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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脆弱的事物,卻有著與外表相反的強大的摧毀能力。火星迅速蔓延,很快將煙管頭的那行小字燒得一干二凈,仿佛它們從來就不曾存在,讓人抓不到一分把柄。
其二,是溫溫暖暖的。無形的樸素的花朵盛開于名為平凡的土壤之上,只有飽含愛意的心靈方可用于澆灌,令其生生不息,遍及生活的原野。
是的,若池曉洲心中沒有追求與向往,此刻便不會站在家中的爐灶前面,被他弟從后緊緊抱住,烹飪二人的晚餐。
池曉洲一手掌鍋勺,把剛包好的餃子在小小的鍋里攪得翻來覆去,避免他和池云盡待會只能吃到因為粘了鍋而變成糊狀的餃子;另一只手抽空遏制池云盡往他身后的私密處到處亂探的手。
這幾天,他看到池云盡就來氣,理由很是正當:
池曉洲的身體屬于易留痕的體質,那個晚上的瘋狂,讓他之后的一個星期內都要穿高領毛衣,有時甚至需要畫個妝遮住臉上的牙印。
于是,理所當然地,他暫時不想看見這只無論清醒還是不清醒都會把他亂操一通的牲畜。
可池云盡不干,閑下來的時候總圍著他繞,像是做錯事后非常愧疚的小朋友一般。
這么幾十次下來,池曉洲心一軟,只好無奈地摟住他弟的腰:“我愛你,我喜歡被你咬,也喜歡被你操,你想怎么對我都行。”
池云盡:“我也愛你,哥哥。”
“哥。”池云盡看起來有點猶豫。
池曉洲不明所以:“嗯?”
誰知池云盡一下子吻上了他的脖子后、衣領上露出來的一顆痣:“生日快樂。”
池曉洲奇道:“不是后天嗎?”
池云盡一邊把什么東西塞到他哥衣兜里,一邊答:“是后天。但是我想現在就說。”
池曉洲放下鍋勺,不去管餃子會煮成什么奇形怪狀的模樣,拿出兜里的東西仔細一瞧:“平安符?”
池云盡整個人掛在他哥身上:“對,平安符,保平安。明晚回來,零點的時候我要第一個對你說生日快樂。”
人們把這種于日常生活中滋生的、一點一滴的幸福感,稱為煙火氣息。
其三,是聲勢浩大的。因其具有摧拉枯朽的破壞力,無人不為之感到恐懼。然而有的人,利用這份恐懼。
彈指間,沒有生命的和有生命的,盡數歸于虛空,消匿于漫長的時間之河。
操縱這份毀滅性力量的人站在安全區域,高高在上,俯視著被他踩在腳下的螻蟻。
“你以為我什么都沒發現嗎?”唐銘昊對池曉洲笑道,整個人翹著二郎腿悠閑地靠在椅背上——剛剛進行那么危險的一場交易的時候,他也一直是這個姿勢。
他洋洋得意,仿佛在為剛取得的勝利慶祝;他怡然自得,仿佛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們,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單單一句話,就讓池曉洲感覺自己被押上了絞刑架,脖頸、手腳均被鋒利的暗黑色的荊棘纏住,深深刺入皮膚,血色浸染純白的囚服——至此,淪為一名即將被處決的死刑犯。
池曉洲只覺眼前發黑,思緒如閑置了好久漿糊般凝固住,下一瞬,他整個人失力地跪到地上,雙目無神,卻瞪得很大,不知道在看哪里。
也許他也不知道該往哪看,以往溫潤的嗓音如今變得喑啞不堪:“他在哪?”
唐銘昊慢悠悠地啊了一聲:“你是說,我那個不成器的手下?”
“還是那個專門搜羅、販賣情報的組織里,鼎鼎有名的——俄耳甫斯?”
他頓了很久,在池曉洲即將開口之時,才幽幽道:“我知道了,你說的,應該是你的那位親弟弟。叫什么來著——”
唐銘昊輕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些驚喜地看著池曉洲:“想起來了!叫池云盡。”
他將行刑的刀落在池曉洲白凈的脖子附近,略微用力,刀尖便往大動脈的一側壓了壓:“對吧?”
池曉洲說不出話,只是滿眼驚懼地盯著唐銘昊,可是眼底深處的憤怒就快要藏不住了。他固執地又問了一遍:“我問你,他在哪?”
唐銘昊臉上的笑意終于收斂了幾分,突然起身走到池曉洲面前。不顧池曉洲的掙扎,強硬地掰過對方的臉,要池曉洲與他平視、跟他對視。
他的眼里帶著近乎瘋狂的偏執,或者說近乎偏執的瘋狂:“你看看我呀,看看我呀。我也在你身邊,為什么不肯看著我?為什么總是把目光放在別人身上?”
