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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趕廟會,一大清早山下便熱鬧起來,眾多善男信女向山腳的普陀寺涌來,拜佛上香。待到凌肖與白起下山,祭神儀式已經結束,寺院山門大敞,來往香客絡繹不絕,見白起眼上束著一道綁帶,有許多熱心人想幫他引路,結個善緣,卻被一旁的凌肖用冷冰冰的瞪視逼退。
二人所過之處連交談都變得小聲,白起似是察覺到氣氛有變,輕輕拍了拍凌肖的手背,只得來一聲“哼”。這可真是怪事,明明是他撒嬌要白起下山,如今又不知哪里惹得他不快。白起只好哄道:“覺心大師于我有恩,既然聽說他今日也在,自然不好不見。見過他后,我便陪你去集市,給你買糖畫賠罪可好?”
“誰稀罕糖畫了……”凌肖很是不忿。
白起有些遺憾,他記得小孩子應是喜愛糖畫的,便道:“不愛吃么?”
凌肖又哼了一聲,過了會兒才說:“我要吃。”
說話間,一個小沙彌笑著迎了上來,一手豎于胸口,一手掌心朝上置于丹田處,道:“見這位氣度不凡,可是白大俠?師父已等候多時了。”
他自述是覺心大師的弟子,來引二人去內室,語畢,又莫名對著凌肖意味深長地一笑。白起看不見沙彌的表情,卻能感受到凌肖攥住他胳膊的手指微微一緊,又恢復原狀,他思忖片刻,暗暗記下一筆不尋常。
覺心大師并非普陀寺的住持,他出身南少林,羅漢拳的功夫已是出神入化,名聲遠揚,卻又非純粹的武僧,常常愛與人講佛辯經。早年白起初入江湖時便得他指點,如今更是受了覺心大師的照拂才能隱居于這片山林,不被打擾,自然感激不盡。
沙彌恭敬地將他們二人請進屋,一個中年人正坐在蒲團上入定冥想,聞聲睜開眼,目慈面善,發聲沉穩有力:“白大俠,一別數月,久違了。”
“還是喚我白起便好,在大師面前,我如何堪稱大俠。”
白起循著模糊的影子在覺心對面的蒲團上盤腿坐下,又介紹道:“這位是…我的朋友,凌肖。”
思來想去,他挑了個溫和的說法。覺心看向凌肖,面含笑意,道:“可是取自凌霄塔的‘凌霄’二字?”
凌肖卻沒有糾正,他直直地盯著覺心,道:“多謝你對白起的照顧。沒有大師的幫助,白起應是還被困在臨清宗內呢。”
說是感謝,聽起來可不是什么禮貌的語氣。白起不由得皺眉,來不及多想,又聽到覺心爽朗一笑,道:“白起小友與我乃是忘年交,他想走,我自然應當伸出援手。江湖險惡,人心復雜,身處其中,難免厭倦打打殺殺,可是,身不由己啊。”
覺心嘆了口氣,轉頭對白起說道:“你不在的這些時日,武林橫生變故,那長生門吸納了許多魔教,隱隱有與正派平起平坐之勢。如今柳覺已去,盟主之位空懸,正道門派無不渴望一個領頭的豪杰。”他頓了頓,又道:“許多人都在等你出山。”
白起苦笑一聲:“我……”
“白起都已經瞎了眼,還要他出山,我卻是不知,原來名門正派已經缺人到了這種地步。”凌肖搶先一步打斷,冷嘲熱諷道:“你們這些老江湖怎么不上?白起何能何德,竟然擔得起武林盟主的位置。”
“凌肖!”白起輕輕斥了一聲。
“你兇我!”凌肖以更高的聲音回應,惱道:“不知好歹,你就去送死吧!蠢貨,若這真是件好事,還輪得到你?”
語畢,凌肖看向覺心,雖然語氣憤懣,但表情卻出奇的平靜,委屈的口吻似乎只是說給白起聽。覺心了悟:這是對自己的警告。他笑意不減,道:“我觀白起小友的眼睛,似是好轉了不少。那日他受傷后藥王谷也曾探查過,那毒乃是長生門秘傳,讓人實在無計可施,不曾想如今竟有了起色。”
“是啊,我為了找到解藥,可是花了不少功夫。白起的眼睛治好了,那也是我的功勞,應當歸我所有,讓我使喚。”
凌肖又反嗆了一句,白起實在無奈,只好去摸他的手,用力捏了捏,道:“凌肖,不可無禮。”趕在凌肖發火前,又道:“聽我說,我不會再出山了。”
“……真的?”
“真的。”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白起在心中說道。他又看向覺心的方向,道:“愧于大師照拂,但我心意已決,江湖于我,就當是大夢一場罷了。”
覺心眸光微暗,只搖頭念叨,可惜可惜,便不再多勸。他與凌肖又對視了一眼,垂下目光,說回之前的話題,道:“剛剛提及凌霄塔,倒是讓我想起了一個有趣的典故。”
“凌霄塔是為塔心柱古制,建成數百年,歷經風吹雨打,北宋年間,塔心朽壞,恐有倒塌之虞。恰在這時,高僧懷丙途徑凌霄塔,聽聞眾人的求助,經過一番測量推算,命人制成一根新柱,解得凌霄塔憂患。此乃‘抽梁換柱’一說的由來,后來又被說成偷梁換柱,倒成了貶義。”
覺心忽得睜眼,炯炯目光看向凌肖,道:“凌小友,令尊可也是禮佛之人?”
凌肖抬了抬眼皮,“大師神機妙算,我幼時確實在凌霄
塔生活過。不過,后來我自己起名,卻把父親給的‘霄’字改了。”
“哦,改成了什么?”
他勾唇一笑,道:“不肖子孫的肖。”
待到二人離去,送行的小沙彌又默默回到內室,恭敬地站到覺心身側,道:“師父。”
“那邊恐怕已經按捺不住了,把消息送出去吧。”
“師父,”小沙彌又喊了一聲,面色憂慮,“如此,便沒有回頭路了。”
“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身處岸上,又何須回頭!”
