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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靜了一靜,一人不可置信地說:“大師兄,你如此關心那個無惡不作的魔頭,莫不是……”
另一人打斷他,道:“你忘了,大師兄他如今中蠱,這些話自然當不得真。”
白起循著聲音看過去,看身形,此刻說話的應當是韓野。他面露困惑,反問道:“中蠱?”
“是呀,”韓野瞧著大師兄這副對于自身的不幸一無所知的模樣,很同情地嘆了口氣,道:“我們都知道,之所以你對那魔頭維護至極,是因為中了他下的蠱,被操縱了心智。”
這是最為合理的推測,大師兄下山不過數月,再次見面,卻說著他們不能理解的話語,做著令人匪夷所思的舉動,與印象中的師兄大相徑庭,似是換了個人。哪怕真是對那魔教少主動了感情,但是相識這樣短的時間,何至于如此深情,以至于扭曲了他作為正道大師兄的正直無私。既然事出有因,答案卻無解,思來想去,便只能是因為白起被蠱惑了。
白起說:“我未曾中蠱。”
人群中又有人嘆息,道:“中蠱之人如何能知道自己中蠱了?大師兄,你并非沒有中蠱,反而是中蠱太深!”
白起在宗內歇了半月,肩膀的傷勢好轉,視野內能看到事物也漸漸清晰,雖仍然與常人有異,但對于當過瞎子的人而言已是新生。臨清宗為他的回歸而士氣大振,正值名門正派尋求聯合一同抵抗魔教的大好時機,許多人紛紛勸他來當這個領頭人,被白起拒絕了也不失望,聽聞他歸隱的想法更是不曾當真,只說:“唉,凌肖真是卑鄙。”
卑鄙之處在于給他下蠱,扭曲他的意志,削弱了他這正道大師兄的戰意,白起自然明白他們不曾說出口的深意。無人相信他的真實意愿,在這樣的處境之中,白起隱約察覺到一種更深的含義,他可以決定白起是個怎樣的人,卻不能為大師兄做決定,只能任由潮水般的人群推著走,被推到更高更敞亮的位置。
又過了幾日,藥王谷來人,一是按照慣例為了臨清宗宗主當初所受的一道暗勁內傷做治療,二是為了白起。
蠱與毒不同,體系多變復雜,但并非無從下手。藥王谷來人同樣是個名聲在外的角色,他細細看了白起的面容,從中找不出中蠱的跡象,又問白起:“大師兄忍得了痛么?”
白頭,那人便寫了一道方子,喊來雜役將草藥熬出來。咽下苦澀的藥水,起初白起還不覺得有異,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熟悉的、不知從何而來的陣痛忽然在他身體里蔓延起來,且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加劇烈,仿佛要撕開白起的身體。
這痛似乎深埋在他體內,與他為伴,只在與凌肖接觸時露出些許端倪,卻不激烈,只讓人摸不清頭腦,愈發費解,愈是好奇。他伏在桌上忍耐,大滴汗珠從額角落下,白起怔怔地想:這是蠱?又聽到藥王谷的人說:“這是蠱蟲起了反應。大師兄,你體內有蠱。”
忍著四肢百骸傳來的陣痛,白起開口,道:“我與一人接觸時便會感受到痛,敢問這是何蠱?”
“只是痛?”
“只是痛。”
“奇怪了,卻不像是情蠱。”那人的語氣隨之遲疑,又道:“我見識淺薄,分辨不出到底為何物。”
若要讓人心生愛慕,又或是親近之意,自然不該是會痛的,痛會讓人感到警惕戒備,下意識選擇遠離,激發趨利避害的本能。白起深以為然,他又想起那日與凌肖的談話,默念:愛并不會讓人感到痛。
但既然不是情蠱,藏在他體內的到底是什么?白起絞盡腦汁回想,又忽得憶起,在更久遠一些的時候,他似乎早與這種隱約的痛楚接觸。那時他初入江湖,在混戰中救下一位陌生少俠,但那時的異樣感受過于輕微,他便以為是傷口所致,后來對方不告而別,他便把這件事置于腦后。如是這般聯想,又憶起一事,某次武林大會上,他被一位掩面女俠攔下示愛,雖禮貌拒絕了對方,但拉扯時體內也曾閃過這種感受。
想到這里,白起松了口氣,原來這蠱早有征兆,并非是針對凌肖的痛,那定然不是他下的蠱。接著他又替凌肖難過,這些年來,他都未曾察覺跡象,要怪也只能怪他對于痛感的遲鈍,為何所有人都要將過錯怪到凌肖頭上?
四年前白起下山,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做事銳意進取,不肯委婉曲折,自然招惹許多仇家,被下蠱報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不知這蠱蟲所圖為何。
思來想去,他親自去找了宗主詳說此事。臨清宗現任宗主并不十分待見白起,但對這件事卻算得上重視,思忖片刻后,道:“連藥王谷都不清楚是什么蠱毒,想必不是常物,且積累已久。如此,便試一試入夢罷。”
入夢自然不是入得白起夢中,而是令白起陷入半睡半醒,催化蠱蟲的引導,令他清醒看到自己的回憶。白起看不清屋內飄起的蒙蒙白煙,卻能聞到幽幽暗香,他的呼吸逐漸平穩,意識墜入無邊回憶,一個個畫面浮現在眼前。
某次,天色昏沉,他在客棧里歇腳,旁邊有個書生打扮的男
子坐過來同他搭話。那人自述要去京城考學,路過此地,見白起氣度不凡,便起了結交之心。兩人互通姓名,白起聽他自稱葉八,因為家中排名第八,生活貧苦,念書時常常被同學嘲笑,如今卻爭氣中舉,真當是自強不息。兩人攀談許久,白起心生敬佩,接下身上的袋子便要將財物贈予新結識的友人當作盤纏,葉八推辭不得,只好收下。兩人手指接觸間,白起略一恍惚,又很快回過神來,并未在意心臟快一拍的跳動。
某次,他殺入燕影樓,在地牢中找到許多被綁架來奴役的良民,又是憤恨魔教中人的狠毒,又是憐惜這些人的可憐,劈開地牢救他們逃脫。有個身材略瘦一些的少年落在后面,白起問他怎么了,那人仰起一張灰撲撲的小臉,說是腿被壞人打折了,白起頓時心生憐惜,將人背到身后帶著他走。少年人很安靜,白起同他搭話,說起自己的弟弟應當和他一樣大,又鼓勵少年不要放棄希望,腿腳總是有辦法治好的。然而等他做好收尾,再尋去時,少年已經不見了。
某次,聽聞有水匪出沒,他趕去南邊救援,在洪澇侵襲過的城中看到許多流離失所的人,有富貴人家的仆從正驅趕著一位蓬頭垢面的老人。白起于心不忍上前阻攔,又買了個饃饃給老人家,見人狼吞虎咽,那一瞬間的心顫,白起以為是自己為這人間疾苦所不忿。他殺得了許多邪魔歪道,卻如何救得了全天下受苦的人?這天下受苦之人何其多,所受之苦又何其多,豈是殺了一百一千一萬的魔教中人便能一勞永逸之事,諸多苦難又何嘗只是魔教所帶來的!
