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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入春,汴梁城里就落了一場大雨,把福寧宮內剛剛轉為濃綠的綠蔭打落一地。日頭才起,走在陰影里總覺得冷颼颼的。
樞密使并樞密副使匆匆趕來,在門口和一同覲見的中書侍郎對了個眼色。大司徒早已到了,坐在殿內閉目養神。
“司徒。”三人向司徒見禮。
“幾位大人到得早了。”司徒連忙回禮,“前兩日甘州那兒遞了一封劄子,不知各位看了沒有?”
“是月升的軍報嗎?”樞密使確認到。
數月之前,月升內部發生叛亂,交河部舉旗反叛,一度攻打至都城金倉,戰事很快平息,然而王子阿勒吉本人卻受了重傷,至今臥床不起。戰事發生時長生山境內還是冬日,大雪封山,是以朝廷到最近才得到消息。節度使帶回的還有另外一封書信。
“這是王子阿勒吉上書。”司徒隨手將一封信遞給三人。
中書侍郎精于文采,速讀遠超旁人,隨即臉色大變,脫口而出道:“兄妹通婚可是大不倫,居然還想陛下賜婚!”
樞密院與中書省主理不同事項,所見事情自然角度不同。樞密使沉吟了一下,道:“這也未嘗不失為一件好事。自上谷一戰后,月升雖連年朝貢,但不免還是讓人有養虎之憂。如今先有公主來訪,后又請陛下賜婚,情勢等同于藩屬。何況月升近十年王位空懸,也許阿勒吉其實想要陛下的冊封也未可知。”
中書侍郎聽聞,沉吟片刻,“韓大人這話說得有理,只是……這究竟是一潭渾水。”中書侍郎嘆了口氣,“早知如此,當初便該請陛下為公主賜婚。”
“那日公主來訪,不料突遇險情,公主受驚之下匆匆離去,便不是談及婚姻的好時機。幾年前公主及笄之時,阿勒吉也曾上書說有意讓妹妹遠嫁大靖,只是那時陛下尊先帝遺旨,對月升防范有佳,未曾允諾。如今他已上婚書,再說為公主擇婿,只怕會惹惱阿勒吉。”樞密使也親歷過邊關戰事,對兩國交往了解極深。
“看來韓大人是贊同此事了?”中書侍郎立刻追問,看上去像是立刻要起身大肆辯駁一通。
二人正待辯論之時,突然聽見一人道:“我在書中讀過,月升自百代以來,尊崇血親通婚,實則是相信王族乃月神后人,神族血脈,是以不輕易與凡人生子。不止月升,吐蕃有苯教者,專擅剝皮、斷肢、挖眼等殘忍之事,然信者眾。北方草原各部,則篤信萬物有靈。我看四海之大,各地風俗各異,若要用我大靖的教義,強使對方信服,倒中了‘勿施于人’一句。”
原來是時值十二歲的仁宗李恒偷偷躲在屏風后面偷聽,此刻忍不住終于出聲。
“見過陛下。”殿內四人依次見禮。
仁宗講完,便看著司徒,尋求他的見解,“仲父,您看呢?”
一貫保持沉默的司徒此刻向前一步,行禮后方道:“陛下仁愛眾民,是百姓的福氣。”聲音也很溫和,卻叫仁宗的神情卻猶豫了起來。
“仲父,幾位大人,我年紀還小,在政事方面還有許多考慮不到,我是不是疏漏了什么?”仁宗垂著眼角,輕輕地問。
中書侍郎端正地行禮,急促的語調放得輕緩了不少:“陛下,我反對此事,卻并不是因為禮數所限。月升并非彈丸小國,想賞就賞,想罰就罰。賜婚阿勒吉,看似只是一層虛名,可在其他人眼中,卻是在為阿勒吉鞏固王位。如今叛亂剛歇,他元氣大傷,這才迫不及待想要尋求大靖的支持,是以在此刻求取賜婚。賜婚阿勒吉,則穩月升政局,可我們卻是否真想要一個穩定的月升呢?”
中書侍郎一席話說得非常樸實溫和,樞密使也點了點頭。
“蔡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月升不穩,則邊境不穩。月升祖輩本就是游牧為生,三代以來效仿我華夏,以耕代牧,百多年間才筑城定居。可若是政局不穩,難保他們會不會再次回到馬背上。”樞密使微微一笑,“何況借賜婚一事,我們可以有機會深入月升內部,如能借此機會掌控阿勒吉,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二人連番說明,仁宗才恍然大悟,他的臉龐有些發紅,為片刻前自己的莽撞而感到羞愧,他沉下心想了一想,轉頭去看司徒,試探地道:“仲父,依我看,若能多一位朋友,自然是比多一位敵人好的。阿勒吉此刻有所求,我們伸手幫他,于己無虧吧?”
幾位大人爭辯的時候,司徒一直靜靜地坐在一旁聽著,沒有顯露出絲毫偏頗哪一方的情勢。這時聞陛下問,他才起身應答道:
“既然陛下已然下了決斷,就請中書省草擬禮單,及選任外使。”
君臣行禮而退,仁宗請司徒留下來講話。仁宗四歲時由司徒親自啟蒙,二人關系親密,遠勝一般君臣,私下講話,更像尋常人家叔侄。
“仲父,你去過月升,能跟我講講月升的見聞嗎?”見沒了外人,仁宗也放松了許多,笑著問司徒。
“陛下也向往遠處的風景嗎?”司徒微笑,縱容著少年天子偶然一見的孩子氣。
“戈壁蒼闊,沙漠浩淼,原野像碧波蕩漾,我當然想親眼看看。
”仁宗眼睛亮了起來。
司徒卻搖了搖頭,對仁宗說,“月升的山川、湖泊,大漠、農田,都和大靖的一模一樣。不同的人偏好不同的風景,不同的風景也偏愛不同的人。月升的風景屬于月升自己,而您的風景就在您腳下。”
他走到窗邊,窗外是一片一片,琉璃瓦鋪的屋面。白天日光盛,仁宗打眼一看,差點被晃到眼睛。他順著仲父的思緒拼命往遠處看,但除了耀眼的寂靜的屋脊,他什么也沒看見。
“若鮮血是取勝的代價,
主宰萬軍之神,我要付出全部!