覺心閉眼。那日,他把白起送到山腳下,見著對方一步步登階而去,也不曾回頭,起碼在那時,他的惻隱之心并非虛情假意。那個讓他為之忌憚的存在要攪起江湖的渾水,助其入局,他們在白起身上布置已久,絕無可能拋棄這枚棋子。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他應當成為大俠,他必定會成為大俠。
白起依照承諾,到集市上先尋了個糖畫攤子。金燦燦的糖水,香氣撲鼻,經由攤主的一雙巧手繪制成不同模樣,可以吃上許久,是頗受孩子喜愛的甜食。凌肖拿到了一個威武的鳳凰,心情好轉了許多,兩人便沿街閑逛起來,難得享受一番人間煙火氣。
吹糖,面塑,猜謎,熱鬧非凡,歡聲笑語聚集,遠處隱約傳來敲鑼打鼓的響聲。人潮擁擠,白起起初還能保持平衡,直到被撞了個踉蹌,直起身子時已經抓不到凌肖的衣角,他的心突然緊張起來,高聲喊道:“凌肖!”
如同一滴水落進大海,聲音淹沒在人群的喧囂中,白起又喊道:“凌肖,凌肖!”
他不知該邁步前追,還是該站在原地,一時間竟有種天地蒼茫之感。行人過客擦肩,路過他身邊,也路過他的生命,不曾留下一絲痕跡,最后的最后他仍是一個人。綽綽人影在視線內涌動,如夢似幻,摸不著,捉不住,他是如此不合時宜的存在,臨清宗里的大師兄,廟會中的盲人。白起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微動,輕輕地喊:“凌肖。”
“我在呢。”
一個聲音從側前方傳來,緊接著,他被一股力量拽了過去,手腕被人扣住,陣痛蔓延到身體四肢。“一個不留神就被你溜掉了,白起,要我拿你怎么辦才好。”那聲音帶笑,像是在說玩笑話,又像是若無其事的威脅,“干脆把你和我系在一起吧?”
凌肖把他帶出人群,兩人躲進樹蔭下。白起在凌肖懷中站了一會兒,慢慢后退一步,問道:“怎么系?”
竟然是在認真思考可行性。凌肖啞然,視線滑向白起干凈纖細的脖頸,他在癲狂的幻想中也曾想過,馴服白起好比馴養一條狗,不要試圖讓他理解愛,只給出需要他去遵守的命令便足夠。白起后退,他便又靠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白起,壓迫力十足,看似很好說話地低聲反問:“你說怎么系?”
白起面容上閃過一絲窘迫。他抿了抿唇,抬起手,伸出一根小指,道:“讓我牽住一根手指便可……”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要求聽起來像個登徒子,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面頰泛紅。
凌肖盯著白起的小指,隱隱約約的恍惚中,他聽到自己心跳如鼓擂,為這句過分純情的要求感到蕩漾,又仿佛看到一根紅線被綁在白起的小指上。紅線的另一頭是誰?在他手上嗎?他們之間可有受到命定的祝福?還是……還是綁給了白起的師妹?凌肖心中突然發狠,他想,我已斷了他的紅線,除了我,還能有誰!若月老要將白起綁給別人,那便是神仙也糊涂,招來無妄之災——我就是白起的劫難!這樣想著,他捧起白起的臉,抵著樹干吻了上去。
白起愣了一下,下意識抓住凌肖垂下的衣袖,卻沒有掙扎,仰頭送出這個吻。他縱容對方的侵略,口腔被舌頭塞得滿滿,不由得蹙眉,看起來竟顯得有幾分脆弱。但凌肖深知,這份縱容是沒有底線的,這個人的忍耐程度也超出常人數倍,足夠他用以玩樂。一吻終了,白起靠在樹干上輕輕喘息,手指依然抓在凌肖的袖口,凌肖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然后嚴絲合縫地同自己十指相扣,又若無其事地說:“走吧,我們去聽說書。”
“嗯?嗯……”
白起任由凌肖牽著,眼上垂下的綁帶搭在耳側,忍著胸口傳來的痛楚,似乎還沒有從親吻中回過神來。這樣慢半拍的反應,看著還有一點可愛。他少與人接觸,更沒有太多親密關系的經驗,與小師妹都遵循著應有的禮節,不曾冒犯,面對來自凌肖的攻勢只能舉手投降。好在,他雖然爭強好勝,卻并不介意輸給凌肖。
在茶館待到日頭西斜,舞獅的開始游街表演,白起自然看不清,只能聽個聲兒,凌肖便帶他繞開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著河畔往回走。一盞閃著燭光的河燈從上流漂下來,凌肖不由得停下腳步,白起也跟著望過去,他們的十指還牽在一起,手臂也緊緊挨著,“那是什么?好像有些許光亮。”
“應是在祈愿的河燈,我們也去看看吧。”
星星點點的光輝漂在水面上,像是形成了一道銀河。放燈處多是些年輕姑娘,還有帶著孩子
的父母,一看便知為何而祈愿。凌肖要來了紙筆,道:“你說,我寫。”
白起卻搖了搖頭,道:“祈愿時不該假借他人之手。”
他本就不善筆墨,少時在宗內念書,誦讀的文字不記得幾個,只有武功招式了熟于心,寫出的字也談不上好看,更何況如今還瞎了眼。即便如此,白起還是要親手去寫,凌肖覺得好氣好笑,便把筆塞給他,又將紙張平攤在石面上。他看著白起彎下腰,先是用手估摸了紙張的大小,才提筆蘸墨,寫下歪歪扭扭的兩個字:“白夜。”
停筆,等到墨被吹干,他又摸索著將寫了祈愿的紙張折成小船,放到河燈上。凌肖安靜了很久,開口問道:“白夜是誰?”
“是我的弟弟。”白起似是連這個名字都很愛惜,并不輕易提及,說起的時候臉上露出一點柔和的笑,道:“我們許久未見了,希望他一切安好。”
凌肖重復了一遍:“你的弟弟。”他又問:“他現在在哪兒?”
