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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此事就這么定了!”
“諸愛卿,可還有異議?”
皇帝上朝幾乎很少發表意見,一般都是賀瀾代為處理。他端坐龍椅之上,說的最多的,就是“便依賀提督所言”。
今日卻一反常態,提及清豐縣賑災一事,賀瀾慣例問及陛下意思時,謝歡鸞卻突然說起了另一件事。
“朕聽聞漳州盛產奇石美玉,也想玩賞一番。只是這漳州地偏路遠,恐怕需擇一位愛卿替朕親自跑一趟,不知諸位誰愿前往啊?”
“回陛下,此事交由漳州布政使即可……”右丞盧熠翎上前一步,鞠了個躬。
“不可。”謝歡鸞一口回絕,“此時正值南方秋收,又逢連日陰雨。布政使忙于政務,切不可為此等玩樂之事耽誤了百姓。”
“朕覺得,不如就派新進翰林院的狀元郎牧暉歌前往,不知彭愛卿覺得如何?”
“陛下,牧暉歌如今負責科考典籍的修復,且明年開春,新一輪的科考就要開始,此時將他調任,恐怕不妥。”盧熠翎仍出言阻攔,甚至還一頂高帽扣了下來。
“陛下素來仁愛,漳州情形自然是布政使最為了解,若托由他為陛下尋得奇石美玉,想來也是最為熨帖的。”
皇帝不出聲,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快。
翰林院大學士彭琮玉嘆了口氣,從一旁的隊伍里緩步走出,站在盧熠翎身側,恭敬一揖,開口道:“右丞這是對我翰林院的不信任?我西晉朝堂堂翰林院,編修一職數十人,況牧編修并非主理事,陛下看重他的能力才干,右丞又為何要出言阻攔?”
“你!陛下,臣并非阻攔,只是牧編修畢竟是新晉狀元,自然對典籍所需修訂之處更加清楚些……”
“盧大人慎言!你此話可是說我翰林院少了牧暉歌便不行了?”彭琮玉露出個笑容,文字游戲向來是他拿手好戲。
“陛下明鑒,臣并非有此意!”盧熠翎連忙跪下,不停地對著賀瀾使眼色。
漳州路遠,皇帝的手自然伸不了那么遠。
此地與大燕毗鄰,百姓在邊境做些玉石買賣,生活富裕且安定。
賀瀾不會放過這塊肥肉,跟在他身后的盧熠翎也沒少賺。此時皇帝突然要派人前往,恐怕不僅僅是尋新鮮玩意這么簡單的。
賀瀾一笑,倒是不怕皇帝來這一手,這樣才更有趣不是么?
“臣倒覺得是好事。”賀瀾淡然,沒理會盧熠翎的暗示,“狀元郎出身富庶,想來也鮮少造訪過我國疆土,若是此行能讓他多有長見,彼時再回到翰林院,定會有諸多感悟,也能更好替陛下效力。”
轉身又面無表情地盯了盧熠翎一眼,飽含警告之意。
“盧丞相,您說呢?”
“這……”
謝歡鸞看懂了,這盧熠翎也怕賀瀾。既然賀瀾都發話了,那派牧暉歌去漳州之事,自然就定了。
“此事便這么定了,諸位愛卿,可還有異議?”
談笑間就決定了不在場之人的去向。
“陛下圣明!”只有彭琮玉一人回應。
賀瀾一臉詭譎,定定地與坐在上頭的謝歡鸞對視,似有無聲的交鋒在空氣中膠著。
“狀元郎資歷尚淺,此番還需彭學士多提點些。至于清豐縣之事,就按賀愛卿之言去辦。”暫時不可與那人正面交鋒,見好就收,張弛有度,才能相安無事。
謝歡鸞對賀瀾燦然一笑,起身揮手欲走。
“朕乏了,若無他事,退朝吧。”
“余朝柏,你來。”
被點名的人恭敬頷首,攥緊手里的東西,波瀾不驚地逆著人群走。
經過賀瀾時,聽見那人微不可聞的笑聲,余朝柏步子一滯。
“提督有何指教?”