獻上我的血、汗與淚,
讓我勝利的紅日,
永在天空高掛!”
鼓聲隆隆破長空,寂靜的原野戰旗烈烈,群山俯視之中,歌聲高昂。人馬喧鬧,配上美酒佳肴,大勝而歸的軍隊把草原上一個冬天的積雪都踏薄了。在戰場上還沒馳騁夠的駿馬甩開了蹄子奮力奔馳,戰士在馬背上揚聲呼嘯,結伴來去,又互相攀比。轉瞬之間,一位年輕騎手一馬當先,擠開周身群騎,率先沖過終點。
他勒住馬頭,得意洋洋地回身沖同伴炫耀,他們前不久剛打完一場毫不費力的勝仗。叛軍拖著輜重糧草行動遲緩,金倉飛來的老鷹把一顆一顆死人頭丟在他們面前,下一刻,早就埋伏好的騎兵從山丘上四面八方沖下來,像收割麥子一樣收割人命。
他們都很興奮,交河部有著最好的草場,這一仗下去,他們家的牛羊春天就可以吃得膘肥體壯的。
年輕騎手解開頭巾高高舉起,大聲歡呼,一時間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他。而就好像月神嫌這一刻還不夠榮耀一般,草場正中那頂在雪地里發出金光的大帳中,緩緩走出一隊紅衣麗人,伴隨她們的鐵甲士兵令人膽寒,他們是月升公主最貼身的陪伴。
“公主賜葡萄酒一壺,為勇士的面上增加紅光。公主賜明珠一斗,為勇士的發間增加榮光。公主賜紅寶石一枚,也為勇士的駿馬添上顏色,愿屬于敵人鮮血的顏色永遠佩戴在勇士身上。”
“謝小烏樂!”騎手跳下馬,雙手舉起酒壺,向四周高呼:“敬小烏樂!”
“小烏樂!”
“小烏樂!”八百勇士齊聲呼喝,喊聲山呼海嘯,旌旗動搖。
聲音一路傳到金帳內,層層疊疊的羊皮之中,幾乎如鼓聲隆隆。
哈布圖飲了一口酒,抬頭看了一眼。
帳內燭火搖曳,公主的面容掩映在金紗下,光芒在跳舞,她垂著眼,笑而不語。
哈布圖既不討厭代勒,也不喜歡。他家是母親格桑當家,父親早亡,母親要照料全族的人,還要拉扯他們幾個弟妹。他很敬重他阿瑪,母親要他出兵,他就必定將勝利帶回來。
草場上的歡呼還在持續,琴弦調撥出來的音樂那樣高興,小烏樂已經許諾,交河部最豐盛的草場是屬于他們的。哈布圖很高興他們勝利了。
“敬小烏樂!”哈布圖舉起酒碗,大聲說。
“敬拉日則的勇士。”酒在小烏樂的唇邊留下一道血跡,這在戰勝的酒席上是無比榮耀的。
在哈布圖眼中,烏樂還算不錯,但她太過年輕激進,又總是對靖國搖尾乞憐,不過她是個女子,除此之外也沒有辦法。若是她哥哥阿勒吉腦子清楚,想來比她強上許多。可惜如今王族就只剩她一個。她哥哥身體又不好,結合幾年都沒有子嗣,不知道要再等上幾年月升才能迎來新的國王。
小烏樂示意侍女為哈布圖斟酒。她的面容看上去那樣年輕嬌嫩。
“我和哥哥的長子,將會在今年夏天出生。”小云把杯子輕輕地放在桌子上,她雙手交疊,面露微笑。
哈布圖瞪大眼睛,一時間竟然呆住了。
“我的長子會與你的女兒結為夫妻。”小烏樂的臉龐隱藏在金簾后,那些四處逃散,幽微又閃耀的光芒不停地刺激著哈布圖的眼睛,他不知為什么心底猛地滾動了一下,差點以為他在看著代勒。
代勒是月升天賦的王,他坐在那兒就是月升十數代沉重的權柄,但是他女兒……
“月神賜福拉日則!拉日則恭候神子降臨!”他推開桌子,大步站起來,來到小云面前,彎下腰用力叩擊胸膛,向小云行禮。他這才意識到他母親為何要答應出兵。
他激動得臉龐發紅,他的女兒將被月神納入血脈,拉日則的血會重新回歸月神。
小云也站了起來,她冰涼的手指輕輕地落在他的頭頂上。
“我已經允諾格桑,不管之后我的長子會有幾位妻子,他和你的女兒一定會有一個子嗣。”
小烏樂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哈布圖從狂喜中冷靜了下來,他猶豫了一會兒,咬牙問:“如果是個女孩呢?”
