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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跪,身為奴隸的跪和身為貴族的跪毫不相關。周禮曰九拜,從小柳胤端學的之中的奧妙。唯獨正門匾額不敢亂題。
平昌侯在汴梁面前一貫謹小慎微,因此一直拖到現在。
眼看明日公主就要駕臨,匾額卻還沒確定,平昌侯心神不定,正在廳里來回走動,忽然間有人通報也不通報,推開門長驅直入。
“滾——”他后半句還沒說出口,表情就凝固住了,憤怒的神情飛快地被驚恐取代,“大、大司徒!”
他腳下一絆,差點摔倒,口中手上卻仍不忘行禮:“見過大司徒,見過大司徒!”
“嗯,”來人簡短地一頷首,指了一下椅子,“坐。”
從輩分上來講,大司徒李和彧與平昌侯李和乾同為堂表兄弟,先帝在世時,目光炯炯,龍神馬壯,而子輩卻大多身體孱弱,因此不立太子,改立皇太孫,誰料不滿三年山陵突崩,皇太孫年幼,將將才滿五歲,因此依據先帝遺詔,命叔父李和彧為大司徒,代理政事。現今靖國,只知有司徒,不知有皇帝。
平昌侯臉色煞白,僵硬地摸索著坐了下來,他之前完全不知道大司徒會來。
“我已看過了,園子不錯,不至于怠慢了公主。”大司徒不作寒暄之語,“只是為何正門沒有匾?”
平昌侯立刻起立,恭恭敬敬地行禮道:“恭候大司徒賜名。”
大司徒想了一想,淡淡道:“就叫留云間吧。”
平昌侯一聽,背上又是一陣汗。
他在詩詞歌賦上沒有天賦,可是“留云間”這三次太過于直白,世人皆知月升公主以白云為名,雖然蠻族不避尊名,但直接寫“留云”二字,意思卻太昭然若揭了。
平昌侯的腦筋在不入流處鉆研很快,他先是覺得不好,后來又馬上想到,大司徒已近而立,卻只有兩位側妃,莫不是這次公主到訪便為的是此事?他一想到這節(jié),立馬恍然大悟,嘴上連連說:“這名字好!”立刻吩咐下人連夜去辦。
他再回頭看大司徒,大司徒的嘴角有了一絲笑意,于是他放下心來,嬉皮笑臉地說:“早就聽聞月升有一公主,今日有幸得見,多虧司徒啊!”他自以為猜中了司徒的心事,說話就有些放肆。
大司徒沒有與他見怪,反而說:“在汴梁也有聽聞云中君的美名,不知其妹何如。”
“那自然是更美!月升出美人,可惜我沒福,家里個個丑陋不堪。不及大司徒啊。”平昌侯聽此,心下大定。
“侯爺玩笑,我可是知道,你府上有一位先帝御賜的月升美人。”大司徒輕輕一笑,端起茶盞品了一口。
平昌侯一愣,后知后覺才想起是誰,立刻嫌惡地說道:“哦,司徒說那只狗奴啊,且不說現在早已年老色衰,就是在當時也很難稱得上美人二字吧?”他剛說完就覺得此話對于先帝大為不敬,于是連忙又說,“再說先帝賜我的是奴隸,我若待之以美人,那豈不是不尊重先帝,更對不起靖國死去的成千上百的將士嗎?”
“乾兄說得對,是我唐突了。”大司徒放下茶盞,一句話又說得平昌侯提心吊膽起來,“那奴隸現今可好?”
“先帝御賜,自然是不敢損傷性命,鎖在柴房里做飼育之事。”平昌侯連忙回答。
“哦?所養(yǎng)何物啊?”
“是他所生的兩個賤奴,不知與何人通奸,但我也不好平白無故地殺生,于是便準許他養(yǎng)在柴房。”
大司徒微微一笑,“如此,算是不負先帝。上天有好生之德,雖然他當年奪走無數我健兒性命,現今平昌侯以直抱怨,想必他也無話可說。”
一席話說得平昌侯心里又暖了起來,連連稱諾。
柳胤端把被扯開的衣服重新穿好。白狼確實完全心不在焉,只要他稍加留意,就會發(fā)現屋子里根本沒有乾元或者坤澤情動時的氣味。
“其實我剛剛騙了你。”小云突然說,“若沒有你們,我也還得這樣做。”
柳胤端意識到她是在講剛剛的事。
“為什么我阿瑪和我阿瓦從來不告訴他呢?”小云問,神情里有些難過。
柳胤端想起了他的父親,他一輩子忠于君主的父親。月升大捷后兩年,他于南疆戰(zhàn)死沙場。他哥哥也受了重傷,傷好之后就攜妻帶子歸隱田園了。
柳胤端甚至想問她,為什么要告訴他?