白起四歲起練劍,跟著父親練,跟著母親練,隨后母親去世,父親叛走,他又跟著祖父繼續練劍。他學會臨清宗七十二劍的所有招式,他習得其他門派可供交流的劍法,行至十七歲,卻還未悟出屬于自己的劍意,如此愚鈍。那一日,月明星稀,又是一年上元節,同門下山玩樂,白起獨坐練劍場之中,圓月懸掛天中,一縷月光撒到他身上,一縷月光撒到千萬個時間中的他身上,白起睜開眼,見盞盞天燈飛上夜空,點亮這個夜晚,恍惚間,劍鳴,劍出鞘,他終于悟出屬于自己的一劍。
若他已無法團圓,那便立志庇佑天下人團圓。
回憶的場景震裂,剎那間煙消云散,白茫茫的夢境中慢慢出現許多道身影,原來白茫茫的并非夢境,而是雪。白起身穿紅色喜服,周圍觥籌交錯,他望向人群中的那個身影,血液似乎往頭頂涌來,他激動不已,內心欣喜若狂,又感慨萬千。他如何會不記得他?他如何認不出他?他為何出現在這里?他這些年過得還好嗎?白起穿過人群,幾乎是沖到了那人身邊,千言萬語,他有太多話想說,又聽到那人沙啞的聲音,最終只擠出一句笨拙的問候。不該,不該!他們久別重逢,他怎么先說了這種不痛不癢的話?白起心中懊悔自己嘴笨,又不敢問他是否還記得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否愿意與自己認親,只好先順著話茬從悠然手中接過賀禮。我終于見到你了,他想,我終于,終于又見到你了。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他殺害了盟主,又為什么要襲擊自己?白起倉促拔劍,接下迎面劈開的這一擊,眼見賓客們亂成一團,許多人急忙出手,紛爭頓時。那些暗衛似是極為擅長偷襲暗殺,躲藏得飛快,并不正面作戰,他高聲提醒悠然小心,迎面又是一斬,那人沙啞著聲音對他冷笑,這種時候還敢分心?他們并不戀戰,見目的已經達成便要退走,白起不顧一路阻攔追到后山,又遭了圍攻,他怕真的傷了他,并不敢真的還手,最終渾身是血地跪倒在地。
想問那人,為什么要這樣做?這些年里你經歷了什么?是不是過得很辛苦?但意識模糊,又隱約聽到他說,直接殺了他豈不太便宜他了,十五,把我要你準備的毒藥拿來。有腳步聲靠近,他已經抬不起頭,被拽著頭發仰起,視線內被染得血紅,只模糊看到一張臉。他用力眨了眨眼,想將那張臉看得更清楚些,你長大了……真好,你還是好好長大了,真了不起。莫名的粉末被抹進眼睛里,猛然的劇痛傳來,那人松開他的頭發,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起來。好痛,好痛,眼睛痛,身體也痛!不知眼角滲出的是血還是淚,或者兩者皆是,白起抽搐著蜷縮起身子,最后聽到他的聲音,他說,我不會讓這種貨色成為我一統江湖的阻礙。
從入夢中掙脫,白起坐起時才發覺自己已是大汗淋漓,他喘息許久才平復心情,轉頭看向等待著的宗主,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又咳了一聲,才勉強開口:“入夢無用,我不知這是何蠱,也不知解法。”
宗主微微叩首,道:“這蠱也許是被你的劍氣壓制,并不會無端爆發。我如今你眼力已好,有另一件事要與你商量。”
自然又是出山一事。白起深深吸一口氣,道:“我也有一事,要向宗主坦白。”
頓了頓,他說:“我對凌肖確實有情,不能也不該再度出山。”
“有情?”宗主微微一笑,道:“你們不過相識數月,便是有情,又能有什么情比得過宗門對你的教誨,比得過同門與你的情誼?師父將臨清宗交于我時你也在現場,什么情比得過他老人家的懇切寄托?白起,莫要犯渾。
”
白起聽著,喃喃自語道:“如何比得過呢。”又抬起頭,道:“他是我的弟弟。”
宗主聞言不由得皺眉,“怎么可能?你莫不是認錯人了。”
“我想象過許多次他長大后的模樣,當哥哥的,又怎么會認不出弟弟。”
他說:“我的弟弟白夜,在我八歲那年,被父親帶下山,從此再也沒有見過。我不知他這些年經歷了什么,才變成現在這般模樣,也知曉他定然做了許多錯事壞事惡事,但我卻無法對他動手。被他弄瞎眼睛后,我想了很久,想到也許他有意要我歸隱,便不愿阻礙他的計劃,這是我的私心。”
輕輕嘆了口氣,白起慘淡一笑,道:“十七歲時我悟出第一劍,要護得天下人團圓,如今,違背誓言,劍心動搖,已使不出這一劍了。我只想護他周全。”
宗主注視他良久,緩緩地說:“既然如此,你更應該出山。”
話說出口,他似乎更加篤定,語氣愈發強烈,道:“凌肖已釀成大錯!他殺了柳覺,屠了整個梅山,尸山血海,怨聲載道,業力滔天,此等罪過,如何能夠一力承擔?他殺了千千萬萬人,要殺他的人同樣千千萬萬,你以為他能有個善終么?若你不出山,博得一個位置,他便是連最后一條生路也沒了!你想要護他周全,更應該為他贖罪,凌肖殺一人,你便救一人,這樣才可償還生死罪孽,難道你想看有朝一日他墮入地獄,日受三百矛之苦不成?”
這聲音振聾發聵,白起本就動蕩的心神更加不定。他臉色慘白,如同大病一場,言語再說不出口,尸山血海,怨聲載道,業力滔天,每個字眼都在敲打著他,又有無數道低語求解:凌肖殺一人,你便救一人。
為人兄長,他也應當承擔這份罪孽。
白起魂不守舍地離開,宗主在案前靜坐片刻,自言自語道:“倒是一點也不像他父親。”說著,他又露出一點冷笑,從暗格中取出一封密函,這才眉眼舒展。但見上面寫著龍飛鳳舞的幾個字:臨清宗宗主梁季中親啟。
【tbc】
絕情崖掩在洛陽的山間,地勢險峻,曲折隱秘,而長生門總舵便位于絕情崖上。這是白起帶人搗毀長生門一處分舵時得到的情報。
數月以來,他與同門奔波勞碌不曾停歇,正派聯合,清剿了長生門許多分舵。說是分舵也許不妥,大多是投名依附了長生門的作惡者盤踞一方,有逃犯也有山匪水匪,還有零散的魔教勢力,更加惡名昭著的那些倒是安分了不少,有意避開正派的搜尋。想要從外圍力量打探到總舵的消息并不容易,哪怕抓到了核心人員,對方往往寧死不屈,如此,兩邊僵持了一些時日,終于找到了突破口。臨清宗牽頭,少林和藥王谷率先響應,名門正派聚集到洛陽,欲要圍攻長生門,勢必一舉消滅這異軍突起的妖魔邪道。
白起依照路線到山下時,帳篷已經扎了起來,不同門派的人各自三三兩兩做著準備,見這位名聲在外的大師兄來了,紛紛出聲同他招呼,又感慨慶幸他再度出山扭轉江湖局勢。自然,也有人并不買賬,一道聲音橫插進來,“我卻聽聞白大俠被那混世魔頭下了情蠱,若是到時候臨時倒戈,豈不突生變故?”