說著,唐銘昊的兩根大拇指撫上池曉洲的眼瞼:“我說過,我最喜歡你的心軟。但你知道嗎?我第二喜歡的,便是你的眼睛。因為我一直記得,它第一次裝滿我的場景。”
——二十幾年前,同樣是秋天,池曉洲恰巧路過,順手幫了被圍困的一個男孩,年紀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身子也和池曉洲一樣瘦弱。
他給男孩簡單處理了下傷口,動作嫻熟。至于為什么這么嫻熟,他自己的背上就有好幾道新添的、青紫色的傷
痕。
男孩專注地盯著池曉洲看,看著看著,突然開口說:“謝謝你。我能再請你幫我個忙嗎?”
池曉洲停下手上的動作,點了點頭。
男孩說:“我叫唐銘昊,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能跟我說一句祝福嗎?”
這有什么不可以的?池曉洲當即笑道:“唐銘昊,祝你生日快樂!”
……
唐銘昊靠得很近,對池曉洲說:“真好啊,今晚零點,我應該能第一個和你說生日快樂。”
池曉洲:“……什么?”
唐銘昊看著池曉洲,眼里有萬分的期待:“我說——走吧,我們得趕去機場了。不然,為主角缺席的宴會,怎么算得上是完美的宴會呢?”
池曉洲雙眼終于聚起了焦,視線落在唐銘昊近在咫尺的笑臉上:“你到底在說什么?你要去哪?”
唐銘昊搖了搖頭,像是面對一個愚笨的孩子,耐心地解釋道:“不是我。是你,和我,一起奔赴國外的生日宴會,屬于你的宴會。”
池曉洲瞳孔劇縮,像是預感到什么般,無端流下兩行淚:“他在哪?”
唐銘昊嘆了口氣,為池曉洲抹去眼淚:“別哭啊,你弟弟現在好好的,有很多人在保護他呢。”
“別哭了,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可惜他太心急了。那次宴會,他本不該冒險出現在我面前的,盡管蒙了面。”
“哦對了,特別是你,曉洲,你表現得很好。繼續這樣下去吧,如果是對我一個人的話,我很喜歡。”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質地清脆,是短高跟敲擊地板發出的聲音。
兩人不約而同地屏息凝神,向聲源處望去。
陰影中的身影漸漸清晰。
看清來人后,池曉洲和唐銘昊竟沒有一人松一口氣。
池曉洲看著唐銘昊有些扭曲、不太正常的表情,心中疑惑:陳遙不是唐銘昊手底下的人么?唐銘昊在慌什么?
隔著老遠,卻是平時沉默寡言的陳遙先打破沉寂:“唐哥,曉洲哥。”
池曉洲默然不語。
而唐銘昊看起來不是很愉悅,皺眉問道:“你怎么來了?”
陳遙先是沉默了一陣,而后笑道:“還能怎么來?當然是想到唐哥和曉洲哥單獨來交易,不太放心,我就過來幫忙。唐哥你也真是的,跟大伙開這么大的玩笑。”
“大伙都在面粉廠那邊跟警察們對峙呢。瞧我這話說的,什么對峙,明明是單方面被抓走了,以后怕是出不來了。這可都是唐哥你的杰作啊。”
雖然有些驚于文文靜靜的陳遙能一口氣說這么多話,池曉洲還是努力定了定心神:陳遙這番話信息量巨大。他以為唐銘昊那么說,是全部都知道了。
現在看來唐銘昊只是單純地做了兩手準備,放出在面粉廠交易的信息,然而實際上在糖果廠也就是現在這里進行交易。
他應該往常都是這般做準備的,只是沒有想到這次警察會突襲而至,以防萬一反倒成了未雨綢繆。
也是,就算唐銘昊再怎么未卜先知,池曉洲和李筠鶴還有無數刑警們所做的功夫,怎么可能形同虛設。
倘若一天只能堆砌一塊石磚,就這樣堅持三年,總能建出一座像樣的建筑來。而現在,他們要用這座親手搭建的囚牢,懲戒罔顧他人性命的毒販子。
只是,有一點可以確定……而這一點恰恰扼住了池曉洲的咽喉,令他呼吸不得,只能被迫沉溺于缺氧的海洋里,被無邊的窒息籠罩。
——池云盡身份暴露,被唐銘昊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不知身處何地、安危如何。
“就算是死,我也想跟你一起。”
池曉洲覺得自己現在可以回答了。
“好。”
池曉洲起身,平靜地俯視著唐銘昊,直直迎上對方質問的目光,冷聲開口:“現在可以說他在哪了嗎?”