最終,他只是說:“你該讓云中君做這些事。”
小云瞥他一眼,突然間收斂了所有情緒,“哥哥太忙了呀。我沒辦法……”她愛嬌地抱怨,“行了,你走吧,我也還有事呢。”她起身趕客。
柳胤端跟著她出門,看見她走進隔壁一間房,他這時才意識到那間寢室并不是她平日住的地方。
小云卻突然間又從門后面探出頭來。
“哎。”她喊住柳胤端,“謝謝你剛剛救了我。”她沖他擠擠鼻子,看上去一臉無所謂,眼珠轉了一圈卻又落回到他身上。
“不必。”柳胤端搖了搖頭。
冬夜,彎月如勾。
烏尼格日勒遠遠地就看見小云的院子里燈火通明。這里其實是代勒王的居所,她從小作為王儲長大,還沒有桌子高的時候就被父親抱在懷里聽政議事了。
門口的士兵認出了他,猶豫了一下,伸手來攔。
“將軍……”
“讓開。”烏尼格日勒冷冷地說。
銀刀將軍進出薩拉奧冬的每一個角落從不需要允許,他甚至能斬下月升王的頭顱。
“請將軍留步,待屬下通傳!”侍衛(wèi)明顯記得他今天下午還要殺小云,一臉警惕。
“滾。”烏尼格日勒沒心情跟他們糾纏,抬手要闖。
只聽“刷拉”一聲,眾士兵齊齊拔劍出鞘,森冷地看著他。
烏尼格日勒表情卻奇怪地一頓,手里的力道放輕了。
正這關頭,小云聽見聲響,推門出來,見狀立刻揚聲道:“請將軍進來。將軍想去哪都行,之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侍衛(wèi)立刻收劍行禮,毫無猶豫。
烏尼格日勒抬腳走過去,小云把他讓進室內,不是隔壁的寢殿,而是書房。這間房里的擺設很亂,到處都堆著書冊,桌上筆墨紙硯擺得亂七八糟,高大的書架間燈火通明。書架旁橫著一張案,一張絹畫半開半合,攤在上面。
“坐。”小云引他到案前就坐。
烏尼格日勒瞥了一眼攤開的畫,那是一張地圖。他面無表情地從腰間解下什么,放在案上,平平地推到兩人中間。
小云一看,是那柄金刀。
“我想知道你拿什么把我換了回來。”烏尼格日勒問。
“什么都沒有。”小云眼都不眨,立刻回答。
“你拿什么把我換回來的?”烏尼格日勒微微瞇起眼,又問了一遍。
“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小云還是那句話,頓了頓,她又補充,“這不是你需要想的事情。”
“但我要知道!”烏尼格日勒雙手握拳,猛地在案上一捶,“告訴我!”他發(fā)火了。
小云也惱了,“我說了什么都沒有!除了我的尊嚴什么都沒有!別說我的尊嚴了,要是他們要我去換都行!我沒有用其他東西去換!我用來做交易的都是值得的!”
烏尼格日勒表情一凝,“好。”他點了點頭。
小云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直視烏尼格日勒的雙眼。
“你長大了。”烏尼格日勒淡淡地講,“我看得出來,門外那些人都愿意為你去死。”
他這句話說得有些悵然,小云嚴陣以待的表情一愣,接著,那些所有擺出來的冷靜冰雪消融,她怔怔地看著他。
“多謝你跟我說那些話,我曉得了。”烏尼格日勒沖她一笑,“你父親當初給我這把刀,可能也是這個意思,只不過我不明白。”
“烏尼格日勒……”小云下意識地就想安慰他,她伸手想握烏尼格日勒的手,伸出去又猶豫了,連忙收回來藏到桌下。
烏尼格日勒發(fā)現了她的動作,一直看著,沒有作聲。
小云也發(fā)現了,于是輕聲說:“對不起。”
“不。別道歉,你做得很好。”烏尼格日勒伸手阻止她,神情很堅決。
小云看著他,沒說話。
烏尼格日勒也回看過來。她看著他的眼睛,心底突然一慌。
他把刀推回她的面前,垂著眼,看不見神情:“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找一片山谷里住著,放放牛,種種地。”
出乎意料,小云笑了起來,她笑得兩汪眼睛都彎了起來。
“我之前就想過,如果你想回去該怎么辦?”她笑得很狡黠,很快樂,“本來嘛,我還可以用你答應過我阿瑪的事哄你,再跟你撒嬌,說我需要你呀,哥哥需要你呀,月升也需要你。可惜現在行不通啦。”她很感慨。
烏尼格日勒看著她笑,他意識到她根本不想笑。
小云伸手按住刀鞘,重新把它推到烏尼格日勒的面前。
“不行。”她冷酷地說,眼里掉下一滴淚來。
烏尼格日勒盯著那滴淚水落在她手背上,又慢慢墜下來,摔在案上。他,她和她的父親一樣,案上永遠壓著一卷從月升到靖國的地形圖。龐大的野心從父親攀爬到女兒身上。
“我會讓你回去的,回你以前的家,給你找到最美的山谷,有最豐茂的水草和最肥沃的土地。你想種什么都可以。”小云對他許諾。
烏尼格日勒突然覺得很疲憊。
他抬手抓過金刀,紋飾和寶石嵌進他手心。烏尼格日勒行禮,就如同往昔。
“我祝公主,大業(yè)早成。”
白云公主有一位情人。
柳胤端是偶然間撞到此事的。娜仁托婭安排他和公主侍女住一個院子,除了偶爾被公主召見之外,他無事可做,于是便會主動幫著做一些抬花盆、灑掃院子之類的雜事。
公主的侍女們大都是與她年歲相當的小姑娘,最小的才十三四歲。月升宮廷不像大靖那樣等級森嚴,規(guī)矩繁重,年輕女孩性格又大
都活潑,很快便與柳胤端相識。有時她們忙不過來,柳胤端也會幫忙來往公主殿內接應。
那日他也是如此,替姑娘們?yōu)樾≡扑退琛?