停下腳步,白起看過去,說話的是天機樓的人。他還沒有開口,便有藥王谷的人搶著辯白,道:“你這又是何時的消息?未免太過時了。大師兄體內的蠱早被許師兄化解,便是連眼睛都治好了,你這么說,可是在懷疑我們藥王谷的醫術?”
那邊又你來我往地爭論了幾句,最后悻悻閉嘴。白起面色如常,反而對著天機樓的人友好地點點頭,道:“感激諸位前來支援,此等恩情臨清宗銘記于心。至于我的事,多說無益,便見如何作為罷——凌肖多殺一人,我便要多救一人。”頓了頓,又高聲道:“長生門少主凌肖與我有舊怨,殺我同門,毒瞎我的眼,又對我下蠱,后日上山,我白起在此只有一事相求:將凌肖交與我處置。若不親手了結恩怨,難解我心頭之痛!”
眾人為他語氣中的肅殺之意生出懼意,劍氣震蕩,一時間無人說話。接著,人群中響起清亮的笑聲,一個女子拍手走了出來,道:“好!親手了結恩怨,大師兄當真嫉惡如仇!”
這聲音打斷了緊張的氛圍,眾人附和著,紛紛答應白起定然叫他親手報仇雪恨,寒暄了幾句,又各自忙活起扎營的準備。
白起凝神看向來人,見她頭頂的草笠垂下輕紗擋住面容,隱約覺得眼熟,卻想不起是誰。那女子靠近了些,對白起笑道:“臨安一別,大師兄如今更強了,只是劍氣便能震人心魄,當真是天下第一。”又說:“我卻更追不上大師兄了。”語氣有些幽怨。
一年前,武林大會在臨安舉辦。白起立刻想起來者的身份,頓時進退兩難,只好故作聽不出女子的深意,道:“原來林姑娘也來了,如此義舉,白某感激不盡。”
“大師兄號召江湖,我這一介散人,無親無故無權無勢,江湖的小小蝦米,只是響應罷了,哪里稱得上義舉?”林姓女子依然笑著,不依不饒地提及往事:“當時在臨安我對大師兄一見傾心,大師兄卻說自
己并無男歡女愛之意。我雖心中郁結,卻也知此事不能強求,不曾想,后來便聽到了大師兄與人訂親的傳聞。此番前來,既是支援臨清宗,也是想同大師兄問個明白,你如今已經退婚,是無意情愛,還是心有所屬?”
見她又近一步,白起下意識抬起腳跟想要后退,然而隔著輕紗看向那雙抬起的眼,似乎泛著琥珀的色彩,他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下意識坦誠,道:“我已心有所屬。”
“那人是誰?”
“……不可說。”
女子凝視他片刻,又笑了起來,“我知道是誰。”她伸手按上白起的胳膊,低聲道:“有人托我送句話給大師兄。那人說,你已答應他不會出山,卻又出爾反爾,他恨極了你,這輩子都不愿再見到你了。除非……”
久違的陣痛涌來,白起呼吸一滯,反手握住對方的手臂,心中半是因為體內的蠱又莫名發作而困惑,半是為了她說出的話而急切,追問道:“你竟……除非什么?他現在還好么?”
“你違背誓言在先,他自然是不好的。”
那人似乎冷笑了一聲,白起仔細打量,卻只能看到如玉般的小半個下巴。她又說:“除非,用你的清風劍去換他原諒。”她輕輕笑了起來,轉動手臂掙開白起,問道:“大師兄,你可愿意?”
睫毛如蝶翅般顫動了一下,恢復了視力的雙眼澄澈明亮,白起卸力,退后了半步,沒有說話。女子繼續說道:“明晚到東南方向的山澗去,那里有一片云杉。我可以帶你去見他。”
白起唇瓣微啟,又抿了抿嘴,道:“大戰在即,怎么還亂跑到山下來,沒人貼身保護他嗎?”
對方似乎被這句話問住了,抬頭看了白起良久,道:“大師兄,你真是奇怪。明明是正道大師兄,卻不問我通風報信的目的,也不就地處決我這個間諜;可要是說他在你心中更加重要,這也不對,你頻頻失信于他,又總是與他作對。這到底是多情還是虛偽?又或者,你本就多情又虛偽。真是可惜,可惜我仰慕錯了人!”
她扶了扶頭頂的草笠,轉身離去了。白起靜默片刻,朝著另一邊的帳篷走去,他撫著自己的胳膊,心中思緒萬千,又想:這次蠱蟲到底因何發作?
決戰前夜,眾人為了明日的圍攻而養精蓄銳,營地里寂靜異常,氣氛緊張。白起從梁季中的帳中走出,心中默默想起地圖上的安排,他帶領的上山路線,恰在這時被意料之外的人喊住:“白大俠。”回頭望去,竟是覺心大師。覺心對他行了一禮,白起急忙回以抱拳,又聽到覺心懇切的聲音:“江湖安危,在此一戰,而此戰勝負,都系于白大俠身上了。”
“覺心大師抬舉了,”白起無奈搖頭,道:“我如何擔得起……”
“白大俠,武林曾經不是這樣的。”覺心打斷他的話,自顧自回憶起往事,“前朝末年,民不聊生,那時各大門派風起云涌,為的不只是門派傳承,更是救世。一方門派,更是一方勢力,朝廷既然不作為,那就由門派來做地方官府該做的事,濟世救民。百年過去,改朝換代,當今圣上登基后,一切大不相同,不知有多少門派早已失去了初心,追名逐利,故步自封。俠之道,若只為己成道,如何堪稱大俠?故此,江湖已多年不出大俠,直到柳覺出現,直到你出現;如今,只剩你了。你若擔不起,還有誰能擔起?民生疾苦,除了俠之大者,還有誰能來救他們出苦海?”