“余大人,陛下上次說,您教與他的棋藝有些太深奧了。”賀瀾挑了挑眉,直勾勾地盯著余朝柏,想從他身上看出些破綻。
“陛下找你不過尋歡作樂,你若盡找些晦澀的棋局給他看,倒是掃了他老人家的雅興。”
余朝柏頭更低了,連聲音也嗡嗡的。
“提督所言極是,是下官思慮不周。多謝提督點撥,余某感激不盡!”
“余大人言重,你我都是為了陛下好。”這句話的咬字抑揚頓挫,很難不讓人有多余的聯想。
留了句令人回味的話,賀瀾就離開了。
但他的神情還停留在腦海,明明嘴角的弧度該是個爽朗明媚的笑,可那雙眼卻似淬了毒藥一般陰鷙,任誰被那樣一雙眼盯著,都會背后發涼,渾身寒毛直豎。
余朝柏手心都是汗,幾乎把那張字條都沁濕了。
“陛下,余大人來了。”驚秋手里捧著方才取的蒼蘭木香,引著余朝柏走進靜心殿,點著了香,擱進銷金獸里,而后悄無聲息地掩門退出。
“嗯,坐吧。”
上回余朝柏走后,賀瀾很快就上門,為了拖住他,謝歡鸞幾乎用盡渾身解數,為出宮的人爭取時間。
雖不知皇帝付出了什么,但他也敏銳地從后面幾日上朝時,那病態的面容里揣摩出幾分。
為了西晉百姓,天子忍辱負重到這份上,他這個做臣子的,還有什么理由不以命相搏?
“陛下,今兒想看微臣做些什么?”余朝柏跪下行禮,聽候指令。
“整日的下棋也忒無趣了些,不如今日愛卿點茶給朕瞧瞧。”謝歡鸞一手支著頭,一手從炕幾上取了只青花蓮子茶碗,遞到余朝柏跟前,晃了晃。
“朕新得的這茶碗,你給朕看看,如何?”
“是。”余朝柏起身,接過那茶碗,二人手指相接,不過瞬息。
長睫微顫,謝歡鸞若無其事地笑笑。
“這可是賀提督特意命人尋來供朕消遣,愛卿可要看仔細了。”
那蓮子碗在余朝柏手上轉了兩圈,恭敬答道:“此碗色澤清雅,圖案精致,仿佛將一池蓮塘的靜謐與生機巧妙地融入瓷碗之中。青花的淡雅與蓮花的清雅相互映襯,相得益彰,盡顯古樸典雅之美。”
“實在是舉世無雙,令人嘆為觀止。若說是我西晉瓷器之瑰寶,也當之無愧。”
“竟是如此精美?”皇帝把那茶碗接過,細細端詳,贊嘆道,“賀提督對朕真是有心了。”
“好了,愛卿開始點茶吧。”
“是。”
一時整間屋子陷入了沉寂,瑞獸口吐云霧,君臣對坐飲茶,猶如置身世外的隱士。
“牧暉歌那邊,務必安排好,切記不可讓他有任何閃失。”上好的雨前龍井淡然恬靜,香氣在唇邊打了個轉兒,隨溫熱的無根水送進咽喉,謝歡鸞閉眼聞香,話語輕柔。
“請陛下放心,牧編修此行定不辱使命!”余朝柏頷首行禮,壓低的聲音隱忍又堅定。
文人雅士一旦有了信仰,就會不顧一切,哪怕是性命也要搏上一搏。
皇帝把茶碗里未飲完的茶水傾倒在地,隨手扔在一旁。
“彭老學士和眾愛卿的忠心,才是西晉之瑰寶。”
破天荒的,今日賀瀾沒進宮,也許是皇帝決定派人前往漳州之事,讓他一時抽不開身。
余朝柏走后,謝歡鸞起身,走到小院里發現有綿綿細雨打在臉上,帶著秋的涼意。
“驚秋。”
“陛下。”驚秋拿了件虎皮大氅披在皇帝肩頭。
“天兒越發冷了,不知母后是否住的妥帖?”在院子的里的對話自然是誰都能聽得到的。
驚秋悄然環顧四周,未看見任何人臉上表情有變,又更高聲兒答道:“那奴才陪您去太后娘娘那兒瞧瞧?”
