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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悅的慫恿下,司馬紹收留了她,王悅很久之后才偶然從別人的嘴里聽說這姑娘的名字,淳于嫣,挺秀氣的名字,人卻不是這么個樣子。
往事如昨,此時此刻,王悅看著眼前已經又瘋又瞎的淳于嫣,忽然又記起那年廣陵道上還刀的少女。
司馬紹伸手給淳于嫣將快掉出頭發的簪子重新插好,摸了摸她的腦袋。
淳于嫣乖巧地坐著,將手里的糕點遞給司馬紹,小聲道:“沒咬過的,干凈的。”
司馬紹從她手里拿過糕點嘗了一口,瞧見淳于嫣對著他開心地笑起來,他也跟著笑了下,將手中的竹笛輕輕放在了淳于嫣的手心。
王悅坐在秋千上鼓著腮幫子斷斷續續地吹著笛子的盲眼姑娘,良久才開口道:“找過大夫了嗎?”
“沒用。”司馬紹望著淳于嫣,過了一會兒,他面無波瀾道:“她不認識你了。”
王悅已經看出來了,他沒說話。
“當年剛收留她時,得知她在山匪手里頭經歷了些什么,我一度擔心她會輕生,她對我道,在這世道,跟活著相比,一死了之太容易了。”司馬紹似乎也陷入了某段回憶,“正因如此,我也沒想到她會瘋。”
王悅猛地去抓司馬紹的領口,將人一把狠狠揪了過來,“當初夜宴上安排刺客的到底是不是你!”
司馬紹看著王悅,“酒里的藥是我放的,她也是我安排的,但我沒想殺了你,信不信由你,當日的刺客不止一批。”
王悅盯著司馬紹看了許久,手越攥越緊,忽然,耳邊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笛聲。
秋千上輕輕晃著,盲眼的姑娘低頭吹著笛子,似乎渾然不覺不遠處的吵鬧,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吹著一支無人能辨的曲子,神色溫柔。
王悅望著司馬紹,一點點松開了抓著他衣襟的手,臉繃得極緊。
司馬紹神色依舊漠然,“說吧,你到底找她做什么?”
王悅平復了一下心境,“她父親的事,我查出點東西,我問過了她父親的幾個舊部,當年之事,怕是另有隱情。”
司馬紹的臉上終于有了些情緒波動。
從別院中走出來后,王悅站在門口良久,他慢慢地攥緊了手,而后轉身朝著王家走回去。
三日后。
王家書房,王導看著坐在對面的王悅,“證詞都送到劉隗那兒了?”
王悅點了下頭,“送去了。”
“事情辦得不錯,第一次便能辦成這樣,確實不錯了。”王導執筆在宣紙上寫了一個字,“接下來的事便是等了。”
王悅望著王導,過了許久才緩緩道:“父親,我依舊有些不明白。”
“有何不明白?”
“偽造人證,編弄口供,散播謠言,就只為了讓劉隗去給淳于伯伸冤?”王悅看著王導,“這樣能成什么事?”
“我問你件事,當初是誰殺了淳于伯?”
“你。”王悅猛地搖頭,“不對!你只是調查此事,下令的是皇帝,是皇帝殺了他。”
“若是淳于伯當真有冤,我當然有過錯,但誰要背上濫殺的罪名?”
王悅一下子頓住了。
“替淳于伯翻案,便是逼著陛下承認自己濫殺忠良。”王導抬眸看了眼王悅,隨意道:“劉隗不了解皇帝,皇帝多疑,又好面子,內憂外患之際,劉隗此時為淳于伯申冤,落在皇帝眼中,他這是擁兵自重趁機威脅自己,大局未定,他尚敢如此,今后不知要多少猖狂。”
所有的迷霧仿佛被輕輕吹開,王悅的眼前忽然清明起來,他一下子抓住了脈絡。
“有句古話叫知己知彼,偌大個朝堂,你需要摸透許多人的心思,而最重要的是,”王導望著王悅緩緩道:“你得知道自己在侍奉個什么樣的主子。”
王悅有如瞬間醍醐灌頂,他頗為驚嘆地看著王導。
王導看著王悅這副樣子,笑了笑,他問道:“對了,聽說前兩日你在街上撞見了譙王世子,他對你動手了?”
“沒出事,不過是孩子打打鬧鬧。”
王導聞聲笑了下,“他今日去告了皇帝,說你命人在大街上打他,他揭開袖子,半條胳膊血肉模糊。”
王悅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什么?”
“出倒是沒出什么大事,你運氣好,皇帝今日顧不上收拾你,不過這段日子你便不要出門了,好好在家反省。”他看了眼王悅,“皇帝的意思。”
王悅覺得司馬家真是個個都是厲害角色啊!
司馬無忌才十三歲吧?這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厲害!厲害!皇族真是人才輩出!王悅氣極反笑,“這種鬼話皇帝也信?”
“是你自己不當心,落人話柄,早告訴你了,把狂妄收拾收拾,無論何時,不要看輕別人。”王導對著王悅道:“行了,下去吧,劉隗一事你已安排得差不多了,這幾日觀望便好。”
王悅點點頭,臨走前忽然又問了一句,“這事不會有人起疑吧?”
王導一臉隨意,“淳于伯的案子是我經手的,皇帝下令的,若是真的翻案,我與皇帝是一條道上的人,皇帝非但不會起疑,還會更加信我。”
王悅頭一次這么佩服王導,由衷的佩服。讀書人確實夠陰啊。
“下去吧。”
“是。”
待到王悅退下后,王導執筆的手頓住了,不知過了多久,他極輕地嘆了口氣。
王悅回到自己的院中,他爬上了屋頂,一直坐到了深夜,接連下了幾日的綿綿細雨,天有些陰。王悅在屋頂坐了大半夜,心里有些感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