白起無言以對,一顆心沉沉落進胃里,羞愧難當,令他難以直視面前這位情真意切的舊識。告別覺心,望著中年武僧離去的背影,白起幾乎邁不開步伐,他朝著營外走了幾步,又猛地停下,轉身往回走。還未走回營中,腳步卻慢了下來,清風劍似乎感受到他激烈碰撞的情緒,輕鳴一聲。白起亮劍出鞘,如水的月色潑灑出銳利的劍鋒,他凝視著末端刻出的那個“苒”字,喃喃道:“娘親……”
收了劍,白起邁開步伐,不再猶豫,幾個閃身便消失在樹叢中,不見了蹤影。憑空中,隱約傳來一聲悠悠長嘆。
山澗中溪水潺潺,樹木蔥郁,白起尋到一片云杉,靠近了些,輕聲喊道:“林姑娘?”
無人回應。白起穿過云杉林,在溪水旁駐足,忽得一陣劍氣破空襲來,如同閃電般迅疾,他下意識躲閃,半柄劍擋下這雷霆一擊。烏云在這時飄走,月光照亮溪澗,他仰頭,驚鴻一瞥,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層層疊疊的枝椏間。
那身影如同一道羽毛般落下,乒乒乓乓的揮砍與接應響起,驚起許多飛鳥。凌肖似笑非笑,道:“你看上那姑娘了?”
白起盯著這張面容,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雀躍,他甚至舍不得眨眼,半是珍惜來之不易的重逢,半是寶貴可以親眼凝視凌肖的機會,似是想把這人的容貌烙印進心里。見白起不說話,凌肖也不惱,耍了個劍花收劍入鞘,又道:“不說話,應是看上我了。不過,我對不守信用的騙子可沒興趣。”
“……抱歉。”
“只是抱歉?”
“不,不只是抱歉。”白起垂下眼睫,道:“清風劍可以給你,但是,不能是現在。”
凌肖勾唇一笑,道:“不是現在,那是要等到什么時候?等到你們明日攻上長生門,一劍殺了我,再讓清風劍和我一同陪葬?”
“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
白起的語氣斬釘截鐵,他抬起頭,目光中滿是痛苦,道:“我會護你周全,我會對你好。但是,你不能再錯下去了,小夜。”
剎時,凌厲的劍氣自凌肖身上爆發,帶起云杉枝葉嘩啦啦作響。他冷聲喝道:“誰告訴你的!”竟是連劍也不拔,直接一掌攻向白起,白起抬手擋下,小臂被震得一麻,后退幾步,便也不再用劍,赤手空拳與凌肖打了起來。凌肖目眥欲裂,“他去找你了?是他告訴你的!”又說:“別那樣喊我,惡心!”
白起只作防御,節節敗退,小腹挨了一拳,側頭咳出一點血來。這血色似乎喚醒了凌肖的理智,他停了下來,癡癡看向白起,道:“你也覺得我做的都是錯事。”
用力搖了搖頭,白起彎腰喘著氣,往前幾步握住凌肖的手腕,感受到對方微涼的皮膚和明顯的骨節,他又心疼不已,咽下嘴里的血沫,只道:“明日,長生門破,你跟我走。天下之大,會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凌肖面無表情地看著白起,一滴淚從眼角滑落,他毫無察覺,道:“若是你真心想帶我走,何須等到明日。”
尸山血海,怨聲載道,業力滔天。梁季中說過的話又一次浮現在腦海中,白起痛苦地閉上眼。他不信佛祖也不信鬼神,神不救遍野餓殍,當然也不會救他;他不得不信。只是想到這些罪孽最終將報應給凌肖,白起便陣陣心痛,他在凌肖的生命中缺席太久,也遲來太久,現在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亡羊補牢。然而,即使微不足道,他也要盡可能去彌補。
他又說了一遍:“明日,長生門破,你跟我走。”
“憑什么?白起,你憑什么替我決定?”
凌肖用力甩開他的手,道:“你若想帶我走,何須等到明日;我若想走,何須等到今日!白起,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我殺了許多人,作惡多端,可是沒一件是錯事——我做的所有錯事都與你有關!我不該去找你,我不該對你好奇,我不該接近你,不該對你心軟,不該治好你的眼睛,更不該現在來見你,我不該,我最不該當過你的弟弟!”
他停了下來,終于發現自己在流淚。
白起被凌肖甩開手臂,幾乎是向前撲了過去,緊緊抱住凌肖。眼淚砸進凌肖的發絲里,他顫抖著聲音,道:“這不是——不是替你決定,是我的懇求。求你,跟我走。我不能再次失去你了。”
沒有任何一個時刻的他比此刻更加清晰自己的心,沒有任何一個時刻的他比此刻更加痛苦,希望與絕望的一念之差。原來這也是愛。他想,原來這才是愛。
那個上元夜的回憶還在腦海,再也沒有的上元夜,他以為那一刻的永恒才是愛的真諦,天真,無知,溫暖,幸福。愛啊,愛!窮極這二十年,他追尋如此渺茫的愛,無望的愛,傾盡所有。可是,竟然沒有人告訴過他,愛也可以是這樣可怕的東西,是痛苦,是陣痛,是血淋淋的傷口,唯一帶來溫熱的東西是眼淚。
天下之大,怎么會容不下一對相愛的人。
凌肖抬手,同樣擁抱住他,手指緊緊按著肩胛,似乎要把白起捏碎再融進自己的血肉。“你愛我,”他說,一聲比一聲急迫,“你愛我,你愛我,你愛我。”
“我愛你。”
幾乎是耗盡了全身力氣,白起把這三個字艱難說出口。凌肖渾身顫抖起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你愛我!”他又說了一遍,用力咬上白起的肩膀,如同野獸在撕咬獵物,留下一個血痕。啷當一聲,兩人的佩劍滑落在地,疊在一起。
云朵又一次掩去月光,晚風拂過,細碎的親吻與樹葉一同落下,兩道身影依偎纏綿。隱忍的喘息中,白起聽到凌肖對他說:“明日,我在北門等你。與我盡全力比試一番,無論輸贏。”
翌日,白起率領同門沿著北線上山。原本的安排并非如此,他臨時變卦,宗主也未表不快,反而干脆應下,倒是讓白起內心更添一分慚愧。一路上風平浪靜,行至山腰處,變故突生,許多暗箭從樹叢中飛出,白起認出這是長生門暗衛的手筆,察覺被埋伏,當即叮囑同門擺出劍陣,自己率先追進叢林。暗衛不善正面直擊,近身又打不過白起,只好偷襲,然而白起卻不懼敵暗我明,利劍出鞘,竟是直接將暗衛藏身的樹木攔腰截斷。他還記得要回援同門,鋒利劍光懟向倚著樹木虛弱倒下的暗衛,冷聲問道:“你們有多少人?”
那暗衛也冷笑一聲,又吐出一口血,道:“我們?是說長生門的人么,那可算不得多,還活著的,只不過幾十人罷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偌大一個門派,怎么可能只有幾十人?白起皺眉,暗暗記下,來不及多想,又問道:“北門在哪里?”