唐銘昊瞥了一眼陳遙拿著的槍。槍口正對額心,他的神色卻極淡。沉默的片刻里,他應當是相通了所有的關卡:從池曉洲的蓄謀接近、刻意迎合,到李筠鶴的奮力掙扎,再到池云盡和陳遙極佳的配合……
他將雙手緩緩舉至頭頂,專注地凝視池曉洲,幾乎是一字一頓:“我能問一下,你為什么從一開始就這么恨我嗎?……別回答你是為了什么大義,你從來就不是那樣的人。”
不得不說,后半句完全正確。至于前半句,池曉洲能回答他其實是帶著上輩子所有的記憶重生的嗎?誰會信呢?
池曉洲同樣注視著唐銘昊,邊說邊后退:“我做了個夢,一個不怎么樣的夢。在夢里,你殺了我。”
他苦笑著又補充了一句:“很荒唐,對吧?可是我卻覺得現實比夢境還要痛苦和折磨。”
唐銘昊突然笑了一聲,聲音中夾雜著幾分悲傷和無奈,但更多的是隱藏得極深、只有距離較近的池曉洲才能聽到的滔天怒意。怒意化作嘲諷,盡數朝池曉洲涌去:“我知道了。你弟現在在聽雨閣,你動作可能要快點了
。”
池曉洲停住了腳步,站在距離唐銘昊五米的地方,身后警笛聲愈來愈響,仿佛昭示著一切的結束。
可池曉洲心里莫名覺得這才剛剛開始。他緊緊蹙眉,只覺眉心狂跳:“什么意思?”
唐銘昊在遠處傳來的一聲接一聲的笛鳴極具壓迫感的重重包圍下,冷漠地望向門外,像罹患重癥的人平靜等待死神的到來:“本來打算和你遠走高飛,這樣所有人都能平安無事,包括你弟。”
他收回視線,抿起蒼白的嘴唇,對池曉洲微微笑了一下:“提前祝你生日快樂。不過我臨時決定送的這份禮物,你可能不太喜歡。抱歉啊,我現在心情不太好,快去拆禮物吧。”
“如果你足夠勇敢的話,或許能拆出你想要的東西;否則,就是我想要的結局了。”
幾乎是話音剛落的瞬間,池曉洲便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當然不是抱著拆禮物的欣喜情緒,他也說不清楚心臟為什么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憂傷拽住。他拼命地往前跑,卻只看到死路一條。
偌大的工廠里暫時只剩下兩個人。
“順道,我能問下你的理由嗎?有點好奇呢,就當是讓我死得瞑目些吧。”唐銘昊看向陳遙,姿勢和語氣都已經變得極為溫和,得像是一名紳士。
這才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唐銘昊的情緒轉變根本不像個正常人,讓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陳遙用力握緊扣住扳機的手,才讓自己的顫抖不那么明顯,眼中倒映著明月的潭水被攪得污濁不堪,皎潔的水中月短暫地消逝了。
“我的父母,是在組織里死的。”剛說完,她就后悔了——嗓音中的顫抖很明顯,暴露了她內心的恐懼和怨恨。
于是她決定不再和唐銘昊交流了,就這樣等著其他刑警們來,實際上她也沒法再完整地說出一句話。
陳遙覺得喉間眼角無處不被酸脹感入侵,可她在同伴到來之前不能露怯,只得拼命忍住,控制住右手的食指牢牢抵在槍的扣扳上,不能更加用力,也絕不可以稍稍松開。
因為有的時候,僅僅是零點零一秒,也有顛覆結果的力量。
“啊——我感到很遺憾,不過,”唐銘昊歪了下頭,說出的話直擊陳遙的三觀,“就因為這兩個無所謂的人么?父母,有那么重要嗎?”
陳遙的眼睛瞬間瞪大,牙關咬得死緊,就那般與仍然掛著笑容的唐銘昊對峙,仔細一看,她右手的食指一會欲松開,一會又快要按下,抖動不止,撼動不已。
在她即將脫力的剎那,有一只寬大的手撫上了她的肩,恰好落在平平整整的警徽上。
陳遙猛地拉回理智,回頭一看,是一個比她年長的男刑警。
“師兄。”她朝那人打了招呼,瞄見走在他跟后面的同志們,才如釋重負地收起了槍。
被喊做“師兄”的男人點了點頭,冷硬的下頜線在扭頭看向陳遙的瞬間變得有些柔和:“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給我還有大家——去看看阿姨和叔叔吧。”
陳遙憋了好久的委屈終于釋放了出來,當場泣不成聲。
她并不覺得在唐銘昊身邊蟄伏,和剛才冒險鉗制唐銘昊是委屈的;而是她很早就學會自己系鞋帶、自己做飯、自己坐地鐵,沒有給人來教的機會——也不會有人來教她,她的父母早已長眠于地下。
唐銘昊被拷住手腕,走過陳遙身邊,突然停下,低聲問道:“你喜歡過她嗎?”
