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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轉向徐瑾,依舊是那把嘶啞的嗓子,卻不疾不徐頗有耐心:“皇上近日思慮紛擾不能周全,亦是夜不能寐,煩悶困頓。您既然入了宮,宮闈之外的紛擾終究是有污耳根清凈,不如去御花園賞賞景養好身子。無論往后發生什么,您終究是皇上的妻,皇上他顧念情義才一直不肯見您,您也不該叫他難做啊。”
徐瑾聽懂了舒望的暗示,面色頓時煞白,卻還是扶著宮女的手站穩了。
她以前聽過關于舒望的傳言,自然明白叫他一下子說這樣多的話有多難得,連忙感激道:“多謝舒公公提點。”
“徐妃言重了。”
舒望朝她恭敬欠身行禮,隨后轉身離去。
徐瑾看著那人沒入宮門燈火里闌珊的背影,恍惚想著,多好的一個男子啊。
——多好的一個男子啊,可惜是個廢人。
舒望走進內殿,在摔得四分五裂的白瓷邊蹲下。凹進去的碗底上還淺淺浮著清亮殘湯,舒望用手指蘸了來嘗,微妙的辛辣味兒洇到舌根,余味兒綿長,伴之以幽幽溫熱的馥郁。
他又拾起一枚指尖大小的殘藥渣,枯褐色在指尖捻揉開來。
他這才抬眼對姬琰道:“不過是一味重了點兒的丁香,陛下好大的脾氣。”
姬琰起身向舒望走來,繡著金龍的錦袍略微敞著,胸膛赤裸,脖頸前那抹傷痕這才刺目地露出來,唯有兩人獨處時才得以窺見天日。
那是鐵索拴著脖頸磨出的傷痕,鐵鑄的鏈子粗過兩指,那是足以馴烈犬的縛具,盡管它所管束的狗足夠忠誠乖巧。
姬琰在舒望身前委頓地跪下,他把面頰貼在他的貼身太監衣襟前,環著舒望的腰,閉上眼慢慢收攏著手臂,鼻尖嗅聞著他衣料上干燥的苦香味兒。這幾乎是一種撒嬌般的癡態,不見絲毫帝王的威儀,只有依戀。
“阿舒……阿舒……我錯了,你罰我吧……”他這樣呢喃著,面上浮過悲愴,半邊黯在陰影中。
舒望面上倒沒什么表情,只任由他在自己身前廝磨,一手撫著他顱頂摩挲了片刻,才又開口:“既然知錯,那就跪著吧。”
他能看到姬琰恰是跪在那幾枚碎片之上,鋒利的瓷器碾著膝蓋骨,姬琰仿佛沒因這痛有絲毫動容,只是跪得干脆。
好在有柔軟衣料隔了一層,只是疼,不至于割肉剜骨留下傷。
舒望只在他發間略微安撫,便任由他跪著,徑自走向堆滿奏折的案前,在姬琰方才起身的地方坐下,眼神從那一冊冊墨痕朱批中掃過去,并沒細看,也明白姬琰這些日子的操勞。
他捏了桌面上一玉鎮紙在手心把玩,望向下首跪著的帝王,和他對視上,他不再開口,只輕抬了抬下巴往地上那凌亂的水痕示意。
今日說了太多話,他嗓子里火灼著,連呼吸時的氣息都能帶來撕裂般的疼。
姬琰明白他的意思,眼神擔憂地望向他的喉嚨,但仍順服地俯首下去,緩慢舔舐著地上潑灑出的湯藥。入口是冰涼的苦腥味兒,只有那抹驚心難忘的丁子香還遲遲盤旋不肯散去。
他含著這苦,舌尖舔到堅硬的碎瓷片割破出血,粗砂礫大小的碎屑不知不覺咽下喉嚨才察覺出痛。
舌根溢出腥甜鐵銹味兒。
下頜被冰涼的手扼住,舒望已經來到他身邊,眼神不見溫度,只有淡淡薄薄的幾分譏諷。修長的手指不由分說掰開姬琰的嘴唇,扣弄著溫暖濕潤的喉嚨,把玩著這根乖巧的舌頭,混著血絲的黏膩口水牽著線淅瀝滴出來,平日里冷肅威嚴的年輕帝王此刻狼狽不堪,只是張著嘴任由人把玩。
濕黏的手再次捏著他下巴,叫他抬起頭來看著
自己,舒望低聲說:“小七,這樣矯揉作態不是皇帝該有的模樣,你是想要我心疼?”
姬琰是先帝的第七子,雖說如此,除卻先帝同他的幾位兄長,沒人敢這樣稱呼他。如今他已登至尊,更不可能有人犯這樣的忌諱。
姬琰那點心思被點破,只久久凝視著舒望那雙眼:“阿舒……”
他自虐般的舉動是想要舒望心疼,可更割喉般的痛,卻讓他恍惚與當年的舒望感同身受。
當年姬琰方掌權登基,一壺美酒便賜給了舒望,酒中下了名為“丁香”的毒,此物是蠻族來降時上貢的奇毒,無可解,內服不消半日便會使人嘔血而亡。它無色無味,雖被喚作丁香,卻同那味溫補的香料無甚關聯,只是有著與之相似的芬芳,于是下毒之人往往借由大量丁子香遮掩,好叫人難以察覺。
那夜月色好,光敲玉壺,壺中清液香得銷魂蝕骨,鑲金嵌銀的酒盅象征著那個得勝的年輕帝王如今尊貴的身份。
當年舒望看著眼前來宣圣旨賜酒的小太監,并未驚愕或遲疑推脫,只微微一笑,連酒盅都沒碰,就著酒壺一飲而下。
劇毒燒毀了他的嗓子,卻沒來得及轉入四肢百骸,后來他被救了回來,醒來時幾乎啞不能言。
他再沒喝到過那樣馥郁濃烈的酒,一口就足以疼至很多年后他入土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