白起的動作一頓,良久,道:“我不知道。在我八歲那年,他被我的父親帶走了,從此不知去向。”
“所以,”凌肖說:“你是個連弟弟都保護不了的哥哥。真沒用。”
白起沒有反駁,只靜靜地折紙。凌肖冷眼看著,提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祈愿:“只欠東風。”看了片刻,突然將這張紙揉成一團,另寫一句:“功成。”
這也不夠。他又一次揉成紙團,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張紙了。白起折好了紙船,正站在一旁靜靜等待,那雙琥珀色的杏眼被綁帶擋住,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唇,晚風吹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凌肖心想,說不準,白起才是我的劫難。他為這個想法半是釋然半感憤恨,一個人若是明確知道自己的死劫生在何處,那定然是十分幸運的,但如果這死劫無解可依,那又叫人深感蒼天不公,老天爺,若你不肯放過我,又何苦告訴我!這般想著,凌肖又生出一點殺意,只要白起死了,他自然就有了破局的法子,然而,然而……
凌肖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他手腕微動,如游龍走蛇,一氣呵成地寫道:“白起,凌肖。”
兩個名字并列在一起,他擱下筆。
白起沒有問凌肖的祈愿是什么,他們的紙船放在了同一盞河燈上,順流而下,漂向遠方,白起望著點點燈火,突然說道:“我以前……上元節的時候,和我弟弟一起放過天燈,同現在一樣,像是看到了許許多多星子。”
上元夜,燈如晝,臨清宗并不避世,山腳下熱鬧非凡,自是有許多人下山玩樂。白起與白夜各拿著一個糖畫,另一只手被溫苒牽著,走在呼喊叫賣的街上,只覺得哪哪兒都有意思。
那說書人講的故事,正是說一名門正派的大小姐下山游歷,被江湖俠客所救,歷經艱難險阻,終于修得正果,可歌可泣。溫苒只聽了一段便面紅耳赤,匆匆離開,帶著兩個活寶去看舞獅表演,直到兩人都玩累了,白夜躺她懷里打起了呵欠,才見得白焜下山。
那晚,父親對母親到底在說什么,白起已經記不全了。他和小夜吃了許多平日里山上沒有的美食,又買了許多零碎玩意兒,還從山下的孩子那里學來了許多游戲,過得實在充實。最重要的是,父親難得與他親近,將困倦的他抱在懷里,一下下撫著背,也許這是他人生中最為安寧的時刻。
他聽到父親低沉的笑聲,道:“你若不喜歡,明兒我便派人去提醒一番,不可篡改旁人的經歷當說書。”
又聽到母親說:“那怎么行?他們說書人,說的可不都是旁人的經歷。我只是……哎呀,不同你說了。”
閣樓上,許多人在放天燈,溫苒也挑了兩盞,交由他與弟弟放飛。白起勉強睜開困頓的眼,看著那抹火光越飛越高,乘風直上,晚風拂面,如母親的清風劍氣一般溫柔。他墜入夢境,落在記憶中的最后一幕,是弟弟安詳的睡顏,以及黑暗中的點點燈火。
水面上,一葉扁舟劃槳漂過,穿梭在河燈之間,景象安靜祥和。一個人影走出船艙,彎下腰,伸手從水中撈出一盞燈。燈心燭光閃爍,支開的花瓣里兩只紙船挨在一起,甚是可愛。
那人慢條斯理地拆開紙船,悠悠深夜里,傳來若有似無的一聲輕呵。
【tbc】
頭伏漏,旱死豆,入伏這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不是個好預兆,恐怕整個三伏天都高溫多雨,易成旱災。
凌肖一大早便下山去,臨行前還幫白起換了敷藥,叮囑他莫要亂跑。敷藥不能見水,今日便是連練劍都要免了,白起坐在屋中聽穿林打葉聲,原是他已經習慣的寧靜,十年二十年,大師兄就是這樣長大的,然而此時此刻卻無端覺得寂寞。他又撫摸胸口,回憶那種無聲的痛從何而來,最終也沒個定數,只好搪塞自己:眼睛害病后,身體也跟著散漫了,實在不該。
練不成劍,白起無事可做,驚覺自己的生活已經被凌肖安排妥當,明明起初是出于好心收留對方,如今自己卻憑白受益,倒顯得這份好心沒那么好心,頓時又坐立難安。他在前堂踱步良久,決心應當做些什么報答凌
肖,可是凌肖需要什么?此人似無欲無求,身上又有諸多秘密,白起若想為他做些什么,倒顯得像是自作多情添亂去了。
常人所為不過名利,然凌肖既說是被通緝——且當這是真話,又躲入山中避世,名與他便無用,甚至多添一筆亂賬,白起無法以大師兄的名號為他作擔保。并且白起心里清楚,凌肖不愿意他再與臨清宗往來。而關于利,白起更沒有能夠打動凌肖的籌碼,他在宗內生活清貧,行走江湖時又多散財濟世,隱居后更是過著苦行僧一般的日子,直到凌肖到來。便是將身家財產交付凌肖——他已這樣做了,也不過得到兩聲嗤笑,嘲弄白起這副窮鬼模樣是如何能夠娶妻的。
白起老實回答,定親一事由臨清宗現今宗主全權包辦,多少念及祖父舊情,倒也搞得隆重體面,下禮更不必說;而他離開時只帶了一柄清風劍與一袋銀子,其他東西都留予小師妹,當作結束婚約的賠禮,如今身上只剩這三瓜兩棗,確實入不了眼。凌肖沉默片刻,又惱火起來,罵白起是陳世美,是薛平貴,“把東西都留給你那好師妹,卻用這點碎銀子就想打發我!白起,你待我便是這般薄情寡義!”
但凡白起念書時多看些話本,便能發現凌肖的指責全然立不住腳跟,大師兄糟糠之妻的位置怎么排得上他凌肖?但白起老老實實擔下了這番控訴,憋了半晌,只好喃喃道:“我以后對你好。”
“是只對我好!”
白起說不出口。又聽到凌肖用力跺腳,悶悶泣音隔著布料傳來,似是凌肖用袖子遮住了臉——樹影里守夜的十三心想,好假的裝哭——白起信了,急急伸手去拉凌肖,道:“我以后只對你好!”