他抬起頭來看著小烏樂,小烏樂的臉是冰的。
“我和哥哥會有很多孩子。總會有一個是男孩的。”她在他的頭頂上拍了拍,“就算是女孩,她也會娶你的兒子。”
帳外,嘹亮的軍號響了起來,它響得太過突兀,讓哈布圖打了一個哆嗦,幾乎要跳起
來。小云收回手,向外走去,侍女簇擁在她的身邊,她的儀態完美無瑕,拉日則的戰士為她歡呼,把這場戰爭的勝利獻給她。
起碼他們會有一個子嗣。他們會有一個子嗣。
遠郊有隱隱雷聲似鼓。
積雪消融后的天格外寒冷,天空上云堆積在一起,白而灰,與群山連成一片。
剛邁過院門,烏尼格日勒就被迎頭而來的暖風熏出了一個噴嚏。溫泉潺潺的水聲中,氤氳出一片霧氣,他躲閃開團團霧色,走向內室。
屋內的溫度比外面高多了,甚至可以只穿一件單衣,屋子里很安靜,只有銅爐內火炭燃燒發出的細微爆裂聲。床上金簾半掛,阿勒吉靜靜地在錦緞中沉睡,像遠古而來的神明。
烏尼格日勒抬頭看了看四周,王子的侍女和王子一樣猶如一尊精美的雕塑,一動不動地站在墻邊。自恩和故去,這座宮殿就寂靜了下去,穿透珠鏈,陽光都會凝固。烏尼格日勒下意識地放輕腳步,連呼吸也壓低了。
他在阿勒吉的床邊坐下,阿勒吉的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烏尼格日勒抬手探了一下,發現他還在發燒,于是伸手幫他被子扯松了一點。他又看了一眼阿勒吉的小腹,收回來的手改了方向,慢慢地搭在了上面。
阿勒吉的小腹很平坦。
“……見過將軍。”
烏尼格日勒轉頭一看,是負責貼身照顧阿勒吉的醫師扎娜。她端著藥,匆匆行禮。烏尼格日勒沒有回聲,就讓她這樣半跪在那里。扎娜的臉上面無表情,手卻把托盤攥得太緊了。
喜訊在馬蹄上飛傳,沉寂十數年之后,月升王室終于將要迎來一位新生兒,他將會是月升最后一位純血的王,除了他未來同父同母的血親弟妹外,再也沒有人能配得上他高貴的血脈。原本反對處死阿達孟和的貴族在聽到這個消息后紛紛妥協了,王室的血脈高于一切,不潔的反叛的死了,而新的神明即將誕生。
烏尼格日勒輕輕撫摸著阿勒吉的肚子。阿勒吉沒有懷孕。阿勒吉的醫師是唯一能夠制造和掩埋這個謊言的人。
“這是怎么了?”
小云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抬起頭,小云正從門外進來,目光掃過他和扎娜,又若無其事地一笑,“阿薩今日有空,來看哥哥呀?”
她盡心盡力地笑起來,聲音也放得很甜,但聲氣里總有一絲疲倦。烏尼格日勒看了她一眼,就偏過頭不再看她。
小云沒在意,招手示意扎娜離開,自己取過藥碗,走過來在阿勒吉床邊坐下。
“扎娜說哥哥沒什么事,就是要靜養。”她也看見了阿勒吉額頭上的汗珠,不由自主地伸手替他抹了一把,然后便把手心貼在哥哥的臉頰上不動了。小云不再笑,垂下眼睫看著他。
阿勒吉被她的動作驚動了,微微睜眼,剛好看見他妹妹。他的面容霎時間有了神采,就像玉石中有血肉流動一般。小云沒有說話,低下頭凝視著阿勒吉,把他的注視全數收入囊中。阿勒吉也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妹妹,兩雙眼睛如此相似,倒映著彼此的蒼穹。一對漂亮的雙生子。
然而他仍舊很虛弱,幾次眨眼之后就重新合上眼簾。
小云看著阿勒吉又昏睡過去,這才直起腰,輕輕地嘆出一口氣,她的神情仿佛都輕了一點。
“阿勒吉會好的。”烏尼格日勒忽然開口。
小云扭過頭來看他,看樣子好像很驚訝他會這樣說,她微微昂著腦袋,幾乎像個小女孩。
“他的身體一貫很強壯,他會好起來的。”烏尼格日勒又說,很篤定。
小云看著他一會兒,忽地嫣然一笑,金棕色的眼睛笑彎了,像兩枚月芽。
“當然啦!”她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小云想給哥哥喂藥,她沒伺候過湯藥,動作極為生疏,藥汁零零落落地滴在阿勒吉的衣襟上。
“你要把他扶起來。”烏尼格日勒起身示意小云換個位置,他熟稔地把阿勒吉撐起來,坐在他背后,方便小云喂藥。
“我以為今天你會去西邊看看。”小云垂著頭,仔仔細細地給阿勒吉喂藥,一勺接著一勺。
行刑場在城西,一聲鼓響砍一顆人頭,從早晨到現在,城邊的鼓聲沒斷過,綿遠不絕成了春雷。天格斯在清理門戶。
“沒什么好看的。”烏尼格日勒淡淡地講。
小云抬起頭看他,烏尼格日勒等著她講話,但她最終什么都沒講,而是說:“我想把那三家充的奴隸都交給你。想要哪塊封地?”