暗衛眸光閃爍,“你是白起?”他大笑起來,道:“原來是你!不愧是天下第一!”劍拔弩張之際,他卻仿佛松了口氣,道:“去找少主吧,北門在——”
那聲音戛然而止,一道匕首破空而來,劃開暗衛的脖頸,直直刺進一旁的樹干上。鮮血噴涌而出,飛濺到白起臉上身上,他只覺得腦袋嗡鳴一聲,舉劍防衛,側步轉身,劍意向著四周震蕩,視線鎖定從林中走來的那個身影。
來人面容硬朗,似是中壯年模樣,但兩鬢斑白,一看便知往日里常常操勞忙碌。他只是站在那里,便不動自威,一雙琥珀色的上挑眼看向白起,倨傲地頷首,評價道:“不錯。”
白起張了張嘴,面前的模樣同記憶中的人影重合,教他劍術的人,訓斥他偷懶的人,總是形色匆匆的人,也曾將他抱在懷里的人。還是叛逃離開的人,帶走了弟弟的人,打傷了外祖的人,傳言中殺妻證道的人。
良久,他訥訥出聲。
“……父親。”
他的視線又往后看,臨清宗現任宗主梁季中跟在白焜身后,面色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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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公無渡河
行至二十有余,關于父母的回憶已經模糊不清了,白起只能記起一些隱約的印象。他依稀記得,母親總是一團和氣,溫和待人,在宗內人緣極好,大家都愿意和她親近;父親卻嚴肅寡言,若非面對母親,其他時候少有笑容,他有些怕他,更多時候是怕他對自己失望。后來他長大,在宗內待久的老人常說,“那小子的性子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白焜是怎么樣的人?那些過往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沒人說得清楚,但絕不會是一個好人。新入門的弟子聽說那些風言風語,似乎對他也有了忌憚防備,總覺得他也會做出欺師滅祖之事。
只有外祖溫延會撫摸他的頭發,懷念又惆悵地說:“你越來越像你母親了。”
溫延口中的溫苒并非大家口口相傳的模樣,固然善良與溫柔是她的底色,但她卻有著異常固執的一面。俠肝義膽,志向遠大,外祖憐她是獨女,不愿她多經世事,她便獨自偷跑下山闖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鬧出了不少風雨;后來又一意孤行帶白焜回山,要與他成親。
在她一帆風順、規規矩矩的人生,這件事稱得上是一件為人津津樂道的壯舉——而后釀成大錯,為她帶來了死亡,和身后的諸多議論。
外祖去世,臨終前緊握他的手指,喚了一聲“苒兒”,妻子早逝,獨女也沒能得到善終,這是老人心中不可磨滅的痛。那時的白起心中已經有了關于好與壞的明晰界限,于是他又一次發下誓言:絕不成為像白焜那樣的人。
縱使為人子女,他也不甚清楚白焜到底為人如何,可他已經決心道不同,求不同道。
如今,他終于有機會看清白焜是怎樣的人。
兩鬢蒼蒼的中年人氣沉丹田,聲音渾厚,莊嚴地說道:“天將降大任于人,苦心志而勞筋骨,你卻能在這樣的困境中脫胎換骨,不錯,很不錯。現在,收回你的劍,它應當在更重要的時候出鞘。”
白起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劍柄,一動不動,“你就是長生門的頭領。”他又看向梁季中,語氣中殺意翻涌,道:“你們背叛了正道。”
梁季中睨視他一眼,卻沒有貿然插入這場對話。白焜似是輕呵一聲,反問道:“何為正道?我之行道為國為民,叛道人自然是逆此道者。”
“屠殺平民,縱容匪禍,難道這也是為國為民!”
清風劍鳴聲更甚,白起高聲喝道:“打著求道的幌子指使他人作惡,白焜,今日我定會踏破你長生門!”
他語氣肅穆冷然,風也染上了肅殺之意,面對如此宣戰,白焜卻莫名笑了起來,又贊賞道:“不錯,不錯!不愧是我白焜的兒子!”
他停下來,笑容如潮水般褪去痕跡,仍是嚴肅古板的一張臉,道:“你比你弟弟要好上很多,沒有辜負那位大人對你的期盼。”
迎著白起的劍意邁步向前,白焜語重心長地說:“今日,我正是來助你破‘長生門’的。這山上沒有魔教中人,駐扎在此的,是朝廷派來的精銳。”
與白起睜大的眼眸對視,他又道:“自始至終,‘長生門’只有一人。”
溫苒一生中做過兩件最為出格的事,一是偷跑下山,一是與白焜成親;與循規蹈矩的妻子不同,白焜的一生盡是出格之舉。
他出生在改朝換代交接時,政局不穩,戰亂帶來的影響依然沒有消失,人民流離失所,在逃亡路上誕生的孩子往往最先被遺棄。南少林收留了許多棄嬰,白焜也是其中的一員。
他在寺廟中長到十五歲,習武,念經,隨著僧人下山濟民。開世十年,輪到先帝登基時,天下終于安定,然而放眼望去,百姓疾苦卻不曾間斷,俠者到底該如何救世?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坐了四十九天后成佛,白焜叩問佛祖,卻沒有從經書中找到想要的答案,在一個夜晚,他離開了南少林。
少年人在江湖中闖蕩,去過武當,拜過峨眉,縱然天下名門正派這樣多,卻無一能為他解惑。后來,他同樣問過溫苒這個問題,篝火搖曳,溫苒的眼中閃爍著點點星火,道:“若問救世之法,我也不知。但我知道,一個人絕無可成事——如果有許
多人,也許可以。”
許多人,如何才能團結許多人,如何才能開悟許多人?他與溫苒一同來到臨清宗,接觸到一個門派的核心,認識到一種巨物運作的規則,仿佛看到了這種可能。
先帝在位第十年,他收到了來自京城的一封招安密函,看到了巨物之外,更加巨大、支撐著天地的龐然大物。一個人無法成事,許多人也許可以。這天底下,有誰能比未來的天子更有一呼百應的能力!在書房中靜坐了一日,白焜提筆寫下回信,寥寥幾行字,卻叫他寫得如同與人交手了百招,汗流不止,走出書房時只覺得虛脫。同門飛奔而來,對他喊道:“師兄!師姐那邊——”
他的第一個孩子在這個暮夏時節誕生。迎著晚風,白焜意識到,他的人生,溫苒的人生,許多人的人生,這個襁褓中的小小生命的人生——以及他還不曾知曉的,未來的第二個孩子的人生,都將因為他寄出去的回信而改變。
四年后,太子奪權登基,改元昭寧。又過了四年,時機已至,白焜將成為臨清宗新的宗主,然而意外突生,他不得不帶著幼子叛逃。在凌霄塔歇腳時,傳話之人問他心中可有怨意悔意,白焜閉眼,自知已無退路,然而他又想起那雙閃著火光的眼,想起那句話:“一個人絕無可成事——如果有許多人,也許可以。”
他與她無法成為救世的那一人,卻能成就千千萬萬人,如此,有何不值?又有何不甘?沒有不經痛苦就能學會的功夫,他在少年時便明白了這道理,那么,這世間必然也不存在不付出犧牲便能獲得的成功!與為國為民的俠之大道相比,這犧牲是如此小,如此微不足道。
他說:“不怨,不悔。”
二十年來,他不怨不悔,今日站在長子面前,依然能夠挺直脊背。這是他求的道,這是他要成的佛,這是他選擇的俠義!白焜道:“早在圣上還是太子之時,他便決定招安武林各門派,團結朝野,還天下一個安定。長生門只是一個借口,放在明面上的棋子,引得兩方各自消耗,從內部突破,才可一網打盡。無須詳說,你只要知道,許多門派宗主已經受了招安,如今也到了收網的時候。現在,該你做出決定了。”
白起怔怔看著他,說不出話。白焜看著那雙下垂的、溫和的杏眼,心念微動,又道:“臨清宗本該在今日同長生門一起覆滅,但圣上垂憐欣賞你這天下第一人,給了你一條生路。若你愿意為他效力,自然可以免得臨清宗一死,日后更是可以被納入禁衛軍,負罪立功。”
嘴唇顫動,白起只問:“他要我做什么?”