偌大的皇宮,不論何時都冷清到讓人心里發慌。說是去探望太后,實則二人在宮里漫無目的地散步,絲毫沒有要去梵心苑的意思。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主仆推開了緊挨著冷宮的,啟祥宮的大門。
“來了?人抓到沒?”
啟祥宮的一切還是謝歡鸞熟悉的擺設,雖移居,但這里還是每日讓人收拾打掃著,他偶爾也會到此小坐。
因為地勢偏遠,又緊靠冷宮,宮里人嫌這里晦氣,也鮮少至此,正好成了他私下與人會面的好地方。
“啟稟陛下,拿了三個耳目。”恭恭敬敬跪在堂前的,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柳植。
自那日驚秋在御花園向皇帝說明柳植與賀瀾之間的微妙關系,謝歡鸞就叫驚秋暗中聯系著,直到今日才召見。
“柳植,你可知朕今日宣你來此,所謂何事?”
短短數月,謝歡鸞由一個站在眾臣面前都會打哆嗦的落魄皇子,蛻變成了一個喜怒不顯于色的穩重帝王。
只是簡單地坐在高堂上,便有一種無形壓力、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儀,讓人不自覺就要敬畏三分。
柳植跪在淅瀝的雨中,抬頭看了皇帝一眼。那面帶青澀的少年天子,絲毫沒有傳言中那般,被賀瀾拿捏、是個只貪圖享樂不問政事的傀儡皇帝,反而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仿佛洞察了他此刻的心思。
“奴才愚鈍,還望陛下明示!”
“蠢貨!”驚秋上前,一腳將人踢翻,“陛下知你一直被賀瀾那廝壓著,心中定有氣郁和不忿,今日特來給你個機會,就看柳公公,能不能抓住了!”
今天的戲,旨在收服柳植,不論他是真心或是假意,都無所謂。能給賀瀾添堵,看他們狗咬狗,才是真。
“皇上圣明!奴才、奴才對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鑒!”
“奴才入宮多年,宮中事務皆了如指掌。愿為皇上分憂,誓死追隨陛下!”
謝歡鸞勾唇一笑,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朕知你坐上這位子是承了賀愛卿的賞識,不知你今日對朕所說的這番話,是否當日也是這般說與他聽的?”
柳植臉色一變,連忙跪直了脊背,雙手平齊,額頭重重地磕在濕冷堅硬的地磚上,決絕又堅定。
“皇上明鑒!奴才雖為那奸佞提攜,但奴才始終心系皇室。奈何先帝被賀瀾哄騙蒙蔽,這
才一直隱忍蟄伏,行事小心謹慎。只為有朝一日能得圣上垂憐,助您鏟除奸邪,匡正朝綱!”
“哦?你此番話一出,就不怕明日有人找你的麻煩?”謝歡鸞又問,他就是要逼柳植不留退路、不遺余力。
“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還能在天子眼底下拿人不成?”柳植聽皇帝的口氣似乎并不像興師問罪,大著膽子直起身,膝行幾步,臉上的討好被雨水沖刷的有些模糊。
“有皇上庇佑,奴才自然無所畏懼。”
見皇帝表情有所松動,柳植乘勢而上,更進一步地剖白。
“奴才知賀瀾勢力深扎入朝廷,陛下想要連根拔起,想來也并不容易。但奴才與他相知數年,多少也有所了解。”
“若能為朝廷鏟除奸邪、重振朝綱獻一份力,奴才萬分榮幸,自當竭盡所能,為陛下分憂!”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謝歡鸞點頭,恩威并施。
“驚秋,怎么能讓柳公公在雨里跪那么久?還不差人去給公公放些熱水暖暖身子?”