“離靖國最近的地方。”烏尼格日勒毫不猶豫地說。
小云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錯,只有近在咫尺的敵人才能讓我們聯合起來——只是你離靖國太近,我不放心。”
“你把我弄出來,總要擔點風險,不可能等到你一切都準備好了,靖國才發現。”烏尼格日勒淡淡地講。
碗底的一點藥用勺子舀不起來,小云試了幾次也沒能喂進阿勒吉嘴里。烏尼格日勒接過來,替她喂了進去。
“是,天底下哪有那么
好的事。”小云笑了笑,抬手抹了抹阿勒吉濕淋淋的嘴唇。
烏尼格日勒抬頭看了一眼小云的眼睛,他在代勒的眼睛里看到過同樣的陰影,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她想要的任何東西,都需要她付出成百上千倍的代價去取得。而代價太沉重,并不是言語說出口就行的。
烏尼格日勒小心地將阿勒吉放下來,金刀隨著他的動作和床簾相撞,寶石與金子發出佩環般的聲音。
“我要出去一趟,過幾日再回來。”烏尼格日勒突然講,他捏住刀鞘邊緣,堅硬的寶石硌在他手心,面無表情地說:“我的雨露期要到了。“
小云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那一瞬間她似乎想問什么,卻又忍住了。
烏尼格日勒則無視了她的波瀾,接著先前的話頭說:“拉日則你自己已經有準備了,其他的部族你不用擔心,我都打得下來。“
小云頓了一下,烏尼格日勒盯著她等,但她最終只是捏了一下衣角,問:
“我把你送到東邊,給你三年,你能建立起一道東部的攻線嗎?“小云坐在床邊,仰著頭看著烏尼格日勒,等待他的回答,她就撐了一會兒,就忍不住把頭扭過去,盯住屋外。
“能,但我需要糧草和金錢。“烏尼格日勒平靜地講,他無聲地調整自己的呼吸,強迫自己捏著刀鞘的手放開。
他以為小云沒有注意到,但是卻看見她垂下頭,淡淡地笑了一下。
“既然你在東邊,與靖國通商的稅款就都由你收,西邊的商路要是通了,分你兩成。“小云反復擺弄著袖口,告訴他。
烏尼格日勒站起來,沒有回答,行了個禮便起身朝外走去。
火爐與溫泉讓視野里霧氣彌漫,他用力揮舞了一下手臂,想揮開粘膩的空氣。他大步走到院門外,下了臺階,深吸了一口冷氣,才覺得胸膛舒暢些。他正要離開,忽然聽見背后有人喊他。
“烏尼!烏尼!”
小云從院里沖了出來,她跑得很急,臉頰都紅了,像是生怕他走遠了,從胸腔里發出聲音喊他:“烏尼格日勒!”
“我在這兒!”他嚇了一跳,幾乎想都沒想,轉身就迎了上去。
小云抱住門框,喘著氣看他,眼睛睜得好大。她伸長胳膊,像是想要抓住他,但又像是一個阻止他靠近的動作。
烏尼格日勒已經邁上了臺階,看見她的動作,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烏尼……”小云眨了一下眼睛,“你……”
“公主。”轉眼間,烏尼格日勒已經平靜了下來。
小云盯著他,收回手,她兩只手都抱著門框,“阿薩,那你要早點回家。”
烏尼格日勒一愣,沒有回答。
烏尼格日勒打馬奔馳,寒風呼嘯,金倉城急速遠去,變成背后一個青黑色的背影。他背著一個簡易的行囊,里面裝著火石、干糧和毛氈。
對于大多數坤澤來說,雨露期都是一種折磨。常人可以用藥物緩解靈肉分離的痛苦,但是從軍多年,烏尼格日勒早已習慣自己硬抗。馬上作戰、千里奔襲時并不會給人喝藥的時間,他的身體與心智比普通人都更為強健。
烏尼格日勒從不需要乾元耳鬢廝磨的陪伴,最多往身上涂抹過乾元俘虜的血液。乾元和坤澤的血液中都含有濃厚的氣味,在緊急情況下足以緩解雨露期的痛苦。
他每一次都是自己找一塊荒地過去的,從沒有覺得什么大不了。不過這一次不太一樣,這是他自成為奴隸后上最響亮的鼓聲。
“哥哥。”
小云從午后夢中悠然轉醒,一睜眼就看見阿勒吉斜靠在床頭,也不做聲,眼睛一眨不眨,正盯著來溫泉邊喝水的鳥兒,陽光照亮他琉璃般的眼瞳,他面無表情,就像一個金絲木偶。
阿勒吉并不理會她的呼喚,小云爬起來攀住他的胳膊,搖了搖,嬌聲嬌氣地又喊了一聲:“哥哥。”還帶著一絲夢中的困慵,她慢慢地湊過來把臉頰貼在阿勒吉的手臂上,親昵地蹭了一下。
“我剛剛做了個夢,夢見你一點也不笨,聰明極了,大家都敬服你。父王死了,你就是新的王……”小云的臉上蒙著一層如夢似幻的柔光,阿勒吉回過頭與她對視,小云看著她的哥哥,她的哥哥有著玻璃眼珠,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歪著頭看他,繼續說,“然后呀,我就把你殺了,”小云湊上來,在阿勒吉的嘴唇上親了一下,一個珍珠般的吻,“我成為了月升的王。”
“嗯。”阿勒吉點了點頭。
“你聽得懂我在說什么嗎,哥哥?”小云看他認真,不禁微笑。
“聽得懂,要殺了我,小妹要當王。”阿勒吉的眼珠里清晰地映照出小云的面容,里面卻沒有他自己的情緒。
“誰要殺了你?”小云摟著阿勒吉的脖頸,仿佛雙生子般血肉相融的親昵。
“小妹。”阿勒吉與她肌膚廝磨,低聲喃喃。
“那你怕嗎?”小云問。
阿勒吉搖搖頭。
小云追問:“那你怕什么?”