白焜滿意地頷首,道:“不錯。”以一種平淡的語氣,聲調都不曾變化,他說:“去殺了凌肖。”
耳邊響起嗡鳴,白起頭暈目眩,劍氣震蕩,又聽到白焜的聲音,絲毫不為他外泄的情緒影響,“殺了凌肖,證明你效忠的決心。無論真正的結果成敗,這場大戰需要有個表面上的定論,至于如何定論將由你和凌肖決定。若凌肖死了,便是正道慘烈勝利,不得不尋求朝廷幫助;若你死了,便是魔教稱霸武林,朝廷為了維護正道而主動出手。”
白起聽著,大笑出聲:“決心!決心!”他一劍劈向白焜,悲憤交加,叱道:“當初你殺了溫苒,可也是為了向別人證明你的決心!”
這一式來得兇狠,白焜自然不敢托大,同樣出劍抵御。兩人戰到一處,林中飛沙走石,鳥獸驚散,劍光凜冽,白焜小臂受傷,節節敗退,恰在這時突然響起一陣笛聲,白起的動作一頓,陣痛涌來,如同蠱蟲在啃食他的五臟六腑,他撐著劍站定,勉強抬頭,見一位苗疆打扮的女子從林中走出,站到白焜身后。
“是你給我下的蠱。”
他冷冷地問白焜:“什么時候?”
鮮血浸濕半個胳膊,白焜仍然面不改色,垂眼看著長子,道:“你十歲那年染了風寒,溫延不在宗內,我曾避開門人回去看望過你。”
像是回應白起剛剛的質問,他又說:“我從未想過對溫苒動手,但溫苒確實因我而死。”
這句話他在十四年前的那個夜晚也對白起說過。溫延前去參加武林大會,白起一人在宗內,因為他少與同門來往,總是避人不見,哪怕生了病也無人得知。燒得最厲害的時候,白起恍惚自己看到了幻覺,闊別兩年未見的父親將他喚醒,喂他喝水服藥,被他攥著手也沒有松開,撫著背哄他入睡。白起不知這一切是真是假,他又委屈又思念,病痛折磨,心緒不寧,他流著眼淚問:“是你殺了娘親嗎?他們都這樣說,可我不愿相信。”
白焜垂眸,確認沉睡的母蟲已經進入白起體內。看著這個他曾經無比期待誕生、又傾注了許多心思的孩子,他道:“我從未想過對溫苒動手,但溫苒確實因我而死。”
為了擴大在正道中的影響力,那位大人下令暗衛刺傷溫延,給白焜制造上位之機,然而事情出現意外,溫苒替父親擋下了行刺。她在生育后本就元氣大傷,那匕首上還有毒,白焜心急如焚,私會暗衛拿取解藥,卻被溫苒撞破了這場會面。他無可隱瞞,寄希望于妻子能夠理解——她的話為他點亮黑暗中的人生追求
,為他垂下地獄中的一條蛛絲,她怎么會不理解他——溫苒一邊咳血,一邊握劍砍向他,淚流不止,“白焜!你的道容不下私情,容不下兒女情長,愛你的人勢必要與你一起為天下犧牲,你若圖何其多,又何其貪!”
白焜握劍的手同樣在抖,道:“你恨我怨我,我無二言,你將解藥服下,我愿與你和離,今后離開臨清宗……”
“你要離開,他會同意嗎?他們會同意嗎?”
溫苒看向屋內的暗衛,慘淡一笑。清風劍寒光閃過,她這一劍卻不是向著白焜,而是對著自己,引頸自刎。那聲音滿是凄厲苦痛,“你救過我,我愛過你,我們互不相欠了,何苦牽連我的父親與孩子。你走吧,你志不在此,我放你走,我逼你走!”