去了之后才發(fā)現院子里面都沒有人,他一個人敲門進去,看見床幔放下來,薄紗里臥著一個人,那人背對他側臥著,漆黑的長發(fā)散了滿床。
小云枕著那人的長發(fā),大約是情事剛過,整個人透露出一股懶洋洋的媚態(tài),看見是他,抬手卻先把里面那層遮光的幔子放了下來,再慢條斯理地打量他。
房間里靜得很,小云垂著一只雪白的手臂趴在床沿上看他,頭跟著他的走動而轉,像貓咪一樣。屋里的味道很混沌,聞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味道,連小云的味道都被模糊了,最清楚的反而是一股苦味。
柳胤端放下水盆,再回頭看一眼,就發(fā)現小云已經收斂起神情里的慵懶,冷冰冰地在床幔后面盯著他。
“我只在之前剛來的時候見過云中君一面。”柳胤端一邊掃地一邊跟身邊的小姑娘閑聊,“不知道他性子如何。”
“云中君當然是最好的啦!”阿茹娜蹲在地上把他掃起來的花瓣都撿到籃子里去。
“是嗎?我那次見他,他似乎有些生氣。”
“那不可能的,云中君從不生氣,他不會生氣的。他根本不懂得生氣。”阿茹娜急忙為他辯解。
“我聽小烏樂說過,云中君很喜歡大靖的風土人情,特別是詩文。”掃落花是個急不來的細致活,小姑娘們都想要用它做香薰,柳胤端只能拿著掃把一點一點慢慢掃。
阿茹娜今日休假,于是便來替姐姐們撿花瓣,“這我不曉得,我只知道小烏樂自己喜歡,她看的書我都看不懂呢。”
“云中君似乎不常來小烏樂這,他應該都在忙著處理政事。”柳胤端掃完地,于是就蹲下來幫阿茹娜一起擇花瓣。
“不是的,他前幾天不是還來了嗎?”
阿茹娜還想再說什么,被路過的大侍女打斷了。
“好了,阿茹娜,話這么多,快去給小烏樂送水去。”
阿茹娜立刻撅起嘴,“我不想去……水盆好重啊……”
“我去吧,她一個人抬不動。”柳胤端笑了笑。
“謝謝你,肅良和!”她又馬上高興了起來。
柳胤端不愿透露姓名,于是她們就叫他肅良和,其實就是東邊人的意思。靖國就位于月升的東方。
“怎么又是你?”小云從床沿上探出頭來,氣笑了,“今天是誰又偷懶了?”
柳胤端把水盆放在桌子上。他們大約剛剛糾纏完,屋里還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床上卻只有小云一人。
“水盆太重了。”柳胤端替阿茹娜解釋。
小云金棕色的眼睛盯住他,若有所思。
“所以你現在倒習慣端茶倒水咯?”她托著腮,看柳胤端熟練地在柜子里找到布巾搭在水盆邊。
“都一樣。”柳胤端不覺得做個什么事就能把人分成高低貴賤。
小云懶洋洋地對他招手,“拿過來。”
柳胤端瞥她一眼,只好把水盆給端到她面前去。冷不防卻被小云捏住手腕。
“可我養(yǎng)你不是為了讓你給我端茶送水的啊。”小云呵氣如蘭,她的面頰上還帶著一抹情欲染上的潮紅,更襯得肌膚雪白。
她拉著柳胤端不讓他走,湊過去從他的耳朵上一路順著頸側吻下來。
“我都有點忘了,”她撒嬌,“你說,我當初養(yǎng)你是為了干什么呀?”
柳胤端神色一僵,小云有一段沒碰他了,之前他剛學會了一點,現在又全忘了,整個人又不動了。
“嗯?你說呀。”小云用輕柔的鼻音催促他。手腕抬起來指尖擦過他的乳尖。柳胤端立刻渾身一抖,下意識地抬手抓住小云的手腕。
小云興味盎然。他正防著小云的手指鉆進他衣服里面去,卻沒想到突然聽見了一個腳步聲,他愣了一下神,還沒等他回頭去看,就覺得左肩到背一陣劇痛。空中一聲炸響。
“滾出去!”
柳胤端下意識地壓下身子,側著把自己甩離原處,抬頭只看見云中君站在房間中央,手里提著一根馬鞭。
云中君不知何時來的,神色暴怒。他完全不等柳胤端反應,抬手就打,接著又是密不透風的鞭子落下來。
小云房內陳設簡單,很是空曠,柳胤端躲避不及,又挨了兩下。
“哥哥住手!”小云從床上沖下來,一把扯住馬鞭末梢,轉頭對外面大喊,“快帶他出去!”
外面卻一時沒人應答,云中君雷霆震怒,也抓著鞭子往回扯,他緊緊地盯著柳胤端,一字一句地命令道:“滾、出、去!”