驚秋福了福,低聲應了下,撐起傘走到柳植身旁,似笑非笑地說道:“是咱家疏忽,還望公公莫要怪罪才是。”
柳植松了口氣,這一關算是過了,但今日在皇帝面前把話說絕了,日后若想再與賀瀾交好,恐怕是不能了。
他轉念又想,不能就不能,憑什么他賀瀾可以,我又有何處不如他?自然是得到皇帝的賞識信任,然后……
取而代之。
“哪里哪里,公公言重。”思及此,柳植對驚秋的態度也好了幾分。
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驚秋瞥了眼就知他打了什么算盤,心里一陣譏諷,臉上倒也未露,只彎腰攙了柳植的臂彎,道:“公公,請。”
雨水洗刷了整個塵世,皇帝獨自立在屋檐下,這綿密的秋雨,正像他此刻紛亂繁雜的心緒。
深淵纏繞在側,他亦與深淵斡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小心謹慎,既要保持清醒的抗爭,又要假意臣服順從。
雨滴輕敲檐上瓦,隱約傳來燕雀的呢喃,他定睛凝望良久。
母親,你說這深宮中的雁兒,究竟能不能掙脫囚牢,飛入自由之境?
閉上眼,感受雨水的洗禮,心中是更加堅定的信念,他知,唯有堅定不移,方可瓦解一切阻礙。
“陛下。”一個女聲在身后響起,謝歡鸞停住思緒,整理好表情。
轉身時,又是西晉至高無上的帝王。
“何事?”這宮女他見過,是太后梵心苑里的。
“太后娘娘叫奴婢來知會皇上一聲,她五日后想去京郊的清佛寺清修。”
去寺廟清修,倒是個合理的借口,謝歡鸞點頭。
“母后一心向佛,又時刻惦念西晉江山安定,朕自愧弗如。屆時朕與她同行,還勞煩姑姑轉達,希望母后不要拒絕才好。”
那宮女頷首,“陛下公務繁忙,自是不如娘娘清閑。陛下若愿陪她一同禮佛,她老人家定然歡喜。”
“嗯,退下吧。”
皇帝揮揮手,宮女會意,退后幾步告辭。
安置好柳植,驚秋去而復返,撐著傘隨謝歡鸞回長春宮。
“清佛寺,你可知道?”雨勢越來越大,濺起的水花將二人的衣角都打濕了。
驚秋思索片刻,道:“清佛寺住持,慧明法師,似乎有個俗名,叫——”
“戚海平。”
謝歡鸞勾唇一笑,看來,許是西晉本就國運昌隆,天助我也。
雕著山巒疊嶂的博山爐靜靜佇立在堂前,鶴紋環繞的羅漢床上臥著西晉當朝翻云覆雨的大權閹——賀瀾。
許是近來賑災一事讓他頗有勞神,加之那草包皇帝突然派狀元郎前往漳州,明面兒上說是尋些珍稀物件兒,實際意欲何為,朝廷里沒有傻子,自然也不會有人相信這番說辭。
摻了安神成分的沉香在室內彌漫,煙霧繚繞,沉睡之人漸入虛幻。
“清兒,今日功課如何,待為父考你一番。”
紋理細膩深沉的紅木書桌后,兩鬢略有花白的中年人,一臉嚴肅,一身緋色鹿紋官服還未脫,足見他對兒子功課之上心。
叫清兒的孩子不過六七歲光景,一臉的不情愿,卻不敢言語,只垂著頭,與他父親一問一答,檢驗這段時間的功課。
“不愧是吾兒,看來夫子教授的課程你都理解了。”面對最小兒子的聰慧,讓男人心里倍感欣慰,連在朝廷受得起也暫且拋之腦后。
“可是父親,孩兒還有一事不明白,不知您可否能為兒子解惑?”