那雙含淚的、憤恨又凄苦的杏眼,時常閃現在他的記憶中,一如此刻,他與她的長子也有著一雙同樣的眼。白起輕聲道:“那時你回來,是為了給我下蠱。”他仰起頭,一滴淚落下,卻說:“被你帶走的這些年,小夜一定過得更辛苦。”
白焜看著他,意識到這滴淚不為他而流,不為自己而流,甚至不為溫苒而流,是為了凌肖而流。他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齡,人生風雨兼程,然而,竟然第一次遇到這般看不懂的一滴淚。他靜了靜,道:“這是獨生蠱,母蟲在你體內,子蟲在凌肖體內,只有遇到了子蟲,母蟲才會蘇醒。獨生獨生,你與他之中只能有一人獨生,寄生了子蟲的人注定短壽,只有母蟲死了才能活下去。你不殺他,凌肖也遲早要殺你。”
他又道:“而殺了子蟲,母蟲能夠將功力反哺于你,不再苦于沉眠。難道你沒發現么,與他接觸時總會令你痛苦,這正是蠱蟲在催你動手。”
“可我與其他人接觸時也……”
白起突然止了未完的話語,像是想到什么極其可怖的事情一般,他劇烈顫抖起來。
四年前,他初出江湖,一人一劍處處闖蕩,遇到了許多人,許多事,有些人在日后還會與他相見,有些人卻只在生命中擦肩而過。
那考學的書生,似乎總是很愛盯著他的臉看,還一字一句教他念詩: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年元夜時,花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他讀完這首詩,出神了很久很久。
那趴在他背后的少年人,聽他提及弟弟,伏在他耳邊低聲說,我也有個哥哥,但他后來不要我了。他聽得心軟,道:若你愿意,便把我當作兄長吧,待我滅了這群惡人,帶你一同游歷江湖。那少年摟緊了他的脖頸,很輕地嗯了一聲,喊道:哥哥。
那面容臟兮兮的老人,用粗糙的掌心緊緊握著他的手,問他,白大俠,這天下受苦的人這樣多,你如何能夠拯救他們?透過雜亂的頭發,他看向那雙琥珀色的眼,只堅定地回答: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可以見一個便救一個。老人又問:你也會救我么?他毫不猶豫地點頭,道:當然。
那雙眼,許多雙琥珀色的眼,最終都化成同一雙眼。有時是少年,有時是老者,甚至有時是女人,臉上蒙著面紗,攔下他說:小女姓林,愛慕大師兄已久!大師兄,你可有心儀之人?他感到窘迫,倉促拒絕,又聽到那人說:大師兄,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既然沒有男女之情,拒絕了我,那也不可答應旁人。
天地蒼茫,他行走在其中,原來并不孤獨。
白焜看著長子失魂落魄的模樣,緩緩的,竟然露出一個笑。“他總要去見你,”他似是嘆息,道:“因為這事,他受過許多次訓誡,仍不肯改,如此頑固不化。不能真身示人,便假扮成許多模樣去接近你,我教他許多,他卻只用來做蠢事。”
“陛下也給過他機會,許諾若他殺了你,便放他自由,柳覺同樣可以成為我們的棋子。但他卻擅自行事,殺了柳覺,還毒瞎你的眼睛,廢了我與陛下多年來的經營。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想帶你一起走。”
白焜靜靜笑著,仿佛只是一個尋常的父親,無奈地數落兒子的不足,“他與你不同,為私情所絆,自然成不了大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是做不到奉獻自我,哪怕更自私些,他也有過許多逃跑自由的機會。偏偏,他又不愿一人獨活。”
氣血翻涌,眼前的景物又變得模糊起來,白起喘不上氣,明明蠱蟲沒有發作,他卻又感到鉆心之痛,大慟:若不曾來找我,他應當已經離開中原了。
“你才是最像我的兒子,白起,成于困苦之境,依能恪守初心,堅定己道。俠者,應當如此。你很不錯,比凌肖像樣太多。”
笛聲又一次響起,樹林中人頭攢動,似是已經包圍了這里,蠱蟲撕咬內臟,催促他屈服。白起不為所動,只渾渾噩噩地想:他錯了,他做了錯事,與我有關的都是錯的。若不是因為我,他已經自由了!一行血淚順著眼角涌出,白起苦澀地喃喃自語:“錯了……”
凌肖錯了,他也錯了。糊涂,多么糊涂啊!為何不走,怎能不走,若他們之中只能活下一人,自始至終,注定只會有一個答案。
不該一錯再錯了。如同回光返照般,白起猛地起身,吼道:
“白焜,我絕不會成為如你一般的人!”
他又一次出劍。
最快的一劍,最兇的一劍!朝代更迭,世事變遷,王孫貴族何曾見過這一劍;炊煙裊裊,日落黃昏,百姓人家何曾見過這一劍;快意恩仇,愛恨匆忙,江湖兒女何曾見過這一劍!
古來今往,多少春風,不及這一劍無聲拂面;潮起潮落,扶搖直上,不及這一劍驚天動地。
樹葉嘩嘩作響,攔腰截斷,圍攻的精兵強將吐血倒地,白焜被劍氣所震,后退數步,也吐出一口血。劍光閃過天地,雪白如玉的清風劍映出白焜的臉——十六年過去了,又一次映出白焜的臉。
鮮血噴涌而出,白起引頸,劃開自己的皮膚。
血色彌漫視野,接著是無邊的黑暗,仿佛回到了他盲目的日子。白起在黑暗中墜落,視線中隱約看到凌肖的身影,他張了張嘴,萬千思緒歸為原點,最后一點意識想起那日他隔著自己的手指吻上凌肖的眼。
如蝶翅般顫動的眼,讓它飛吧,飛吧,飛得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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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蜘蛛絲
凌肖在林中疾行,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遠處驚起飛鳥陣陣,他隱約聽到打斗之聲,撥開灌木,迎面看見一張驚懼交加的面容。悠然正在逃跑,看到他,面色變了又變,“凌肖!你……”
變故橫生,她腦內一片混亂,完全想不通如今的局勢,然而念起在同盟策反圍攻中救下自己的那個女暗衛,咬了咬牙,又道:“你的暗衛救了我,托我傳話給你,說我大師兄不肯受招,如今被困在西南方兩里處。”
內心一緊,凌肖為她指出一條下山的小路,又閃身向西南方疾馳而去。愈是靠近,愈能感受到一抹劍氣震蕩,凌肖心中急切,忽得耳側傳來呼呼風聲,他沒有回頭,劍柄擋下這偷襲的一拳,竟是連腳步都不肯停下,繼續朝著叢林深處行去。
“施主,你著相了。”
覺空的聲音悠悠響起,金身羅漢成陣,攔下他的去路,凌肖不得不止步。由許多人命浸染出的血腥殺意迸發,劍出,配上他陰森的面色,整個人如同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修羅,“攔路者死。”
隨著這四個字落下,為首的僧人身體一震,頭顱旋轉著飛出。覺心站在漫天血霧中,不為所動,一張似笑非笑的慈祥面容被襯出幾分可怖之色,他又重復道:“施主,你著相了。”
劍光閃爍,轉瞬之間又削去了兩人的腦袋,凌肖狀似瘋魔,不聽人言,不吐半字。面對這般惡行,覺心終究沒能穩住高人作態,喝令弟子退后,自己以棍法對上凌肖,勸道:“念你為陛下效力多年,現在回頭,還能得一個善終!”