阿勒吉垂目,“怕忘記的你。”仙人垂憐,“你的名字。”
小云一愣,接著云消霧散春水照,“你怎么會忘記我名字呢哥哥,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啊,只要別人喊你,你就會知道我叫什么呀。”小云捧住他的臉,望進阿勒吉的瞳孔里,她的神情奇異,明明是笑著的,卻顯得那么驚奇,“你死了,我死了,你都不會忘記我,你不要怕。”
“我害怕。”阿勒吉輕聲說。
“你不要怕。”小云扯下床幔,金絲繡線撒下來,她身上漫漫都是金光,“哥哥,你不要怕,我不會殺你的,就算所有人都要把月升給你,我也不會殺你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我愛你。”
她低聲哄著阿勒吉,伸手解開他的腰帶。衣襟散開,一道窄窄的結痂掛在阿勒吉的胸口上,小云張嘴含著他的乳珠,手指穿過綾羅,往深處探去。她的手指游魚般撫摸了一下他的陽具,很快逡巡到雙腿之間,受傷日久,阿勒吉很快情動。
小云分開他的大腿,剝開他的肉唇,用指腹輕一下重一下地彈弄他的陰蒂。阿勒吉的喘息變了調,腰懸空著往上頂,肢體纏著小云,向她索要。
“不行,哥哥你不準動,否則傷口會裂開的。”小云敏捷地一把按住他的腰,將他牢牢地壓在床上,“你的傷口要是裂開,扎娜會罵我的。”
她說著話,已將自己的陽具頂在阿勒吉肉穴外面,卻不進去。小云箍著他的腰,額角青筋繃起,眼神卻有些放空,居高臨下地、迷戀地盯著阿勒吉,看著他他無法忍耐地在床上擺腰掙扎。
“那就殺了她!”阿勒吉美麗的面容崩裂扭曲,“我要殺了她!”他不管不顧地大喊。
“不準殺人!”小云按住他,用盡了全身力氣,阿勒吉被衣物纏住,難以脫身,而她的肉具還頂在他外面,隨著他的掙扎,一下一下要把他小穴里的水給蹭出來。
阿勒吉馬上要崩潰了,許久未被觸碰的地方敏感極了,小云堅硬的陽具抵著他,破開他的肉唇,重重壓在他的陰蒂上,被他淺淺地一含,又冷酷地離去,沒兩下,他的小穴整個都扇動了起來,哆哆嗦嗦地往外吐水。
小云捏著他的腰,態度很平和:“我是不是說過不準殺人,啊,哥哥?你不聽話。”
二人角力,小云掐著他的腰,面部都漲紅了,她并不擴張,而是就這樣緩慢而直接地頂了進去。阿勒吉并不生澀,然而幾個月未曾行事,他此刻又蓄力不肯放松,小云進得極慢,他的穴把小云咬得很緊。
但漸漸的,也許是因為傷口還沒徹底恢復,小云越進越深,他驟然失了力,仰面倒在床上,幾乎是無助地被小云破開,頂到最深處。小腹仰天朝上,隨著小云的進入,肚皮底下被撐開一道鼓脹的陰影。小云還要按著他,他的穴已經含小云含得太緊了。沒有前戲,小云又大,一點輕微的動作都帶給他一陣細微的小高潮,待小云完全進入,他捂著肚子,抽搐式地往外滴水。
小云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慰嘆,這對于她也是一次征伐,脊背上都冒出了一層細汗,終于,她插到了最里面。小云在在阿勒吉的胸口上趴下,瞇起眼睛,一邊隨手撫弄他的乳尖,一邊感慨:“哥哥,我們要是雙胞胎就好了,這樣在阿瑪肚子里我就可以開始操你了。”
她快快樂樂地笑,“我要從你剛出生就操你。”
阿勒吉已經淌水淌得停不住了,她還嫌不夠,伸手去摸阿勒吉的陽具,手心抓著他的頂端蹭,手指摸下來,點在陰蒂的尖尖上。阿勒吉發出了窒息般的聲音,小云卻笑了。她低下頭吻住她哥哥,然后突然擺腰,開始重重地操他。每一下都往最深處頂,操進泉眼里。
“哥哥,給我張大腿。”小云輕柔地吻掉阿勒吉的眼淚,她操他的動作很用力,語調卻花枝般柔軟,“我要把你操破,操暈過去。”
阿勒吉口齒不清地哭喊著,卻主動張大了雙腿,“痛了,小妹,痛了!”
“真的嗎?”小云聞言停了下來,直起身湊過去看。兩人交合的地方,阿勒吉的穴已然被插得通紅,水光四溢,像一口活色生香的肉泉,她插一下,里面就要涌出一股水波。她停,阿勒吉卻抬起屁股,向她扭腰,他一邊含著淚喊痛,一邊賣力地吃著小云。
“不對,哥哥,你根本不痛,你是要到了呀。”突兀地,小云把陽具從阿勒吉的身體里抽了出去,阿勒吉的聲音戛然而止,一時間甚至連呼吸都停了。小云微笑著,阿勒吉的穴在空虛中無聲地抽搐了起來,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刻,小云就重重撞了上去。
一聲嗚咽,他腿間噴得像尿了一樣。
小云整理好出門時,看見塔拉嬤嬤領人久違地守在門邊。這個冬日帶來的疾病兇狠地損毀了她的身體,她一下看著就蒼老不堪了,行走坐臥都要人攙扶,也無法再親自照料阿勒吉。
“小烏樂。”塔拉嬤嬤向小云行禮。
小云見是她守在門口,有些驚愕,自病后,她難得出門,是以小云不得不親自搬來與阿勒吉同住。
“快起來,”小云連忙扶起對方,“怎么今天是你
特地跑來守著,身邊的人也不攔著?”她有些嗔怪。
“照顧殿下本來就是我的本分。”塔拉嬤嬤恭恭敬敬地回,她頓了一頓,又小聲勸到,“小烏樂,殿下的身體畢竟沒有全好,如今又懷著孕……”
聞言,原本小云清爽的神態上細微地泛起了一絲漣漪,但她只耐心地應道:“我知道的,塔拉,你別擔心。”
塔拉嬤嬤并不信服,但也沒有再講,只是雙手合十念叨:“月神保佑,殿下平安無事。我現在每夜都在對著月亮祈福,祈求月神保佑,殿下平平安安,肚子里的小王子也平平安安。這么多年了,先王終于能安心了。”
“是嗎?”小云笑了一下,透亮的眼珠不易察覺地一閃,“那要是是個女孩呢?”