凌肖大笑起來,臉上哪有什么淚痕,反手抓住白起,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如此說來,名與利凌肖都不需要,這倒也合理,凌肖畢竟不是常人。那么,江湖中人又所圖為何呢?白起思來想去,除了名利,還有情義二字。若是為情……他心中一顫,又或是一沉,撫摸清風劍的手緩緩停下,升騰起一絲對自己的厭惡。良久,白起長長呼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若是為義,便是讓我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值得。”
定下神來,白起反而坦然自若了不少。午后,他洗去敷藥,摘下一片竹葉,吹奏起一支輕快悠遠的小曲兒,斷斷續續的曲聲穿過層層疊疊雨幕,不知過了多久,一朵青色傘花綻開在山林的道路間,飄逸動人。撐傘的人望向廢棄的寺廟,秀美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掙扎和猶豫,最后輕咬下唇,毅然決然地邁步前進。
白起聽到腳步聲,起初他以為是十三上山來了,不甚在意,直到那腳步聲近了,他聽出一絲陌生人的意味,不動聲色地止了吹奏,清風劍躍躍欲試。來人進了前堂,似是為他如今的模樣所震懾,竟被定在了原地,他抬眉叱道:“你是誰?”
半晌,他才聽到那個熟悉的、溫柔的女聲。
小師妹含淚道:“大師兄,是我。”
小師妹名為悠然,因著身體不好,被家人送來煉體,那日并非臨清派開山門的時候,但她仰著小臉氣喘吁吁爬上山的模樣打動了一位師叔,便被收入門下當作弟子,因著晚了眾人幾個月進門,又被喊成小師妹。與白起不同,悠然生得討喜,一雙眸子更是靈動,性子也活潑親人,小師妹全然是愛稱。她待宗內同門如手足,貼心關照,與白起定親時不知多少人暗暗嘆息,便宜了大師兄這根木頭!后來長生門在她與白起成親那日大鬧一場,婚事作廢,這些人本該暗自慶幸,可想起白起的眼是為保護宗門才被長生門毒瞎,便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又長吁短嘆,命運作弄好人。
此刻,兩人相對而坐,相顧無言。雨天光線暗淡,連影子都不甚清晰,但也許眼睛確實好轉,白起反而能準確捕捉到悠然的身影,便將無神的目光望過去,問道:“你如何知道我在這里?”
“是個巧合。”悠然看著那雙眼,更覺得悲痛,強忍心中愁緒,道:“我與顧師兄等人奉命下山清匪,在離這遠一些的山頭,是一群剛剛聚起的亡命之徒,成不得氣候。他們綁了許多人,其中有個普陀寺的小僧,我送這孩子回來的路上聽他念及許多廟里的事情,還說今年廟后的山上來了個白衣劍客,我便存了一探究竟的心思,沒想到……真的是你,大師兄。”
他離宗一事做得隱蔽,按理說,不應被人發覺藏身之地,可既然是巧合,那便無計可施了。白起不由得苦笑一聲,道:“顧征也在么。若他知道我在這里,保不準要怒氣沖沖地過來揍我一頓。”
“他怎么打得過你!”悠然也笑了起來,笑容沖淡了她面色上的憂慮,她定了定神,正色道:“跟我回去吧,師兄。”
白起不為所動,這是他慣有的姿態,以沉默表示拒絕,不愿讓對方難堪。悠然卻并不知難而退,又道:“宗內最近和藥王谷來往頻繁,你的眼睛一定能找到救治的法子。師兄,如今宗主負傷,宗內人心惶惶,有你坐鎮,大家才能安心;況且,是你逼退長生門,救了臨清宗,如何能夠,如何能夠……”
悠然掃視這四面漏風的前堂,眼底又翻騰出一絲淚意,道
:“…生活在這樣的地方,過著這樣的日子!”
白起欲言又止,他頓了頓,待悠然冷靜下來收斂起情緒,才開口說道:“如今我這副模樣,回宗也無濟于事,何苦拖累同門,引得仇家上門。你不必擔心,我在這里很滿足。”
想了想,他說:“有位朋友與我一起在山上同住,得他照拂,我們過得很好。”
“朋友?可是我認識的人?”
“……大概不是。他今日下山,你們應當碰不到面了,也好,他……不便與陌生人打交道。”
見白起說得含糊,悠然有些警惕起來,她是知道自己這位大師兄的,為人坦誠正直,何曾有過這般打馬虎眼的時候。腦內思緒千回百轉,悠然靜了靜,又道:“師兄,你知我并非趨炎附勢之人,那日你從昏迷中醒來,在屋內靜了許久,我恐怕你想不開,卻想不到你同我說起的第一件事便是解除婚約。我知你是為我考慮,但我如何愿意在那種時候寫休書,致你于不顧——如今看來,想必那時,你便有了離宗的念頭。”
她站起身,繞著這間屋子慢慢地走,試圖巡視另一個人留下的痕跡,果然發現了些許蛛絲馬跡。大師兄對品茶沒有講究,桌上那杯冷掉的上好毛尖自然不可能是他精挑細選的;破損的半身佛像旁放著兩個泥巴小人,歪歪扭扭看不出模樣;角落里有個半成的竹筐,大師兄一向不善手工,定然是旁人編的……
一個想法漸漸成型,悠然又在白起面前停下,繼續說道:“你我師兄妹一場,婚事作廢,但我對師兄的敬重一如既往。我知師兄并無男歡女愛之心,不過是因為師父為我考慮過多,而師兄不愿拂了長輩的意愿,又與我相處融洽,便順水推舟罷了。我們結不成一世的夫妻,師兄卻永遠是我一世的大師兄,如果師兄有所顧忌,可以帶她一起回宗。”
白起不明所以,“什么?呃,我對小師妹也很敬重,你也是我永遠的小師妹。”他語氣認真。
悠然不好意思說得直白,無奈眼前這根木頭全然沒有搞懂重點,只好又道:“我是說你的那位朋友,師兄,你可是因為喜歡她,所以愿意為她隱退山野,留在這兒的?可這樣的日子畢竟不長久,若你真的喜歡,便應該給她更安定的生活,如今江湖大亂,誰又能夠真的獨善己身,不摻渾水?麻煩終究會有找上門的時候。”
沉默了半晌,白起開口道:“我只當他是親近的人,沒有非分之想。他的難處也有很多,不會同我一起走的,愿意留在這里,也不過是因為我瞎了眼,看不到他的模樣。我只是想著,能護他多久,便是多久吧。”
悠然瞪大了眼,“這樣說,你還沒見過她的樣子?”她又憂慮起來,道:“師兄,我真恐怕你被人騙了感情。”
白起搖了搖頭,道:“小師妹,你該走了。”他起身,扶著門框望向愁云慘淡的天色,雖什么都看不見,但通過迎面吹來的風便能感知到一場暴雨正在醞釀。思及凌肖已經離去了大半日,也該回來,他絕不愿兩人碰上面,忍不住催促道:“山雨欲來,趁現在還是微風細雨,你快下山吧。”
悠然的性子也倔,好不容易見到她憂心了半年之久的師兄,自然不愿這般無功而返,又撒嬌道:“你若不愿意回宗,起碼要答應讓我與她見一面,就當作你的眼睛,我得瞧瞧她是什么樣的人才行。”
白起無奈,只好嚴肅地板起臉,難得擺出大師兄的架子,道:“怎得還這般幼稚。”說著,像拎小雞一樣把悠然拉起來,捏了捏她的臉,道:“快回去,顧征他們一定還在等你,已經是大姑娘了,別讓同門替你操心,知道么?”又作勢把人往外推。
悠然抱住他的胳膊,使出了慣用的撒嬌手段,“那師兄也別讓我們這些師妹師弟操心呀,明明大師兄你才是讓人最不省心的。”
恰在這時,一聲冷笑從門外傳來,“看來我回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你們敘舊了。”
一道身影從蒙蒙雨幕中走出,悠然訝然地回頭望去,腦內率先閃過一道念頭:原來“她”竟是個男人!那人身上被細雨沾濕,灰紫色的發絲貼在臉上,擋去了面容,悠然又抬頭看向白起,心中百感交集:大師兄竟然……竟然……罷了,如果是大師兄,也不是不行……
白起只覺得呼吸猛得一窒,他一把將悠然擁入懷中,按著小師妹的后腦貼向自己的胸口,有意遮擋她的視線,道:“這些日子不見,確實甚是思念。你先去休整吧,我要送小師妹下山。”
“嗯?”