他美麗的面容無比真切地近在眼前,柳胤端定定地看著他,有一瞬間居然在想,原來云中君確實是人。和
柳胤端被一陣笑鬧吵醒,醒來時只覺得嗅到一股香氣,他推門一看,小云連同他的被子一起不見蹤影,院子里云煙霧繞,衣裾飄飄。是公主侍女們在熏衣服。
大塊大塊價值千金的香料被投進爐子里燃燒,煙霧沖天,柳胤端倚著門漫不經心地想,這要是那些汴梁里的貴族看見了,起碼得寫上好幾篇的泣香賦來。
似乎整座宮殿的香氣都集中到了這間院落里來,柳胤端聞了一會兒,就覺得有些惡心,連忙避出去。滿院子里都是姑娘們的裙子,夏天的紗裙也都掛了出來,層層疊疊地在煙霧里飄。柳胤端無法,只好從裙擺底下擠出去。
出門時正好撞見娜仁托婭端著一盆干花走來。她一見他,便招呼道:
“你去小烏樂那避一避吧,這里面有溫查花。今天送了一批新的香進來,現在各處都在熏香,就小烏樂那沒有。”
柳胤端立刻想到之前那次,不禁面色尷尬,于是轉身去小云那避難。
薩拉奧冬里香料一燃起來,整座金倉城似乎都聞得見,柳胤端走出去半路,就覺得兩腿之間有些濕了,心里有些惱火,走得更快。可不知道為何都到了小云的宮殿旁邊,鼻子里卻還是一股溫查花甜膩的香氣。
他轉到門口,忽然發(fā)現各處站的守衛(wèi)有些陌生,同樣都是鐵甲覆面,但這些人的甲胄更加輕薄,身上帶著的也不是他見慣了的那種沉重巨大的月升彎刀,而是更加靈活的短劍與匕首。
小云身邊的護衛(wèi)一直都是近似天格斯鐵騎里的重裝騎兵,而今日不知為何卻變成了明顯更適宜防衛(wèi)本身的劍士。
柳胤端心底疑惑,他試探著往里走,剛邁了一步就被人擋住,他驀然想起來,這些人是云中君的侍衛(wèi)。云中君在此。
“云中君要他進去。”一名陌生的侍女從院內走出來,吩咐道。
“公主說過不行。”領頭的侍衛(wèi)低沉地說。
“云中君要他進去。”侍女又重復了一遍,聲調平和,神色也絲毫未變。
侍衛(wèi)猶豫了一下,側過身子,沉默地放行。
比起小云,這群人是完全聽從云中君的。柳胤端在心里暗想。
他跟著對方走進去,院子里格外清靜,沒有活潑的公主侍女,全是佩劍的武士,公主寢殿旁侍立的侍女也是完全陌生的臉面。
柳胤端沉默地走進寢殿。
房里一陣甜柔的花香。云中君端坐在床上,金紗床幔下陰影柔和,遮住他一角身影。卻剛巧南墻上開了一扇窗,陽光多有意,照在仙人身上。
他的眼睛和小云完全不像,大勝月升之后先帝賜給他父親一盒月升產的寶石,云中君的眼睛像那些寶石,關在匣子里。
柳胤端垂下頭,順從地跪下,溫查花的香氣不知為何籠罩著他,讓他渾身發(fā)軟。
“殿下……”他膝行,靠近對方,沒有人阻止他,于是他幾乎是貼在云中君腳邊跪著。
他感覺到自己雙腿間那塊布料潮濕得令人煩惱。柳胤端抬起頭,仔仔細細地看著云中君的臉,那是一張與人世間沒有關聯(lián)的臉,他在這上面看不見一點情緒,漂亮的玻璃棋子。
柳胤端盯著他,突然間起身吻住了云中君的唇。
云中君沒有反應,他眨了眨眼,順從地張開了嘴。
柳胤端不怎么會和人相近,只能模模糊糊地想著小云,試著把舌頭探進去,云中君毫不反對,幾乎是柔順地任他親吻,舌尖勾進來,任柳胤端打轉。柳胤端生澀,唇舌不知道怎么避開牙齒,只會往復地在云中君唇尖上回旋。
也許是膩味了,云中君此刻卻忽然湊前,探著舌頭靈活地沖到柳胤端的口里打了一圈轉。柳胤端冷不防,被嚇了個倒仰,立刻松開了云中君。
云中君的唇上牽出一條銀線,他被親得血色上涌,嘴唇一片珠紅。柳胤端檢視,他的神情依舊是那副無波無瀾無悲無喜,看不出任何神思起伏。
“殿下喜歡嗎?”柳胤端探問,云中君卻始終不回應。他索性站起來,帶著云中君往床上倒。
他從沒主動碰過什么人,云中君是,于是帶著哥哥的手指,碰在柳胤端的陰蒂上。
“摸到了嗎?就這里,他很喜歡的地方。”小云空著的另一只手貼著云中君的腰腹摸下去,指尖靈巧地撇開那點軟肉的包裹,找到云中君的小珠子。
“哥哥,其實你也喜歡。”她對著云中君的耳朵吹了口氣,手上熟稔地捻動起來。
“啊!”云中君尖叫一聲,腰軟下去,小云剛好借機操進他的穴里,順著他癱軟下去的姿勢,她干得很深。
云中君高潮了。
他頭垂下去,貼在小云懷里。小云的臉露了出來,她柔美的臉龐與金棕色的眼睛。她看著柳胤端笑。
“你也到了,是不是?”她輕聲說,“剛剛哥哥掐著那里了吧,嗯?”