“公主自然也好,能像殿下那般美貌,是月升的榮耀。”塔拉嬤嬤垂著頭,態度很恭順。
“女孩不好,女孩不能繼承王位。”小云垂眸,眼睫遮擋住她金棕色的眼珠,“要是是個女孩,他還得再生一次。”又抬眸,看著塔拉嬤嬤,“就像我阿瑪那樣。”
塔拉嬤嬤蠕動了一下嘴唇,卻并不出聲,小云等了一會兒,也不在意,只是問她:“塔拉,你說你每夜都在祈禱,能不能也幫我祈禱一下,祈禱我得償所愿?”
塔拉嬤嬤正要應答,就聽見院門口有人毫不猶豫地講到:“公主所愿,必定應驗。”語調短而果決。
烏尼格日勒跨進院門,這才行禮,奏道:“受外臣所請,請公主移步議事。”
“哦,是我誤了時辰。”小云點點頭,抬步便要走。
“小烏樂。”塔拉嬤嬤語意未盡,見小云又要走,說話間便有點喘氣,“小烏樂是殿下一母同胞的妹妹,您肯定是世上最憐惜、最愛護殿下的人……”
“公主。”烏尼格日勒催促了一聲。
小云原本要停頓的步伐最終沒停,又流暢了起來。她于是并不回頭,塔拉嬤嬤佝僂的身影很快就淹沒在深宮的陰影中。
走出一段,烏尼格日勒忽然開口喊她:“公主。”
“嗯?”小云回頭。
突兀地,烏尼格日勒單膝下跪。他們身后跟著的侍從,也立即一同跪下,鐵甲撞在石板路上,發出擊磬一般的回響。
烏尼格日勒抬起頭,注視著她的眼睛,很鄭重地說:“公主,你是我的王,你的眼睛能看到很遠的地方,也有毅力去實現,你會比之前所有人都要飛得更高更遠。月神會乘著你的翅膀翱翔。”
小云一怔,隨后她站直了,她的臉上并沒有笑意,而是另一種沉默的肅然。她極其莊重地伸手按心臟欠了欠身,又將手心壓在烏尼格日勒的額頭上,這是一個由來已久的封賞的王禮,小云見代勒行過。
“月神賜福,賜你榮光安康。”
“起來吧。”小云收回手,把烏尼格日勒拉起來,“你是不是擔心我因為塔拉的話難過啊,阿薩?”她態度一變,轉為嫣然。
“其實我并不生塔拉的氣,”小云示意烏尼格日勒看,她把掌心攤開,又收攏,“她看到得太小,也太少了。”
“舊時貴族,莫不如是。”烏尼格日勒嚴肅地說。
“是的,所以我還真的挺擔心是一個女孩。如果是個男孩,我能借他不費吹灰之力獲得他們的支持,即使只是表面上的。”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如果是個女孩,我就又要發愁了。”
“如果你真心想要男孩,有多的是的方法,如果你真心想要一個能繼承王位的男孩,不可能拖到現在。”烏尼格日勒直白地講,他毫無掩飾,干脆利落地戳破了她的偽裝。
小云面色一頓,收起了臉上的神情,過了一會兒,她才平淡地抱怨道:“烏尼,我在你面前已經很坦誠了,為什么每次你都一定要看得最清楚呢?”
“是你每次都講真話。”烏尼格日勒微微一停,糾正到,“只是有時撒謊。”
小云坦言:“是啊,你說得對,要是我真的需要一個男孩兒,我早就可以去生了,何必拖到現在。是我自己不愿意而已,我擔心這個小孩會搶奪走我的地位。不過現在,我剛剛打了勝仗,月升失去了一位王族血脈,剛好需要一位新的。這是很好的時機。”她微笑起來,眼睛里閃耀著明光。
言于此,書房馬上便到,侍從停在院外等候,小云和烏尼格日勒繼續往里面走。此刻他們身邊剛好無人。
小云腳步緩了緩,低聲說:“不過,我最近忽然想要與哥哥也生一個小孩。”
烏尼格日勒聞言臉色一凝,剛要阻止,就見小云擺擺手止住他的話頭,解釋到:“你不用講,我知道你的顧慮,”小云微微蹙眉,目光里有一抹淡淡的憂愁,“但如果沒有孩子,以后有什么變故,他自己一個該怎么辦吶……”
“……你準備的那個小孩,是誰的?”烏尼格日勒低聲問。
外臣見到公主到來,紛紛出來迎接,小云并沒有機會答話。她望了一眼烏尼格日勒,抬手指了一下她的胸口。她的胸口上,也有一道淺淺的劃傷。
開春了,日頭到得早
。每日清晨,陽光就能透過高窗曬進來,足足有一個時辰,等到用于睡臥的稻草禾桿曬得熱氣騰騰,陰影才慢慢地挪進來。待到石縫間蟲豸開始出沒,那便是星光高掛的時節了。柳胤端每晚就睡在高窗底下,看星星一圈一圈走過。平心而論,這是一間十分清潔的牢房,行軍打仗時若有這樣一處營地,那簡直比皇帝行宮還好。
這個月開始,不知是不是因為在牢里久坐,或是氣候升溫,他的腹中一下脹大起來,明明前些日子還可以翻滾跑跳,現在連在一方囚室里散步也感覺有些笨重。手腳都有些浮腫。他的味道開始漸漸地散發出來,懷孕讓他的身體素質下滑,無法控制氣味。
同樣身在囹圄,這次卻和之前很不一樣。誠然柳胤端心定,每日數著日頭枯坐也是一種磨練。胎兒在腹中偶爾蠕動,并沒有激起他心底的滿足與喜悅,反而隱隱讓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好像他懷的不是他的血脈,而是一個寄生。這孩子并不是因愛而生,他既來之則安之。