坐著的男人俯下身,面帶慈愛,深深地凝望,像是透過了千山萬水,靜謐沉默地駐眸這曾讓他引以為傲的孩子。
難得的晴空萬里,帝王儀仗在山間行進。
前后數百宮人簇擁下,面容俊俏的皇帝扶著步履蹣跚的太后,緩步拾級而上。
清佛寺在京郊,原本建來也是為了皇家禮佛祈福。可自從先帝被賀瀾蠱惑,偏信什么
長生不老之術,已經許久未有人來此了。
最后一階登上,慧明法師攜寺院內一眾僧侶正在此恭敬等待。
“阿彌陀佛,陛下與太后駕臨敝寺,實乃我佛慈悲,眾生之幸。貧僧率眾弟子,恭迎圣駕,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一眾弟子隨住持跪拜在院門口,恭敬磕頭行禮。
“平身吧。”謝歡鸞揮揮手,笑道,“住持大師與諸位高僧日夜庇佑我西晉,實乃我國之幸事。今日朕與太后至此叨擾,多謝貴寺款待,亦祈愿我朝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天下蒼生皆得解脫。”
太后也順著謝歡鸞的話往下說:“阿彌陀佛,哀家也許久未曾來清佛寺清修,這回到貴寺,倍感親切,心靈得以蕩滌,愿佛法庇護我朝,也祝各位高僧修行有成,佛法無邊。”
那是一個寒冷刺骨的冬日,是賀士清此生永不會忘懷的末日。
京城百姓晨起忙碌營生,翰林院大學士賀紹的府邸卻火光沖天,哭喊聲響徹震天。
“快,快帶清兒走!”賀府亂做一團,抄家的官兵在府里恣意妄為,賀紹渾身是血,卻還拼了命護住只有八歲的兒子,托付給他最信任的管家,企圖把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不,爹!孩兒不走!爹明明兩袖清風、忠于圣上,是那些歹人奸佞的錯,是他們罪該萬死,憑什么,憑什么是我們遭殃!”小小的孩童雖已飽讀圣賢書,卻仍不曾參悟官場的道理。赤紅的雙眼里倒映出這人間慘案,拼了命去護住被那些官兵傷得奄奄一息的母親。
“我不走,我要和爹娘在一起!不是我們的錯,為何、為何要讓清官蒙冤、讓奸人得逞!”他聲音清脆尖銳,很快便引來了領隊、時任錦衣衛指揮使的韓慶哲。
“喲,賀學士當真清風峻節,連養出來的孩子,也這般涇渭分明、明辨是非。”
“可惜啊,再怎么高風亮節,說了不該說的話,碰了不該碰的人,擋了不該擋的道,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咯!”
嘲諷的聲音猶言在耳,賀士清親眼看著父親母親被斬殺在自己面前,甚至,待他從這地獄般的噩夢里清醒時,竟成了宮里成百上千個卑微低賤之人中的一個。
翰林院大學士賀紹,貪贓枉法、罔顧朝綱,于家中搜出金銀珠寶、地契房約等折合錢銀數百萬兩,人贓并獲,卻還妄圖阻攔朝廷命官復命,被斬于府邸,此案一出,圣上震怒,下令誅其三族。
青燈古佛,皇帝跟在太后身側,恭敬地上香,暗暗在心底禱告,誅殺奸佞道阻且長,愿上蒼保佑。
禮畢,慧明住持在前面指引二人走進佛像西側的密室,三人圍坐在圓桌旁,太后捻了幾顆纏在手心的珠串,嘆了口氣,慢慢道來。
“既想清除閹黨,自然要做到知己知彼,哀家對那閹人知之不多,但也可與陛下說道一二。”
慧明也跟著點頭,一臉祥和,開口道:“貧僧尚在凡塵時,也曾了解過賀家當年的事。”
“唉,提起此事,阿彌陀佛,世間波瀾,皆因欲念而起,因果報應何時了啊!”
謝歡鸞起身,直挺挺地跪下,言辭懇切。
“朕原本一心想要做個閑云野鶴之人,卻不料一朝坐上這龍椅,前有猛虎,后是深淵。朕并無甚遠大志向,只愿此生能鏟除奸邪,還西晉一片澄凈太平之世!”
“母后與方丈本可置之不理,如今因朕而入局,朕定當竭盡所能,護您周全!”
