萊茵生命的權利了嗎,克麗斯騰?”
“——當然有。我會限制實驗數值的。”面前的人笑起來,那是一種如今的塞雷婭看不懂的笑容,“時候不早,你應該回去休息了。晚安,塞雷婭。”
塞雷婭沉默。
總轄辦公室的燈光逐一熄滅,克麗斯騰也早已離開,很久之后,她才在一片漆黑中回答克麗斯騰的問候與道別:“……晚安,克麗斯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