“喂,吃飯了。”
鐵條被嘩啦啦地敲響,柳胤端從入定中猛然回神,頭腦一愣,并沒反應過來。在外面站著的那位女子已然不耐煩了,她順手把每日的馕餅一扔,她力氣雖大,準頭卻極不好。餅哐當一聲砸在鐵欄桿上,又彈出去飛了老遠。
那女子看也不看,轉過頭面無表情地走開了,也不給他打每日例菜——也許是因為需要他肚子里的胎兒,白云公主并不苛待他的食物。
柳胤端默默地看著落在外面地上的餅,沒有說話。
“哎呀,喀依拉,哎呀。”一位面貌和善的中年男子聞聲小步趕來,一邊嘆氣,一邊把馕餅撿起來。他是管理這一牢的是侍衛小隊長,叫伊瑪。喀依拉并不理他,板著臉把飯盒一甩,徑自擠開他向外走去。
伊瑪搖搖頭,隔著欄桿把餅子遞給柳胤端,又自己把菜端來,半是安撫,半是合稀泥道:“你別見怪,我們月升的姑娘脾氣都大。”
“勞煩了。”柳胤端起身接過,并不放在心上。
伊瑪擺擺手,瞧著送飯的喀依拉走遠去了,才小聲地跟他說:“其實喀依拉人很好,只是她很恨你們靖國人。”他嘆了一口氣,神情惋惜,“之前打仗,她丈夫打沒了,兄弟也沒了,原本還有個孩子,人還有點精神,結果后來孩子也病死了,現在她就一個人守著她兩邊的阿瑪過日子,過得很苦。”
“哦。”柳胤端于是點點頭,誠懇地承認,“她是該恨靖國人。”
伊瑪搖了搖頭,語氣變了一個調,“其實她要想過得好,也不是不行,只是她自己轉不過來。”他抬眼掃了一下喀依熱遠遠的背影,小聲講,“她和你一樣,也是……那個。你們兩個日子都不該過得那么苦。”他瞅了一眼柳胤端的肚子,等了片刻,卻沒見他接話,于是自己往下講了,“我們前面都跟她講,不要難為你,你們倆都一樣,而且你還懷著孩子……”
可能因為人到中年,或性格如此,伊瑪很熱愛與人拉家常,牢里常年就一隊看守,來來去去知根知底,自從柳胤端來后,伊瑪就很喜歡跑來和他聊天。柳胤端不時回應,這天南地北的兩人也算聊得有來有回。
二人正說話間,聽見走廊上有人來。伊瑪起先還以為是隔壁牢的看守在與喀依拉講話,瞥了一眼后卻看見那人朝這邊走來。這是一個陌生將士,但沒有任何隨從,穿著打扮雖然不顯示等級,但看著自有氣度。
伊瑪挺胸迎上去,正要質問,卻見來人出示了公主的令牌。對方的目光從伊瑪身上掃過,像拂過一抹灰塵,他在牢門口站定,直接命令道:“把這里清空,我走之前不準放人進來。”
牢房內,柳胤端他抬起眼睛與對方對視。
“銀刀將軍。”柳胤端挺直脊背。
來人冷目灼灼如鷹巡空,柳胤端守城的時間長,而銀刀將軍永遠都在沖鋒的戰馬上,柳胤端十分敬佩這樣身心如鐵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熬過十年戰敗的奴隸生涯,只是如今他歸國,又逢明主,靖國未免要直面越王勾踐臥薪嘗膽之果了。
“你可以吃。”烏尼格日勒看見他手邊的食物,簡短地講。
“愿邀將軍一同入席。”柳胤端不卑不亢地回應。
烏尼格日勒皺眉,冷硬地說:“你這里沒有酒,我怎么一起?”他的漢話并不是很好,雖然口語還算流暢,但用詞都很簡略,也不能完全理解言外之意,“我來看你到底是什么樣。”
柳胤端點點頭,站在原地,任對方打量,態度很平靜,“將軍滿意嗎?”
“你長得有些像以前靖國的一位敗將,他打仗也很勇猛,可惜當時已經年紀大了,不知道現在活著還是死了。”烏尼格日勒端詳他一會兒,評價道。
柳胤端眉頭微挑,冷靜地說:“我只聽過銀刀將軍上谷慘敗,導致割地、賠款、禁商,并沒聽過大靖輸過。”
“我輸,是因為月升輸了,不是因為我被你們打敗了。”烏尼格日勒冷冷地說,“靖國人沒有人贏過我。”他想了一想,又講,“十年前你的那位將軍有一個兒子,如果他這十年
都在操練,那么今后戰場遇到,可以和我比試比試。”
柳胤端聞言忽然一怔,神情就沉默了下來。烏尼格日勒并不在意他的臉色,繼續道:“你們靖國國家大,但是沒有什么打仗好的將領,月升卻人人一心,我們敗給你,只是輸給你們的國家而已。”
柳胤端本不欲做口舌之爭,何況他現在是階下囚,但是聽得對方言語間如此傲慢,還是忍不住道:“我先前以為,是因為銀刀將軍輸了上谷一仗,月升才輸了,沒想到是因為月升輸給了大靖,銀刀將軍才輸了。是我想錯了。”
烏尼格日勒沒有聽懂他言語間諷刺的意味,而是嚴肅地點了點頭,“是的,我十分后悔,如果按我自己來,我們不會輸。”
柳胤端意識到他干澀的漢語中另有深意,于是收斂起一時激憤,正色問:“如果是將軍自己,會怎么做?”