被白起的擁抱撞了個措不及防,悠然試圖抬起頭,“我獨自下山便好,不必師兄相送……”
“自然是要的,沒聽到他說嗎,對你可是‘甚是思念’。”
也許是從雨中走出的關系,凌肖仿佛連聲音都沾上了涼氣,飄忽不定,如同索命的鬼魂:“便讓他送你下山吧,山路濕滑,現在還有雨,最好他一腳摔下去,死了才干凈,這等眼盲心盲之人,不死也只會給人添亂。”
悠然愣了一瞬,才意識到這是在咒罵白起。她劇烈地掙扎起來,奮力從白起的懷抱中仰起頭,沖著凌肖的方向怒目而視,叱道:
“你在說什么混賬話,我師兄——”
那聲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嗓子。凌肖捋起額間的濕發,露出蒼白俊美的臉龐,與動作僵直的悠然四目相對,他送去一個得體的微笑,道:“我看小師妹卻也眼熟,我們曾經是不是見過?”
自然是見過的。
她的大喜之日,紅色的嫁衣與皚皚白雪相襯,師兄說她像一枝凌寒開放的梅花,她為師兄這般突如其來的有品的贊美高興了許久。敬酒,賀詞,過程繁瑣,收賀禮時卻很有趣,從不同的禮物里能看出不同門派的目的來意,各種新鮮玩意層出不窮,剛剛忙完這一輪,又有人來報,是個叫長生門的小門派。這來客倒是一副好皮囊,悠然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見他發色灰紫,面色如玉,美中帶著銳氣,是和大師兄截然不同的風格,唯獨開口時讓人覺得可惜,聲音沙啞。師兄撥開人群快步走來,咦,怎得這樣激動?發生了什么好事不成?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后竟是問人家:“你的聲音怎么了?”悠然又好氣又好笑地錘他一下,師兄真是個笨蛋,哪有第一句話是問來客這種事情的?好在長生門的來客同樣不拘小節,只道:“最近受了風寒,嗓子啞了。”又說:“我謹代表長生門,恭賀白大俠與悠然女俠喜結連理。”
稱呼她為女俠,這來客很懂禮節,她可受不了許多人喊她悠然姑娘悠然小姐。她接過賀禮,嫌重,又遞給師兄,師兄看起來高興極了,盯著那來客連說好,好,又道:“那過會兒你進屋里待著,別再著涼了。”來客笑著看向師兄,感慨白大俠真是熱心腸,又祝他們二人百年好合,末了問道:“不打開看看嗎?”
不要,不,別打開那盒子。這個笑容滿面的惡鬼,裝作賓客的魔教少主!
白起感受到師妹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心中慘淡一嘆,完了,手上微微泄力,松開那過于用力的擁抱,轉為一下下拍著悠然的背,關切道:“悠然?怎么了?”
“師…師兄……他……他……”
悠然只覺得牙齒都在哆嗦,字詞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巨大恐懼掐住她的脖頸,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腦內念頭翻飛,師兄竟然毫無知覺地與這惡鬼一同生活著?她打了個冷戰,感覺血液都要凝固,淚幾乎涌了出來,半是憤怒半是恐懼,為臨清宗,為她的大師兄。
凌肖慢慢地說:“看來是因為我長得恐怖,嚇著小師妹了。”他走過去,攥住白起的手腕往外扯,道:“大師兄,還不松開小師妹?我與小師妹倒是投緣,想多說幾句呢。”
白起不肯動,語氣中隱隱帶著一絲哀求,“凌肖……”
“放開我,大師兄。”悠然突然開口,道:“聽,聽他的,我一時有些腹痛罷了。”
白起松開手,他同樣心亂如麻。又聽到凌肖笑了起來,道:“這便對了,小師妹可比白起這蠢貨聰明太多。我叫凌肖,我喜歡和知趣的聰明人打交道。”
他又問悠然為何而來,悠然忍著顫抖,將告知白起的話又復述了一遍,提到還有同門在等,迫不及待要辭行下山。凌肖并不阻攔,反倒是白起喊住了悠然,懇求道:“今日的事情,請你不要告訴宗內其他人。”
悠然已無法勉強自己微笑回應,她的余光瞥過一旁的凌肖,面對看不見仇人就近在咫尺的師兄,只能佯裝若無其事:“為何?”