陳遙自然清楚唐銘昊指的是誰,聲音殘余哭腔:“沒有,從來沒有。”
聞言,唐銘昊似有所感地點了點頭:“這樣啊——”尾音拉得極長。
押送他的刑警失了耐心,推押著他繼續往外走,一步都不停留。
直到陳遙后來站在墓園里,思緒飄渺之間,才后知后覺地想:她當時那么回答,究竟懷有幾分的恨意,幾分厭惡,又有幾分的賭氣?
對她而言,臥底的那段日子,既痛苦因為總是回憶起父母,又痛苦因為要假意喜歡唐零,可她早已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了。總之,絕對不是一段值得回憶的時光。至于故事里的人,她給予忘記的抉擇,就當不曾遇到過。
對于所有人而言,這一切都沒有結束:刑警們需要夜以繼日地審訊、順著好不容易抓住的線索往深探查;李筠鶴剛被解救出來,且不說滿身的創傷,就是體內的毒癮也需要在強行戒毒所待一段時間……
池曉洲剛迷茫地跑到路口,就有輛車恰巧橫在他面前。他呆呆地看著車窗落下,從中出現記憶中的面龐。
“池曉洲,去哪?我送你。”李辛鶴如是說道,慷慨地拋出救命的繩索。
處于深坑中的池曉洲走投無路,只好抓住這唯一的繩索往上爬。他輕飄飄地說了句謝謝去聽雨閣,就坐上了副駕駛座,拉安全帶的時候他才發覺掌心的冷汗已經沾上帶子,仿徨之際又覺愧疚,低低地說了句對不起,而后怔怔地看著前方。
或許是看出池曉洲眉眼間藏不住的焦慮和緊張,李辛鶴一言不發,將車速踩到限速線的臨界。
轎車以破風的速度在郊外的高速公路上疾馳,鎖定唯一的終點,只是不知終點是什么在等待來人。
車開過海邊,池曉洲上輩子選擇在這里結束生命。熟悉的景象讓池曉洲的思緒恍惚起來,努力分辨究竟哪個是現實,哪個又是夢境;他要去往哪里,又為什么而活。
微藍的海面反射著從云層中漏出來的陽光,有如淺藍的夜空上細碎的星輝閃耀,直直映進池曉洲昏暗一片的眼底深處,光芒刺得他眨了眨眼,一滴蘊了很久的淚悄悄滾落。
李辛鶴偶爾瞥一眼身旁的池曉洲,只覺對方的狀態越來越差,就像……
就像要去赴死一般。
他糾結一陣,干巴巴開口:“別著急,前面快到了……”
“……雖然不知道你在緊張什么,但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從第一次見面起你好像就是這樣,總感覺有無數的困難甚至是絕望擺在你面前……”
“不過,我相信你,那個和我一起在樓道里奔跑的人,一定也能勇敢地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
話語間已經到了聽雨閣門前,池曉洲默默地下車后,轉過頭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的唇釘呢?”
這下反倒是李辛鶴愣了一下,手指在唇邊摩挲,似乎在懷念著什么,這份懷念很快又消彌不見,笑容里有一往無前的銳氣:“我可是要當人民警察的人,那玩意早拆了。”
池曉洲想起李筠鶴的話,點了點頭:“謝謝,真的謝謝。……你會的,會和你哥哥一樣優秀的。”
說完,他步履匆匆,踏入身后高大的古風式建筑里,身影漸漸與庭院里翠綠的修竹融為一體。
徒留李辛鶴一人坐在車里,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聲音被經過的涼風刮走,傳不到那個人的耳朵里。
池曉洲直奔前臺,還是上次接待他的那個人。對方認出了他,禮貌詢問:“先生,請問是來找人的嗎?”
池曉洲不答反問:“唐銘昊早上最后離開是在哪個房間?”
前臺小姐斂了下眸子,回避池曉洲的視線:“抱歉,這個不能透露給先生。”
池曉洲低頭,指尖在袖子里藏著的、池云盡送的那把小刀上輕撫,眼神淬著寒冷:“這樣么——”
在他剛想威脅對方的同時,一道虛弱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在撈月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