烏尼格日勒首先聽到了前方黑暗里的異動,他立刻伸手示意阿達孟和。
“沒事,是我們的兄弟姐妹。”阿達孟和自信地擺了擺手。
烏尼格日勒沒有放松警惕,他謹慎地側耳傾聽。烏尼格日勒從小在牧場上長大,對馬群極其熟悉,以前打仗的時候,他甚至可以憑借聲音聽出敵人來的有多少匹馬。他很快便
聽出來那是一支小隊,至多不過二十人,為首的馬距離后面有一小段距離。
太陽早已落下,月光還未能深入此處,影影憧憧里,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烏尼格日勒瞇起眼,慢慢地,黑暗中走出來一匹無鞍的馬,這是一匹老馬,步伐遲緩。看見了他二人后,頓了半晌,像是辨認出阿達孟和的馬,然后才上前幾步,親近地和他們打了個招呼。
月升多山,天格斯夜晚行山路不點火把,由老馬引路,常常一夜之間倏忽而至,偶然有牧民撞見,傳為鬼軍。
烏尼格日勒一愣,心底古怪地翻涌了起來。果不其然,幾步之后,一個人影顯現了出來。這是打頭的先鋒兵。這人站住看了片刻,偏過頭響亮地往外吐了口東西,舉起手晃了三圈,向身后人示意。
“小殿下回來了。”來人宣布,聲音粗葛。
“伊蘭臺。”阿達孟和也認出了對方,下馬與對方打招呼。
烏尼格日勒坐在馬上看了一會兒,片刻后才跳下馬來。
伊蘭臺對阿達孟和行完禮,轉向烏尼格日勒,夜色中一張灰漆漆的老臉,兩枚眼窩里精光四射,他轉過頭看見烏尼格日勒,那張樹皮似僵硬的臉猛地一動,身體抽了一下,不知是想向前沖還是向后退。
“將軍!”他幾乎是驟然失力般跪了下去。
烏尼格日勒在他的膝蓋接觸到地面前的一瞬間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用力地提了起來。
“薩仁巴雅爾里沒有將軍,”烏尼格日勒握著胳膊,他攥住對方,攥得極用力,說話也極用力,似乎吐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都是石頭一般,“只有兄弟。”
烏尼格日勒和對方緊緊抱在一起。
薩仁巴雅爾是天格斯鐵騎里的一支小隊,他們騎最健壯的馬,用最鋒利的武器。每場戰(zhàn)斗都站在最前排,緊跟在烏尼格日勒或者代勒王的身后,對大靖的士卒發(fā)起沖擊。每位士兵進入薩仁巴雅爾之前都會給自己挖一個坑,埋下一件隨身物品,這意味著他們從此之后不再是活人,而是已經對月神許愿,即將前往神殿的活死人,他們自己就是自己的玉典赤,自己看守自己的墳墓大門。
在十年前的上谷之戰(zhàn)中,烏尼格日勒那一代薩仁巴雅爾幾乎全部戰(zhàn)死沙場,之后代勒王沒有再重整過這支小隊,薩仁巴雅爾名存實亡。
伊蘭臺瞪著烏尼格日勒,他用力瞪著眼睛,卻還是止不住臉上的顫抖。他抖著嘴唇想要說話,上最響亮的鼓聲。
“哥哥。”
小云從午后夢中悠然轉醒,一睜眼就看見阿勒吉斜靠在床頭,也不做聲,眼睛一眨不眨,正盯著來溫泉邊喝水的鳥兒,陽光照亮他琉璃般的眼瞳,他面無表情,就像一個金絲木偶。
阿勒吉并不理會她的呼喚,小云爬起來攀住他的胳膊,搖了搖,嬌聲嬌氣地又喊了一聲:“哥哥。”還帶著一絲夢中的困慵,她慢慢地湊過來把臉頰貼在阿勒吉的手臂上,親昵地蹭了一下。
“我剛剛做了個夢,夢見你一點也不笨,聰明極了,大家都敬服你。父王死了,你就是新的王……”小云的臉上蒙著一層如夢似幻的柔光,阿勒吉回過頭與她對視,小云看著她的哥哥,她的哥哥有著玻璃眼珠,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歪著頭看他,繼續(xù)說,“然后呀,我就把你殺了,”小云湊上來,在阿勒吉的嘴唇上親了一下,一個珍珠般的吻,“我成為了月升的王。”
“嗯。”阿勒吉點了點頭。
“你聽得懂我在說什么嗎,哥哥?”小云看他認真,不禁微笑。
“聽得懂,要殺了我,小妹要當王。”阿勒吉的眼珠里清晰地映照出小云的面容,里面卻沒有他自己的情緒。
“誰要殺了你?”小云摟著阿勒吉的脖頸,仿佛雙生子般血肉相融的親昵。
“小妹。”阿勒吉與她肌膚廝磨,低聲喃喃。
“那你怕嗎?”小云問。
阿勒吉搖搖頭。
小云追問:“那你怕什么?”