凌肖只道:“攔路者死。”
忽得,似是聽到一聲大喝,狂風從不遠處襲來,帶出許多人的慘叫。心跳得厲害,凌肖重重喘了口氣,破開羅漢陣邁步向那處奔去,只走了幾步路,突然感覺心里一空,像是什么沉疴舊疾終于被治愈,又像是什么壓在心頭的束縛在此刻被解開。
獨生蠱破了。
凌肖腦內一片空白,短短一段路,他走出叢林時殺人的動作已經麻木,滿身沾染血污。目光惶惶,像個孩子。
凌肖四歲那年高燒一場,差點要了他半條命,凌霄塔的和尚說是撞煞所致,為他請來一道吉祥縤化解,因此白焜給他改了姓名,避開纏身的兇煞。后來他跟著白焜出凌霄塔,風餐露宿大半個月,最后被安置進京郊的一座府邸里,到了十歲仍沒有見過府邸主人,只知道那貴人對外自稱姓黃,而白焜做了貴人的門客。
府中有許多和他一般年齡的孤兒,用數字當代號,他們不學詩書禮易,反而學武功,學分辨毒藥,學縮骨易容,學使用暗器,學怎樣接近目標,學如何殺死一個人。很多人沒能堅持下去,貴人心善,會給死去的孩子立墳,免得這些生前無所依的可憐人死后也只能當孤魂野鬼;凌肖撐了下來。他沒能因為父親的存在而在訓練里得到優待,甚至白焜對他更加苛刻,還會布置額外的功課。在這樣日復一日的折磨中,凌肖學會觀察自己的傷痕,竟也成了一種樂趣:瘀血起初呈現出一種顯眼的紅,幾個時辰后顏色沉淀成可怖的青黑色,又在接下來的幾日里逐漸變淺,紫色,綠色,大片變黃,最后恢復成膚色。
十五歲,他第一次試圖逃離這里,自然以失敗告終,被藤條抽了一頓作為警戒。也許因為他身份特殊,那晚,貴人竟然親自來地牢中見了他,白焜就跟在貴人身后,淡漠的視線掃過他,沒有動怒,也不顯得失望,似乎早有預料。反倒是貴人一副好說話的模樣,寬恕了他憤怒狂妄的大放厥詞,或者說求死之言,那人說:“你父親自斷所有后路,為我證明他成事的決心,說是一紙軍令狀也不為過。你作為他的兒子,放你走事小,若是耽擱了這些年的計劃卻事大,故此,你也要證明自己渴望自由的決心才行。”
于是,凌肖成了長生門的少主,變化諸多模樣行走于江湖中,收集情報,布下天羅地網。該死的人他殺了許多,不該死的人他也殺了不少,有過許多危險的時刻,每每都能化險為夷,可見“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話確實有些道理。最近的一次任務,貴人親筆來信要他去一趟中原,殺了柳覺或殺了白起,用其中一人的人頭來換取他自己的自由。寒天臘月,他在一處客棧歇腳,剛坐下便聽人說柳覺獨自上了梅山,許是為了向梅仙子求一枝骨里紅,另一人問不曾聽聞盟主愛梅,此番興師動眾是為何?那人答說,我悄悄告訴你,白大俠就要成親了,臨清宗大師兄配小師妹,正是一段佳話,這骨里紅定然要送給他們當賀禮。
凌肖抿一口廉價的茶水,他放下杯子,不知為何,莫名笑了起來。
我有一個很壞的哥哥。他想,他總是騙我。
他在梅山大開殺戒,又擅自帶人上了臨清宗。從臨清宗回來后,白焜罕見地對他發怒,凌肖不以為然,部署在正道的兩枚棋子全被他毀得干凈,他不給正邪相抗衡的機會,也不給他們繼續權衡局勢的機會,逼得他們只能在自己身上下注。
助力長生門稱霸武林,這聽起來似乎不是好事,但最后的勝利終歸朝廷,最后的贏家定是那座上之人,那么,選擇凌肖和長生門與選擇白起和臨清宗又有什么不同?最多不過是會犧牲更多無辜之人,貴人并不在意這些犧牲,凌肖更不會在意——他作惡多端,已不能回頭。殺一千人與殺一百人有何區別,殺一百人與殺一人又有何區別,自他殺害了第一個無辜之人起,只論有無罪孽,不論罪孽深淺,靈魂既已沾染業力,死后必要入阿鼻地獄。
但他凌肖已下定決心只活這一世,又何懼地獄之苦!
唯一令他憎恨的、不忿的、抓心撓肝的是,為何白起不能陪同他一起下地獄。
在山上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過家家,他竟然真的甘心與他這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凌肖內心惶恐,轉而怨恨白起,又怨恨自己。原來這就是他的死劫,天下第一不曾對他設防,睡相安詳,就此捅開胸膛將心挖出也并非難事,但他只是在白起懷中貼得更緊了些,依偎這朝思暮想的溫暖。白起為何是個好人,為何是個會對所有人伸出援手的好人,他好恨!可是,如果白起并非一視同仁對所有人都好,他又如何能夠得白起憐惜,他又何故要在白起眼瞎后再找上門。
白起說只對他好,白起說愛他,騙子!白起說不再出山,白起說無心娶親,騙子,騙子!他被騙得好苦,他被騙得好慘,騙人者也應當下地獄,可偏偏白起哄騙的是他這個惡人,業力既為眾生念力所化,見惡人受惡,眾生到底是為他嘆惋還是為白起歡呼除惡而后快?
可有人會為他流一滴眼淚?
人影攢動,映在眼中,仿佛是一場皮影戲,只看得到放慢的動作。紛亂嘈雜的聲音傳來,也許是有人在說話,也許是有人在呼喊,凌肖卻聽得并不真切,獨生蠱破,他似是剛剛從羊水中掙脫,睜開茫茫的眼,對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惶恐。手起劍落,他們只教他殺人,從未教他何為保護,于是一招一式成了本能反應,皆是殺招。
模糊的視線中凝出一個清晰的點,他緊緊盯著,見白起垂頭倒在地上,心想,笨蛋,怎么又睡在這種地方。在山上的時候,白起起初不好分辨時辰,于是常常在白日里打盹,凌肖在院子里編竹籃,白起就坐在一旁,腦袋一點一點,神色倦倦,往往要凌肖不輕不重地說他幾句,然后帶他進屋歇息。凌肖又想,他這樣笨,若是離開我,又該怎么生活?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自他心底升出,他想,白起是離不開我的,白起舍不得我,白起愛我。
白起愛他,做不得假,這不是謊言,他惱怒白起的欺騙,也并非因為白起不愛他,而是他覺得白起不夠愛他。白起應當更愛他一些。他要白起愛他,不愿白起像濟世救人般愛他,也不愿白起像手足情深般愛他,應當就像,就像他愛白起一樣。
下雨了么,為何他覺得濕漉漉的?凌肖抬起頭看,奇怪,今天的晚霞真是奇怪,竟然是如血般的赤色,雨水的顏色也異常混濁。他想,別讓白起淋了雨,這可不是因為我關心他,只不過,他若生了病,又要折騰我照顧人。他收了劍,咦,剛剛這劍為何而出?罷了,不是什么要緊的事。白起又睡著了,快把他抱進屋里,這雨越來越大了。
一步,兩步,有什么東西攔住了他,細且密,似是層層疊疊的銀線。再朝著白起走近一步,他的左腿忽得一顫,似是控制不住身體,竟直挺挺地跪了下來。凌肖以手撐地,木訥地看向顫抖的左腿,見一條細線割開了他的小腿,皮開肉綻,血如泉涌,這時他才感到一股鈍鈍的抽痛,似是腿筋叫人給割斷了。
在他觸及現實的這一剎,混亂的幻想飛速消散,聞聲突然不再晦澀,原來那一聲聲嘶吼是在喊他的名字,是在讓他停下;眼力突然明晰起來,目光所及之處鮮血浸濕土地,一個又一個人倒在他的劍下。凌肖撐著身子,向著白起的方向爬過去,他聲音沙啞,語氣卻很溫順,像做錯事的孩子在討饒,“哥哥……”
天羅地網般的絲線割開他的衣服,劃破皮膚,凌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只一聲聲喊著哥哥。哥哥,我做了錯事,我不該同你鬧脾氣,哥哥,我不要復仇,我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