烏尼格日勒眼瞳默了一瞬,而后忽然寒光暴起,“我根本不會去直接攻城!上谷城墻寬約四丈五尺高約八丈八尺,四角還有角樓,非大型攻城器不破!我們長途奔襲,根本沒有帶這種武器,我怎么可能直接攻城?”他的漢話雖然粗糲,但卻格外不假思索,十年了,他都沒有忘記城墻的厚度,就像他早已在腦子里演練過千遍萬遍,熟練到用異國的語言都能脫口而出。
“這不正是代勒王驕縱輕敵的后果嗎?”柳胤端冷冷地說。上谷是大靖西域最后一座城池,城壕深厚存糧充裕,當初靖軍就是借此地利,才生生扛過月升兇猛的攻勢直到最后反敗為勝的,“有虎豹騎在,上谷固若金湯,你們若是切斷補給圍城三月,倒可以試著把我們拖死……”
“但你們守的只是一座城。”烏尼格日勒打斷他,目光如電,“上谷后邊,都是平原和綠洲,我會把你們圍死在城里,你們想待在城里,可以!你們想去報信,不怕死的出來,跑得出去,也可以!我可以和你們的大軍在平原上決戰!”
“果然……你們圖謀的并不只是上谷。”柳胤端感嘆,他久違地感到胸腔鼓噪,心頭發熱,少時他常常與父兄作這種紙上談兵的練習推演,沒想到經年之后,他首次演練竟然是和這位老對手,“天格斯的騎兵銳不可當,大靖沒有你們這么健壯的良馬,步兵到了平原上,會被輕易地碾成肉泥。我方自然不會主動出城與你面對面與你沖鋒,我會守城拒戰。”
兩國交戰,最后比拼的不再是將士個人的素養,而是國家的實力,拖延的越久,經濟不濟的自然越有可能崩潰。
烏尼格日勒自然能明白柳胤端的戰術,只是,“商路會先消失。我根本不在乎上谷。沒有了商人,上谷什么都不是。”
上谷本來就是因商而集聚的城市,三十六國及至來往密集,因此而設城邦。戰爭一起,商路斷絕,上谷的地利之便尚不至衢地,新的商城自然會崛起。
柳胤端承認道:“確實如此,胡地之運不過百,只不過要是商路沒了,那月升何必又非要上谷呢?”
高窗外兀地落下了一只鳥,鳥翅扇動,聲響一時驚心。
地牢內,兩個國家最頂尖的將領彼此對視。柳胤端有點羨慕烏尼格日勒,不惑之年,卻仍然不喪青云之志,誠然他的王一敗涂地過,而今他居然又有了一位新的王,比前一位更忠心。柳胤端卻已經不想做大靖的子民了。
“我知道她不僅僅是想要一座城。”柳胤端輕聲說,“偶爾想起來,我也挺想祝愿她成功的。”說罷,自嘲一笑。
“她會,不需要你的愿望。”烏尼格日勒漠然地說。他已經對此人有所了解了,于是打算離開,卻又聽見對方講:
“將軍,你之前提到的那位敗將,虎豹騎的柳將軍,他八年前就已經去世了,是在和南越的大仗中身中十數箭而亡。”
烏尼格日勒即問:“他勝了嗎?”
“大勝。”柳胤鄭重地說。
“好!”
“你說的他的兒子,小柳將軍,在那次與敵人纏斗從馬上摔下,摔斷了右腿,從此解甲歸田。”
“是好兒郎!”烏尼格日勒并不道可惜,只贊賞,又追問,“他家還有什么人嗎?”
“沒了,柳家再沒有能上戰場的子孫了。”柳胤端搖頭。
“可惜了,靖國養不出英雄!還是都投胎到月升來。”
烏尼格日勒離開了,柳胤端重新坐下來吃飯,他像往常那樣一點一點,細致地把餅子掰碎,泡在菜湯里。
過一會兒伊瑪見來人走了,悄悄跑過來看一眼情況,只見柳胤端面無異色,一邊掰餅,一邊消遣似的在念些嘰里咕嚕的漢詩: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柳胤端把最后一點餅渣捻進嘴里吃掉,然后低低地吐出了最后一句,“——死節從來豈顧勛!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他頓了一頓,眼神里閃過一瞬冷然,“不憶李將軍。”
烏尼格日勒去找小云時她剛剛結束議事,他待朝臣們都離開后才走進去,小云正在伏案寫字,烏尼格日勒也并不打擾,在門邊就跪坐了
下來。
“……好,這樣我又底氣些。”小云喃喃自語,她收了筆,才抬頭去看,發現是烏尼格日勒,于是笑著問,“阿薩來了,有什么事?”
小云知道他去看了那個肅良和,卻并不詢問。
烏尼格日勒道:“明日清晨走,時間太早,我就不來找你,你也不必起來送。”
“哦。”小云應了一聲,他們早就定好,烏尼格日勒要在靖國使團到金倉前離去前往封地,以防節外生枝,“明早我要去天格斯巡視,確實也送不了。”
“嗯。”烏尼格日勒點了點頭。
小云還提著筆,烏尼格日勒看見她筆尖上慢慢聚起一滴墨汁,將掉。房內一時靜寂,二人忽然無話可說。
“啊,”小云忽然醒悟到了什么,筆尖上那滴墨汁被她一甩,沾到紙面上,污漬了書信,小云渾然不覺,起身獻寶似的指著角落里的一個箱子,迫不及待地說,“今日有一隊南邊來的游商獻了一箱珍寶首飾給我,阿薩你快看看有沒有什么能用得上的。”她說著就要給烏尼格日勒展示里面的物品。
她忽然太激動,烏尼格日勒也有些心悸。
“不必了,東西早都打點好了。”他仍然搖搖頭。
“好。”小云金棕色的眼睛閃了閃,也冷靜了下來。
此刻烏尼格日勒卻伸手從懷里掏了什么東西出來,遞給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