太后和慧明連忙起身去扶,佩服皇帝的能屈能伸,也憐憫他的處境,三人對視片刻,都從彼此的目光里看到了堅定和決絕。
“賀瀾出身涼州賀家,其父為你皇祖父在位時的大學士。為官清廉、為人正直,卻遭小人陷害,落得個三族被誅的下場。”
太后蒼老的聲音平穩泰然,可謝歡鸞似乎從這寥寥幾句里聽出了凄苦和慘痛。
賀士清入宮前讀過書,寫得一手好字,被分進了內學堂。
“你叫什么名字?”內學堂掌院是個老太監,干癟清瘦,卻脊背挺直,不像個閹人,瞧著倒像是公正不阿的私塾先生。
士清,是父親對他的一片希冀,可如今這名字卻成了諷刺。
“回公公,小人賀瀾。”賀士清恭敬答道,他早已成為了這片深海里的一葉孤舟,再無人能替他遮風擋雨,排憂解難。
魂不守舍的孩童驟然背負了血海深仇,卻無處可伸,他孤苦伶仃,被扔進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莫說是復仇,就連活著都是件苦事,一不小心就會被滔天的波瀾吞噬。
可賀瀾從不曾放棄希望,他要活著,要親手為賀家報仇。
父親,你一生赤誠忠心、勤勉為民,到頭來卻落得個身首異處、家族被誅的下場,那這冤便由我來伸,這案便由我來翻!兒子定要讓世人看到,我賀家絕不是什么貪生怕死、作奸犯科之徒!
而一腔熱忱被無情踐踏,不懂得媚上逢迎、阿諛奉承的賀瀾,很快就被從內學堂擠兌走。
茍活在這樣密不透風的黑暗里,全憑掌事心情,任誰都可拿捏他一番。
若觸人霉頭,連自己葬身何處也不知,更遑論為家族報仇翻案了。
無數次被罰在夜里倒夜香、掃茅廁,做著最臟最累的活,還吃不飽穿不暖,十歲的賀瀾很快就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命若游絲。
“如今錦衣衛指揮使薛思遠、大理寺卿宗擎、刑部尚書江宏意,皆與他狼狽為奸,整個司法吏律被他牢牢握在手心,如何能不隨心所欲、為所欲為?”太后眼尾的皺紋愈深,她字字泣血、痛心疾首,幾次哽咽說不出話,卻仍開口,“先帝本就打壓世家貴族,戚氏一族為自保才退隱,未曾想,竟被那閹人鉆了空子,是哀家不中用……”
“母后,休要妄自菲薄,這不是你的錯。”
從二人只言片語間勾勒出一個在深淵里掙扎輾轉多年的可憐人,可謝歡鸞想不通,這樣世代清廉的人家,這樣忠貞不渝的言傳身教,為何會走出如今的賀瀾?
瑞獸吐息式微,羅漢床上的權臣幽幽轉醒。
“啟稟提督,威遠公有書信來。”門外人低聲匯報,賀瀾隨手拿起擱在床邊的濃茶,呷了口醒神。
“嗯,進來吧。”怎的又夢見那些烏七八糟的事了?他皺眉扶額,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揉了揉,接過來人呈上的信箋。
“威遠公這是又沉不住氣了?”讀完信,隨手將紙往地上一撇,跪在地上的人立刻會意,拾撿起來,丟進焚香的爐鼎,燒了。
“下去吧。”賀瀾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信燒成灰,起身理了理被睡皺了的外袍,向里屋走去。
等身的銅鏡映出一張面容冷峻、雙眸深邃、目光狠厲的人,他身形挺拔傲然,絲毫不像是在塵泥里浸染多年的閹人,倒像是權貴官家悉心照料養護的貴公子,氣宇軒昂、神態自若,舉手投足間盡顯非凡氣度。
似淤泥里孕育而生的一顆璀璨明珠,賀瀾微微瞇眼,直視著鏡中的自己,卻隔著虛空對話:
“賀紹,若不是你迂腐不知變通,堅守你那天真可笑的底線,我何故變成今日模樣?”
“不過,要是沒有這些,本宮也坐不上這萬人矚目的提督之位!”
香爐里的檀香燃盡,慧明方丈雙手合十在胸前,默念了句“阿彌陀佛”,一雙佛眼飽藏了太多無人能讀懂的情緒。
“陛下,老衲與清佛寺眾僧定當竭盡全力,為您、為天下蒼生,鏟除奸邪、重振朝綱!”