“我在這里過得很好,真的很好。”白起言辭懇切,眉毛因為認真而微微蹙起,道:“我已武功盡廢,不會再入江湖,更不會回宗,這樣的生活我已經知足。我在這里很幸福。”
悠然逃跑似的消失在山林間,感受到師妹氣息的遠去,白起回過頭,第一反應是去拉凌肖,他緊緊攥住凌肖的胳膊,急切地說:“跟我走,不能再待在這里了。”
凌肖一動不動。
“我們南下,去西邊也可以,我救過一個草原上的漢子,他是值得信賴的……”
白起越說越著急,恨不得現在就動身出發。凌肖任由他攥得越來越緊,凝視著這張臉,他突然笑了起來:“你知道了。”
他像是在喃喃自語:“你怎么會知道?第一次見你,我明明用了假聲,你不可能發現。”
白起的逃亡計劃被打斷,一只指節分明的手掐住他的下顎,凌肖問道:“什么時候發現的,因為十三么?還是比試時的破綻?”說著,他又話鋒一轉:“算了,這些都無所謂。你明明知道我是誰,卻選擇和我一起生活,還愛上了我,白起,你可真是下賤。即便我隱姓埋名確實是想等到事情敗露后羞辱你,卻沒想到,你可以自甘下賤到這種地步,你是真的,真的……”
他低聲笑起來:“你是真的很愛我啊。”
接著,那笑聲突然停下,這喜怒無常的魔教少主冷冷地說:“但你憑什么覺得,我堂堂長生門少主,愿意和一個瞎了眼的廢物一起走。”
【tbc】
凌肖是淋雨回來的,連傘也不曾撐,許是怕歸晚了又被白起擔心,外衫都濕透了。被按在地上時白起還在緊握他的手,像是想幫他暖熱,又用另一只手背去貼凌肖的臉,茫茫
睜著眼。
“冷嗎?”
凌肖并不作答,只側頭避開,扯下大帶將白起的雙手綁到身后,又用冰冷的手指伸進白起的里衣,帶起他的顫抖。雨水的涼意纏上溫熱的皮膚,揉捏他的乳尖,摳弄充血的乳頭,又在白起不自覺挺胸的時候一寸寸向下,撫過腰腹,拆開單薄的衣服,將白起按到地上。
發絲沾在臉上,模糊的視線愈發不清,白起掙不開束縛,便小口小口喘著氣,盡量以正常的語氣繼續勸說凌肖,道:“顧征他們定然不敢貿然上門,今晚你便做好下山的準備。你既不愿與我一起……這樣也好,有十三護你,應當也有其他人接應吧?千萬記得事事小心……”
雙腿被用力掰開,縱是以白起的柔韌度,也為這般肆意的擺弄蹙起了眉,話語稍頓,才繼續說道:“你,你要好好的。惹出這樣多的事端,更應該保護好自己,你若回去,便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總是拋頭露面,畢竟刀劍無眼;若是想離開長生門,我有些后路……”
“我為什么要離開長生門?”
凌肖像是被逗樂了一般,發出一聲哼笑。他掐住白起的腿根,勃起的陰莖貼著臀縫頂進去摩擦,為白起身處餐盤之中仍舊胡言亂語的不知趣感到鄙夷,道:“難道你以為我殺人放火都是被逼的?”
白起的臉頰蹭著地上的灰塵,衣服也亂糟糟地堆在身側,又被凌肖拽著頭發挺起上半身,勉強抿了抿唇,沒有說話。他的眼原是清透的顏色,似兩塊琥珀,如今這雙眼變得深邃空洞,沒有焦點,更像無邊流沙,看久了,竟有種另類的吸引力。凌肖定神看了看,笑著說:“早知這雙眼的主人如此惹人厭,那日,我應該直接把它們挖出來。”
他學著白起的語氣問道:“痛嗎?”
不止問眼睛,還在問如今的性事。陰莖撐開未經擴張的甬道,痛楚從身體深處涌來,伴隨莫名的陣痛形成呼應,接管白起的所有感知。耳畔響起嘈雜的嗡鳴,潮水般漲落,忽大忽小,折磨著白起的神經,視線內一片昏黑。他艱難地吸氣,喉嚨里發出些許沙啞的氣音,身體抖得厲害,一個字也答不上來。性器被穴肉緊緊絞著吸吮,凌肖也不好受,額角青筋跳動,他咬著牙扇了白起的臀尖,又逼著對方開口,道:“別裝死,繼續說你的廢話啊。”
陰莖撞進最深處,強行動了起來,凌肖低頭咬在白起的后頸上,幾縷發絲被他吃進嘴里,留下淺淺一層水痕。白起繃直了身子,臉色慘白,似是想嘔吐,但只劇烈地咳了幾聲,又被凌肖的抽插撞碎,溫順地雌伏于身下,聲音沙啞,道:“我希望你好。”
沒頭沒尾的,也不知是對哪句話的答復。凌肖埋頭在他的脖頸與肩上留下許多咬痕,像小動物在標記領地,身下動作不停,像是要強行操開這具身體,聲音偏偏聽起來很委屈:“騙子,說這些好聽話,你何曾讓我好過。”
白起沒有繼續說下去。他被翻涌的快感和脹痛一并折磨,甬道痙攣著絞緊凌肖,只感覺內臟被頂得錯位,眼前乍現陣陣白光,差點咬到自己。然后又被凌肖扯著頭發拽起來,哄他張嘴,他便迷迷糊糊伸出舌尖,供凌肖一下下舔著玩,像小貓喝水,又含住纏綿,吮著舌根,逼出白起短促的呻吟。比起性愛,白起似乎更加招架不住親吻,被捆在身后的雙臂已經開始發麻,又不知在何時被松開,無力地垂在身側,動彈不得。
“我們只能這樣,白起。”凌肖喃喃自語:“只要你還活著,我便好不了;有我在,你也別想好過。”
溫熱的液體落到白起臉上,順著高挺的鼻梁滑進眼窩,滲進他的眼睛里。白起閉了閉眼,將那滴淚擠出去,只道:“莫哭。”
又有淚從他眼縫中涌出,這回卻不是凌肖的。
天光大亮,普陀寺迎來一行外客,出手闊綽,給足了香火錢,只為打探山上的消息,小沙彌了空暗自數了數,約莫有二十人,氣息沉穩,都是練家子,應該全是臨清宗弟子。一切都在師父的預料之內,他垂下眼老實答道:“山上攏共只住著兩人。”
“怎么可能?”一人驚道:“那魔頭竟然沒有安排其他人護山?”