阿勒吉垂目,“怕忘記的你。”仙人垂憐,“你的名字。”
小云一愣,接著云消霧散春水照,“你怎么會忘記我名字呢哥哥,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啊,只要別人喊你,你就會知道我叫什么呀。”小云捧住他的臉,望進阿勒吉的瞳孔里,她的神情奇異,明明是笑著的,卻顯得那么驚奇,“你死了,我死了,你都不會忘記我,你不要怕。”
“我害怕。”阿勒吉輕聲說。
“你不要怕。”小云扯下床幔,金絲繡線撒下來,她身上漫漫都是金光,“哥哥,你不要怕,我不會殺你的,就算所有人都要把月升給你,我也不會殺你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我愛你。”
她低聲哄著阿勒吉,伸手解開他的腰帶。衣襟散開,一道窄窄的結痂掛在阿勒吉的胸口上,小云張嘴含著他的乳珠,手指穿過綾羅,往深處探去。她的手指游魚般撫摸了一下他的陽具,很快逡巡到雙腿之間,受傷日久,阿勒吉很快情動。
小云分開他的大腿,剝開他的肉唇,用指腹輕一下重一
下地彈弄他的陰蒂。阿勒吉的喘息變了調,腰懸空著往上頂,肢體纏著小云,向她索要。
“不行,哥哥你不準動,否則傷口會裂開的。”小云敏捷地一把按住他的腰,將他牢牢地壓在床上,“你的傷口要是裂開,扎娜會罵我的。”
她說著話,已將自己的陽具頂在阿勒吉肉穴外面,卻不進去。小云箍著他的腰,額角青筋繃起,眼神卻有些放空,居高臨下地、迷戀地盯著阿勒吉,看著他他無法忍耐地在床上擺腰掙扎。
“那就殺了她!”阿勒吉美麗的面容崩裂扭曲,“我要殺了她!”他不管不顧地大喊。
“不準殺人!”小云按住他,用盡了全身力氣,阿勒吉被衣物纏住,難以脫身,而她的肉具還頂在他外面,隨著他的掙扎,一下一下要把他小穴里的水給蹭出來。
阿勒吉馬上要崩潰了,許久未被觸碰的地方敏感極了,小云堅硬的陽具抵著他,破開他的肉唇,重重壓在他的陰蒂上,被他淺淺地一含,又冷酷地離去,沒兩下,他的小穴整個都扇動了起來,哆哆嗦嗦地往外吐水。
小云捏著他的腰,態(tài)度很平和:“我是不是說過不準殺人,啊,哥哥?你不聽話。”
二人角力,小云掐著他的腰,面部都漲紅了,她并不擴張,而是就這樣緩慢而直接地頂了進去。阿勒吉并不生澀,然而幾個月未曾行事,他此刻又蓄力不肯放松,小云進得極慢,他的穴把小云咬得很緊。
但漸漸的,也許是因為傷口還沒徹底恢復,小云越進越深,他驟然失了力,仰面倒在床上,幾乎是無助地被小云破開,頂到最深處。小腹仰天朝上,隨著小云的進入,肚皮底下被撐開一道鼓脹的陰影。小云還要按著他,他的穴已經含小云含得太緊了。沒有前戲,小云又大,一點輕微的動作都帶給他一陣細微的小高潮,待小云完全進入,他捂著肚子,抽搐式地往外滴水。
小云發(fā)出了一聲滿足的慰嘆,這對于她也是一次征伐,脊背上都冒出了一層細汗,終于,她插到了最里面。小云在在阿勒吉的胸口上趴下,瞇起眼睛,一邊隨手撫弄他的乳尖,一邊感慨:“哥哥,我們要是雙胞胎就好了,這樣在阿瑪肚子里我就可以開始操你了。”
她快快樂樂地笑,“我要從你剛出生就操你。”
阿勒吉已經淌水淌得停不住了,她還嫌不夠,伸手去摸阿勒吉的陽具,手心抓著他的頂端蹭,手指摸下來,點在陰蒂的尖尖上。阿勒吉發(fā)出了窒息般的聲音,小云卻笑了。她低下頭吻住她哥哥,然后突然擺腰,開始重重地操他。每一下都往最深處頂,操進泉眼里。
“哥哥,給我張大腿。”小云輕柔地吻掉阿勒吉的眼淚,她操他的動作很用力,語調卻花枝般柔軟,“我要把你操破,操暈過去。”
阿勒吉口齒不清地哭喊著,卻主動張大了雙腿,“痛了,小妹,痛了!”