“皇帝,你與賀瀾周旋已久,切勿輕舉妄動,萬事有哀家,還有前朝諸位忠良。現如今,什么都沒有你的安危來得更重要!”太后從袖袋里取出個精美的玉佩,交在謝歡鸞手中。
“這個玉佩,當初是父親退隱朝堂時親手交給哀家的,本想贈與……”話未說完,謝歡鸞聽懂了這玉佩本該出現在三皇子身上,可見太后這是真真切切拿自己當親兒子襄助。
“母后慈母之心朕心領了,只是這玉佩過于貴重,朕不能收!”皇帝再次跪在太后面前,兩雙手緊握在一處,雖言行多有克制,但那交織在一處的目光,是慈愛與崇敬。
“這是曾經與戚家交好或是受過恩惠的官員名單,皇帝可一一考察任用。”此行最為重要的東西捏在謝歡鸞手心,一場無硝煙的交鋒蓄勢待發。
賀瀾抬腿將那面銅鏡踢翻,嘴邊噙著陰鷙狂妄的邪笑。
“兩袖清風如何,廉政愛民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死無葬身之地!”
“又怎能坐到今日這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又怎能享受頂級奢靡、暢快恣意地活著!”
謝歡鸞指天立誓,臉上的神情莊嚴肅穆,一掃曾經的怯懦無能。
“天下苦奸佞久矣!朕此生只愿為西晉鏟平蟲蛀,還朝堂一片澄空,還百姓一方凈土!”
“就算拼上全部身家性命,就算與之同墜地獄,吾心不渝!”
“來人。”推開雕花木門,賀瀾負手而立,隨即有下人跪在腳邊聽候命令。
“陛下此刻在何處?”
“回提督,陛下陪太后至清佛寺清修,約莫后日返回。”
“呵。”賀瀾揮手,“好戲既已登臺,怎能少的了看客?”
“本宮倒要看看,陛下這次唱的是哪一出!”
“去,將這密函送到彭琮玉手里,他會知道該作什么。”謝歡鸞擱下筆,小心吹干宣紙上的墨跡,而后卷好塞進精巧的竹哨中,遞給驚秋。
“開弓沒有回頭箭,就算不能重傷于斯,也勢要剪除些羽翼。”
“陛下清修幾日,可有想臣?”賀瀾攬著皇帝的腰,二人側身躺在暖床,發絲交織,呼吸纏綿,像極了恩愛夫妻。
冰冷的玉勢在體內,謝歡鸞拼命抑制身體不受控的顫抖,斷斷續續地應答:“提督這些日子、受累……”
的確是受累,自皇帝和太后去清佛寺,前前后后不過七日,朝廷也發生了不少事,不說困擾,也算是忙碌不斷。
其中最讓他頭疼的,就是
牧暉歌的南下,和最近京城街頭巷尾傳開的流言。
漳州位置幾乎處在西晉版圖最南,牧暉歌前往此處,最優最快就是行官道。而每個省都有賀瀾的人把控,因而此人不論走到哪里,也定不會脫離他的視線。
但似乎牧暉歌早有準備,離京后,他除了在河北省與布政使見過面,后續何時出的省,怎么出的,都無人知曉。
賀瀾自然知道他不會那么傻,一早就提醒了盧熠翎要多派些人手,在水路和鄉野小道等地方也設下埋伏。可這個蠢貨還是把事情辦砸了,接到消息說人剛出河北就跟丟了,氣得他連夜把那個廢物叫到府里臭罵一頓。
可這廂人還未尋得,那廂風波又起。
,沒有說話。那探子見主人無甚反應,自作主張撤了一半的監視,隨他們去了。
“驚秋,朕今日才發現,放棄比堅持來得更容易,也更輕松啊!”玉杯盛滿了清冽的瓊漿,皇帝二指夾著,輕晃幾下,一飲而盡,辛辣的口感如一小簇火焰,順著喉管急流而下,灼燒著每一寸血管,他仰頭閉眼,感受那由淺及深、久久沒有散去的刺痛,佯做輕松地開口。
“什么天下百姓,什么伸張正義,都與朕何干哪?”
“陛下……”自那日起,皇帝的轉變太大,驚秋也并不確定,他究竟是真的,還是在哄騙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