另一人卻說:“便是有,應當也只是零星幾人,你看我們一路走來,連探子都沒見得。”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不管了,救大師兄要緊。即便是埋伏,也只能上了,誰知他會不會又將大師兄拐去其他地方!”
同伴議論紛紛,領頭的顧征望向茫茫山林,一錘定音,道:“無論如何,不能放著白起不管。他一向心善,如今目不視物,定是被人給騙了。做好準備,我們這便上山。”
一行人辭別后匆匆離去,了空一路將他們送出普陀寺,又回到室內。佛像重重,覺心大師正坐在一處偏殿念經,了空安靜候在一旁,見師父停下,才恭敬地上前一步,道:“人已走了,并不知您在這里。悠然姑娘問到了明的情況,她昨日將了明送回來,多是關懷,未見有疑心。那叫顧征的人似乎有所察覺,但并未提及,我便依照吩咐說了山上的事。”
“你做的很好。”
覺
心起身,正色道:“我們該走了。今日之后,這里便不再需要看守,你與了明也隨我回去。”
“可是,師父,”了空顧慮道:“凌肖此人喜怒無常,行事變化多端,他們若是一起逃走……”
覺心呵呵一笑,視線看向面前的佛像,慈眉善目,交相呼應,道:“知子莫若父,不肖子孫亦是如此。那位大人敢如此安排,自然是有把握的。”
樹影婆娑,林間寂靜無聲,臨清宗眾人順著悠然的昨日留下的痕跡上山,一路暢通無阻,倒是讓人難免心生疑慮。顧征低聲問道:“昨日你沒見到旁人?”
悠然搖頭,咬了咬下唇,道:“只他二人。”
見小師妹面上流露猶豫之色,顧征心念微動,又問道:“可有什么不尋常的事?”
揣測師兄愛上魔頭這說法,未免太過驚世駭俗,又擾亂同門心境,悠然只略一思索,便決定避而不談,于是勉強笑了笑,道:“無妨,我只是擔心。”
離山門愈發近了,破敗寺廟的模樣已顯露在眼前,眾人紛紛停下腳步。他們擺出劍陣,緊握佩劍,為首的顧征氣沉丹田,凝神劈出一劍,只教那劍氣破開虛掩的廢舊木門,厲聲喊道:“魔頭,臨清宗弟子在此,將我大師兄還來!”
剎時,數道暗器飛射而出,眾人急忙出劍格擋,差點亂了陣型。兩個身影從木門倒塌帶起的灰塵中走出,為首的那人應是聽到了聲音,便叫了聲同門的名字:“顧征。”
顧征循聲望去,但見久別重逢的大師兄抽出那柄赫赫有名的清風劍,他心中猛得一緊。
白起醒來時,聽到十三在院中與凌肖交談,許是因為事已至此,便不再對他隱瞞身份,但卻不避著他這個外人,細細說起總舵那邊的消息。白起聽著,才知凌肖竟是擅自行動,自作主張找上白起,似乎引起了某位貴人的不快。
眼上的敷藥在他睡時已經被換過,如今再睜眼四顧,事事都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形。白起穿戴衣物時緊了緊領口,又恐遮不住后頸的咬痕,用手都能摸到一圈血痂,輕輕嘆口氣。摸索著出門,便見一個身影現在院子里,白起凝神看去,那影子的輪廓愈發清晰,發絲微微翹起,站姿懶散。兩人相顧許久,終是白起率先開口,問道:“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凌肖嗤笑一聲,道:“這里有什么值得我帶走?最名貴的東西,我想也只能是大師兄……”
白起心中一顫,又聽凌肖拖長了尾音,道:“……手上的清風劍了。怎么,你可愿割愛給我?”
半晌,白起搖了搖頭,道:“這是我母親的遺物。”
“那位臨清宗的溫小姐么,我倒也聽說過她的故事。”凌肖笑意盈盈,道:“說她如何平易近人,樂善好施,身為宗主之女,闖蕩江湖留下的多是美名,沒有半點架子。”他話鋒一轉,語氣漸漸陰森:“又說她如何沉溺情愛,遇人不淑,讓心存歹念者鉆了臨清宗的空子,最后還成就了上門贅婿的殺妻證道——”
嗡嗡劍鳴,出手極快,只不過一閃之間,閃著寒光的清風劍在凌肖面前停下,洶涌劍氣震起地上的葉片。白起第一次在凌肖面前如此動怒,喝道:“凌肖!這樣大不敬的話你也能說出口!”
“奇怪,為何不能?她是你的長輩,卻不是我的。”凌肖頂著那森然劍意,竟然主動向前了一步,“我沒有告訴過你么?”他又笑了起來,道:“我是個孤兒。”
他又向前一步,幾乎是主動沖著清風劍撞了上去,白起手腕抖動,先一步收劍回鞘,面部肌肉緊繃,一言不發。凌肖覺得這副模樣的白起格外可笑,想要教訓自己,又不肯真的動手,如此裝腔作勢,更讓人感到輕蔑,沒能忍住,仰天大笑幾聲,又道:“我對你的劍還有點興趣,至于持劍的人,還是算了。大師兄,你可不要死得太早,不然豈不是白白便宜我了,你想要與你的劍葬在一起,那我定會在你死后第一個去挖墳取劍,讓你死了也不安生。”
溫苒在世的時候,清風劍于劍榜上談不上什么名次,直至白起橫空出世,為清風劍帶去超越原身數百倍的譽名。有人說劍本就是好劍,只是在溫苒手中少有經歷血氣煞氣,這許是一種另類的開光;更多人則更是傾佩白起的一身劍術,拈花飛葉皆可傷人,清風亦可化作利刃。
顧征作為白起少有的好友,依然在許多次交手比試中一覽清風劍的威力,卻都不似這次令他膽戰心驚,無論如何他都想不通,為何會在此刻的清風劍中感受到銳利的決心與殺意。等到聽清白起的話,空氣仿佛凝結了一瞬,悠然遲疑地喚道:“大師兄?”