“真的嗎?”小云聞言停了下來,直起身湊過去看。兩人交合的地方,阿勒吉的穴已然被插得通紅,水光四溢,像一口活色生香的肉泉,她插一下,里面就要涌出一股水波。她停,阿勒吉卻抬起屁股,向她扭腰,他一邊含著淚喊痛,一邊賣力地吃著小云。
“不對,哥哥,你根本不痛,你是要到了呀。”突兀地,小云把陽具從阿勒吉的身體里抽了出去,阿勒吉的聲音戛然而止,一時間甚至連呼吸都停了。小云微笑著,阿勒吉的穴在空虛中無聲地抽搐了起來,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刻,小云就重重撞了上去。
一聲嗚咽,他腿間噴得像尿了一樣。
小云整理好出門時,看見塔拉嬤嬤領人久違地守在門邊。這個冬日帶來的疾病兇狠地損毀了她的身體,她一下看著就蒼老不堪了,行走坐臥都要人攙扶,也無法再親自照料阿勒吉。
“小烏樂。”塔拉嬤嬤向小云行禮。
小云見是她守在門口,有些驚愕,自病后,她難得出門,是以小云不得不親自搬來與阿勒吉同住。
“快起來,”小云連忙扶起對方,“怎么今天是你特地跑來守著,身邊的人也不攔著?”她有些嗔怪。
“照顧殿下本來就是我的本分。”塔拉嬤嬤恭恭敬敬地回,她頓了一頓,又小聲勸到,“小烏樂,殿下的身體畢竟沒有全好,如今又懷著孕……”
聞言,原本小云清爽的神態(tài)上細微地泛起了一絲漣漪,但她只耐心地應道:“我知道的,塔拉,你別擔心。”
塔拉嬤嬤并不信服,但也沒有再講,只是雙手合十念叨:“月神保佑,殿下平安無事。我現在每夜都在對著月亮祈福,祈求月神保佑,殿下平平安安,肚子里的小王子也平平安安。這么多年了,先王終于能安心了。”
“是嗎?”小云笑了一下,透亮的眼珠不易察覺地一閃,“那要是是個女孩呢?”
“公主自然也好,能像殿下那般美貌,是月升的榮耀。”塔拉嬤嬤垂著頭,態(tài)度很恭順。
“女孩不好,女孩不能繼承王位。”小云垂眸,眼睫遮擋住她金棕色的眼珠,“要是是個女孩,他還得再生一次。”又抬眸,看著塔拉嬤嬤,“就像我阿
瑪那樣。”
塔拉嬤嬤蠕動了一下嘴唇,卻并不出聲,小云等了一會兒,也不在意,只是問她:“塔拉,你說你每夜都在祈禱,能不能也幫我祈禱一下,祈禱我得償所愿?”
塔拉嬤嬤正要應答,就聽見院門口有人毫不猶豫地講到:“公主所愿,必定應驗。”語調短而果決。
烏尼格日勒跨進院門,這才行禮,奏道:“受外臣所請,請公主移步議事。”
“哦,是我誤了時辰。”小云點點頭,抬步便要走。
“小烏樂。”塔拉嬤嬤語意未盡,見小云又要走,說話間便有點喘氣,“小烏樂是殿下一母同胞的妹妹,您肯定是世上最憐惜、最愛護殿下的人……”
“公主。”烏尼格日勒催促了一聲。
小云原本要停頓的步伐最終沒停,又流暢了起來。她于是并不回頭,塔拉嬤嬤佝僂的身影很快就淹沒在深宮的陰影中。
走出一段,烏尼格日勒忽然開口喊她:“公主。”
“嗯?”小云回頭。
突兀地,烏尼格日勒單膝下跪。他們身后跟著的侍從,也立即一同跪下,鐵甲撞在石板路上,發(fā)出擊磬一般的回響。
烏尼格日勒抬起頭,注視著她的眼睛,很鄭重地說:“公主,你是我的王,你的眼睛能看到很遠的地方,也有毅力去實現,你會比之前所有人都要飛得更高更遠。月神會乘著你的翅膀翱翔。”
小云一怔,隨后她站直了,她的臉上并沒有笑意,而是另一種沉默的肅然。她極其莊重地伸手按心臟欠了欠身,又將手心壓在烏尼格日勒的額頭上,這是一個由來已久的封賞的王禮,小云見代勒行過。
“月神賜福,賜你榮光安康。”
“起來吧。”小云收回手,把烏尼格日勒拉起來,“你是不是擔心我因為塔拉的話難過啊,阿薩?”她態(tài)度一變,轉為嫣然。
“其實我并不生塔拉的氣,”小云示意烏尼格日勒看,她把掌心攤開,又收攏,“她看到得太小,也太少了。”
“舊時貴族,莫不如是。”烏尼格日勒嚴肅地說。
“是的,所以我還真的挺擔心是一個女孩。如果是個男孩,我能借他不費吹灰之力獲得他們的支持,即使只是表面上的。”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如果是個女孩,我就又要發(fā)愁了。”
“如果你真心想要男孩,有多的是的方法,如果你真心想要一個能繼承王位的男孩,不可能拖到現在。”烏尼格日勒直白地講,他毫無掩飾,干脆利落地戳破了她的偽裝。
小云面色一頓,收起了臉上的神情,過了一會兒,她才平淡地抱怨道:“烏尼,我在你面前已經很坦誠了,為什么每次你都一定要看得最清楚呢?”
“是你每次都講真話。”烏尼格日勒微微一停,糾正到,“只是有時撒謊。”
小云坦言:“是啊,你說得對,要是我真的需要一個男孩兒,我早就可以去生了,何必拖到現在。是我自己不愿意而已,我擔心這個小孩會搶奪走我的地位。不過現在,我剛剛打了勝仗,月升失去了一位王族血脈,剛好需要一位新的。這是很好的時機。”她微笑起來,眼睛里閃耀著明光。
言于此,書房馬上便到,侍從停在院外等候,小云和烏尼格日勒繼續(xù)往里面走。此刻他們身邊剛好無人。
小云腳步緩了緩,低聲說:“不過,我最近忽然想要與哥哥也生一個小孩。”
烏尼格日勒聞言臉色一凝,剛要阻止,就見小云擺擺手止住他的話頭,解釋到:“你不用講,我知道你的顧慮,”小云微微蹙眉,目光里有一抹淡淡的憂愁,“但如果沒有孩子,以后有什么變故,他自己一個該怎么辦吶……”
“……你準備的那個小孩,是誰的?”烏尼格日勒低聲問。
外臣見到公主到來,紛紛出來迎接,小云并沒有機會答話。她望了一眼烏尼格日勒,抬手指了一下她的胸口。她的胸口上,也有一道淺淺的劃傷。
開春了,日頭到得早。每日清晨,陽光就能透過高窗曬進來,足足有一個時辰,等到用于睡臥的稻草禾桿曬得熱氣騰騰,陰影才慢慢地挪進來。待到石縫間蟲豸開始出沒,那便是星光高掛的時節(jié)了。柳胤端每晚就睡在高窗底下,看星星一圈一圈走過。平心而論,這是一間十分清潔的牢房,行軍打仗時若有這樣一處營地,那簡直比皇帝行宮還好。
這個月開始,不知是不是因為在牢里久坐,或是氣候升溫,他的腹中一下脹大起來,明明前些日子還可以翻滾跑跳,現在連在一方囚室里散步也感覺有些笨重。手腳都有些浮腫。他的味道開始漸漸地散發(fā)出來,懷孕讓他的身體素質下滑,無法控制氣味。
同樣身在囹圄,這次卻和之前很不一樣。誠然柳胤端心定,每日數著日頭枯坐也是一種磨練。胎兒在腹中偶爾蠕動,并沒有激起他心底的滿足與喜悅,反而隱隱讓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好像他懷的不是他的血脈,而是一個寄生。這孩子并不是因愛而生,他既來之則安之。
“喂,吃飯了。”
鐵條被嘩啦
啦地敲響,柳胤端從入定中猛然回神,頭腦一愣,并沒反應過來。在外面站著的那位女子已然不耐煩了,她順手把每日的馕餅一扔,她力氣雖大,準頭卻極不好。餅哐當一聲砸在鐵欄桿上,又彈出去飛了老遠。
那女子看也不看,轉過頭面無表情地走開了,也不給他打每日例菜——也許是因為需要他肚子里的胎兒,白云公主并不苛待他的食物。
柳胤端默默地看著落在外面地上的餅,沒有說話。
“哎呀,喀依拉,哎呀。”一位面貌和善的中年男子聞聲小步趕來,一邊嘆氣,一邊把馕餅撿起來。他是管理這一牢的是侍衛(wèi)小隊長,叫伊瑪。喀依拉并不理他,板著臉把飯盒一甩,徑自擠開他向外走去。
伊瑪搖搖頭,隔著欄桿把餅子遞給柳胤端,又自己把菜端來,半是安撫,半是合稀泥道:“你別見怪,我們月升的姑娘脾氣都大。”
“勞煩了。”柳胤端起身接過,并不放在心上。
伊瑪擺擺手,瞧著送飯的喀依拉走遠去了,才小聲地跟他說:“其實喀依拉人很好,只是她很恨你們靖國人。”他嘆了一口氣,神情惋惜,“之前打仗,她丈夫打沒了,兄弟也沒了,原本還有個孩子,人還有點精神,結果后來孩子也病死了,現在她就一個人守著她兩邊的阿瑪過日子,過得很苦。”
“哦。”柳胤端于是點點頭,誠懇地承認,“她是該恨靖國人。”
伊瑪搖了搖頭,語氣變了一個調,“其實她要想過得好,也不是不行,只是她自己轉不過來。”他抬眼掃了一下喀依熱遠遠的背影,小聲講,“她和你一樣,也是……那個。你們兩個日子都不該過得那么苦。”他瞅了一眼柳胤端的肚子,等了片刻,卻沒見他接話,于是自己往下講了,“我們前面都跟她講,不要難為你,你們倆都一樣,而且你還懷著孩子……”
可能因為人到中年,或性格如此,伊瑪很熱愛與人拉家常,牢里常年就一隊看守,來來去去知根知底,自從柳胤端來后,伊瑪就很喜歡跑來和他聊天。柳胤端不時回應,這天南地北的兩人也算聊得有來有回。
二人正說話間,聽見走廊上有人來。伊瑪起先還以為是隔壁牢的看守在與喀依拉講話,瞥了一眼后卻看見那人朝這邊走來。這是一個陌生將士,但沒有任何隨從,穿著打扮雖然不顯示等級,但看著自有氣度。
伊瑪挺胸迎上去,正要質問,卻見來人出示了公主的令牌。對方的目光從伊瑪身上掃過,像拂過一抹灰塵,他在牢門口站定,直接命令道:“把這里清空,我走之前不準放人進來。”
牢房內,柳胤端他抬起眼睛與對方對視。
“銀刀將軍。”柳胤端挺直脊背。
來人冷目灼灼如鷹巡空,柳胤端守城的時間長,而銀刀將軍永遠都在沖鋒的戰(zhàn)馬上,柳胤端十分敬佩這樣身心如鐵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熬過十年戰(zhàn)敗的奴隸生涯,只是如今他歸國,又逢明主,靖國未免要直面越王勾踐臥薪嘗膽之果了。
“你可以吃。”烏尼格日勒看見他手邊的食物,簡短地講。
“愿邀將軍一同入席。”柳胤端不卑不亢地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