白起卻沒有理會,又重復了一遍,道:“你們不能動他。”
顧征只覺得理智搖搖欲墜,激昂的怒火竄上心頭,他盯著站在白起身后的凌肖大聲罵道:“凌肖,你這卑鄙小人!欺瞞我師兄,挾恩圖報,真是為人所不齒!”又轉而對著白起說道:“白起,你被他騙了,你可知他是誰?!”
白起搖頭,道:“我不知。”他向來嚴肅待人,此刻卻莫名笑了笑,道:“無論他是誰,于我有恩,我都要護他。”
“大師
兄,你糊涂!”又一同門大喊起來,為他叫屈:“你傷了眼,看不清人心,也看不清那邪魔的容貌,他就是殺害了盟主、在你大喜之日突襲宗門的長生門少主!我們只殺了他手下三人,他們卻殘害了十幾位無辜弟子,這樣的魔頭,如何值得你挺身報恩!”
“只殺我手下三人?話倒是說得輕巧,”凌肖兀自插話,冷笑道:“我的下屬無一不是千錘百煉出來的精銳,殺你們十幾人豈能平息,以后我還會殺更多。”
說著,他突然停下來,視線看向擋在他身前的白起,又道:“既然如此,不如就從你們倍受愛戴的大師兄開始吧。”
白起一怔,不知這話所指何處,下一秒一股劇痛自肩袖傳來,低頭看去,淋淋鮮血正順著胳膊往下淌。凌肖刺得不深,趁著白起愣神的一瞬,點穴封住他的經脈,又將匕首拔出,轉而架到白起脖頸一側,對著呆傻的眾人喊道:“放我走,否則我現在就殺了白起。”
變故來得突然,顧征回過神來,滿臉的不可置信,只覺得凌肖犯病,說話都結結巴巴:“你,你這樣……他明明在護你……”
“大師兄!”悠然驚呼一聲,竟是要直接沖出去的模樣,被同門一把攔下。她抬起頭,雙目含淚,哽咽著不能言語,又見那匕首離得更近了些,在白起的脖頸上劃開一道細細的血線,凌肖的聲音再度傳來:“別讓我說第三遍,收劍,讓我離開。”
顧征心中緊張,發絲擋去了白起的半張臉,看看不清大師兄的神態,心中的關切最終占了上風,他緩緩收劍入鞘,其他人也紛紛行動起來。眼睜睜看著凌肖挾持著白起一步步朝茂密的山林退去,顧征忍不住咬牙控訴道:“魔教中人果真冷血心腸,總算讓我這大師兄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凌肖不置可否,一邊后退,一邊反倒低頭去問白起:“你可聽見他們在說什么了?”
經脈被封,體內元氣流轉不暢,左肩的刺痛轉為一種灼燒般的痛楚,白起輕輕咳了幾聲,竟吐出一口血來。凌肖面色微變,用力掐在那道傷口上,冷聲道:“停下,你在發什么瘋!等你回宗,自然有人能夠幫你解穴。”
痛得超過極限,已經近乎麻木,白起咽下嘴里的血絲,仍執著地沖擊著體內被封的經脈,沙啞的聲音只有近在咫尺的凌肖能聽見:“……快走。”
凌肖的臉色難看極了,他說著白起發瘋,自己卻更加癲狂地呵呵笑起來,“白起,”他似是在嘆息:“你何苦要招惹我。”
兩指輕點解穴,凌肖一掌拍在白起背后將他推出去,自己閃身沒入一望無際的山野叢林。白起又咳出一口鮮血,跪倒在地,靠著劍鞘勉力撐起身子,眾人見狀急忙圍上來扶他,還有人對顧征說了一聲便要去追凌肖,但見白起掙開同門,被血液浸濕的左肩淌下道道血痕,順著他拔劍的動作滑到清風劍上。劍氣四震,雙眸微微閃過隱約的光亮,白起用力瞪著面前的數道人影,冷冷地說:“你們誰敢追他,我的清風劍不會留情。”
凌肖走小徑下山,十三正守在背陽的一處臨水洞口等待,易容的用具衣服都已準備妥當,還未等他脫下這身沾了血的衣服,一陣悠揚的曲聲從河水上游傳來。他先是微微皺眉,既而面色沉靜如水,望向不遠處的水面。
一葉扁舟漂了下來,在洞口停下,撐船的槳夫同樣是個暗衛,對著凌肖行了一禮,恭敬喊道:“少主。”
凌肖微微點頭:“十一。”他又看向船艙,面無表情地問:“你怎么來了。”
“年紀越大,本事不見長,脾氣卻越大了。”
一個挺拔的身影從船艙中走出,隨手扔下吹曲的葉子,氣勢非凡,迎面便是肅殺之意,十三單膝下跪,低頭不發一言。凌肖卻同樣站得筆直,昂頭挺胸對著來人,道:“錯了,自然是因為我的本事大了,才能逼你容得下我如今的脾氣。”
見那人瞧著他血淋淋的衣袖,凌肖似笑非笑,又道:“是你兒子的血。”
良久,那人開口,沉聲道:“為人子女,你與他卻是截然不同。”
“為人父母,你與溫苒不也截然不同么,白焜。”
凌肖彎起唇角,笑意不達眼底。
【tbc】
白起從昏迷中醒來,睜眼看到模糊的床帳,剎時清醒了大半。他先是想:我還是回來了;然后又意識到,雖然仍舊不甚清晰,但眼睛竟已能視物了。這感覺像是在烈日下看久了太陽,再轉而去瞧其他東西,一切都散出模糊的輪廓,隱約看個形狀罷了。但即便只是看個形狀,對于白起而言也是難得的重見光明,他心中百感交集,想起那日被下藥的場景,又想起凌肖為他敷藥的手……凌肖,凌肖如今怎么樣了?白起撐著身子坐起,有人似是聽到了他起床的響動,從屏風后走過來,道:“大師兄,你醒了。”
悠然關切地說:“傷口已經包扎過,你現在感覺如何?可有哪里不適?”
見白起搖頭,她似乎推開門對外喊了句話,半晌,又有好幾人涌了進來,七嘴八舌問起他的情況,關心他的身體。白起一一辨認出朋友的聲音,交錯的人影在他眼前起伏,他
冷不丁問道:“那日我暈倒后,凌肖他順利離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