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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里充斥著濃郁的藥劑味道,床的四面垂著紗簾,隱約可見烏瑞恩臥床的身影。醫師們湊在桌邊低聲討論藥方,手捧水盆與毛巾的侍女往來于殿內,腳步匆匆。
烏瑟穿著帶寬排扣的緊身長皮衣,外罩軟甲背心,在床邊焦躁地踱來踱去,神思不寧。
直到白源和衛霖走到寢室中央,他才忽然發現了他們,臉色一沉:“你們是怎么進來的!誰放你們進來的!”
白源說:“這不重要。陛下怎么樣?”
烏瑟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紗帳上烏瑞恩的剪影,又回過頭道:“陛下有我和醫師們的照顧,會好起來的,你可以出去了。以后沒有我的允許,不得擅自入宮!”
衛霖嘲弄地微微一笑:“老國王還好好的活著呢,你就迫不及待地開始發號施令啦。”
“你是什么人,以什么身份說這種話,騎兵團長的姘頭嗎?”烏瑟臉色鐵青,高聲喝道,“來人,把他們攆出去!”
“閉嘴,烏瑟……咳咳咳……”紗簾后傳出虛弱沙啞的聲音,一句話被接連不斷的劇烈咳嗽剪切得支離破碎,“讓他們過來……”
烏瑟悻悻然地咬牙,上前掀起了紗簾。
白源與衛霖上前幾步,看清了烏瑞恩此刻的樣子——他的臉上、手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黑褐色斑紋,如同病變枯死的樹皮。與上次見面僅隔一天,他就消瘦得脫了形,臉色黯淡而憔悴,眼窩深陷下去,目光中幾乎沒有了之前的神采,全然是個油盡燈枯的普通老人了。
“你們都過來……”他顫動著想要坐起,侍女趕緊扶住,往背后墊了兩個大羽絨枕頭。
烏瑟與白源半跪在床前,國王伸出枯槁的手,分別握住了兩個兒子的手背。
“聽我說,孩子們。”烏瑞恩深深提了一口氣,說話流暢了些,似乎被激勵出了潛藏的精力,又仿佛是種曇花一現的回光返照,“我早就知道會有今日,這幾年教廷遷走了凌空城,屢屢插手各公國、封地的政治事務,侵吞土地和財產,甚至不經過王室與上院就隨意審判貴族,又在民眾間散布謠言邪論,說教宗王羽倫是神之子、萬王之王,被神賦予至高權力,將統治混靈大陸上的所有種族。
“我身為人類王國的國王,翡冷翠的保護者,為了不激發戰爭造成子民傷亡,已經是一忍再忍。可如今,他竟然肆無忌憚到,要強行奪走奧斯汀的雷霆之盾,甚至不惜引火燒城,對我下詛咒魔法。
“孩子們,我們的家族、我們的王國都已經處在毀滅的邊緣。我之前一直在聯系其他的種族之主,白精靈、矮人、獸人、高原薩德部落……希望能組成聯軍,反抗教廷。但想要把這么復雜交錯、利益沖突的力量擰成一股繩,談何容易!一個種族之內、兩個兄弟之間,尚且勾心斗角,不能團結一致,更何況整個大陸的諸多勢力呢!”
烏瑞恩盯著面前的兩名青年,臉色有些嚴厲:“所以我,烏瑞恩·雷霆,要求我的兩個兒子,在我臨終的病榻前發下誓言——彼此友愛,共同守護這個王國,終生不得互相傷害。你們現在就發誓,用家族的榮譽與你們母親的墳塋發誓!”
白源面無表情。
烏瑟握緊了父親的手。“爸爸!”他用幼年時最親昵的稱呼叫道,“你會熬過去的,我們有最優秀的醫師,還有精通魔藥學的煉金術士。等你痊愈了,我會集結軍隊,攻打教廷……”
烏瑞恩失望而又無奈地閉了一下眼,又迅速睜開,問白源:“你呢?”
白源平靜地說:“完成任務,然后離開這里。”
烏瑞恩盯著他,仿佛在識別最細微的表情里泄露出的真意,最后點了點頭:“你比烏瑟懂事,他太沉不住氣了……但假以時日,他會成熟起來的。”
白源扯了扯嘴角,以示對國王這句話的諷刺與贊同。
烏瑟還在琢磨著父親話中的情感傾向,烏瑞恩抓緊他的手,壓在白源的手背上:“你們其中的一個會是下任國王,另一個將成為這個國家的英雄與守護者。”
烏瑟眼底一亮:這是要宣布繼任者……是誰,是我嗎?
白源依然是那副冷漠銳利的神色,抽出手來,朝身邊的青年行了個騎士禮:“為您效忠,我的陛下——”他抬起臉,朝烏瑟微嘲地一笑:“當然,要在你真正成為陛下之后。”
烏瑟松了口氣,既寬慰又惱火,同時又隱隱起了一絲惻隱,帶著兩分真心握住了白源的胳膊:“賜予你榮耀,我的騎士。”
衛霖在他們身后不遠處,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是我的騎士,你個傻白甜王子。
烏瑞恩終于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又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陣后,問白源:“那個暗精靈帶來了嗎?”
白源說:“差點被毀滅術士擄走,好在安全救回來了。我們在他身上看到了巡林者·夜權的靈魂虛影。”
“好啊!”烏瑞恩拍了一下被面,“我們現在有五名圣靈使徒的遺澤了,對方只有盜火者和光之翼兩名。命運的天平向我們這一方傾斜,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白源接口說:“如果可以用一支出其不意的隊伍解決教宗的問題,而不用興師動眾地發動大規模戰爭,是最佳的選擇。”
烏瑟正想反駁“騎士絕不能畏戰,勝利免不了犧牲”,烏瑞恩卻點頭表示認同:“發動全面戰爭,是最萬不得已的手段。如果集結五名圣靈使徒的力量,能擊敗王羽倫,我會把它們全都交到你手上。但這種做法對這支小隊而言十分危險,深入虎穴、斬敵首級,你可以嗎,我的兒子?”
白源毫不猶豫地說:“可以。”
烏瑞恩思索了許久。
期間烏瑟忍不住拿眼神示意他那已經“臣服”的兄長:再考慮一下,想個更穩妥的辦法?
白源裝作沒看見對方的眼神。烏瑟又有點悻悻。
烏瑞恩終于開了口:“好吧,愿奧斯汀和先祖們保佑你,我的兒子。你是混靈王國的英雄,是我和雪嘉莉的驕傲。”
白源偏過頭,諷刺地扯了扯嘴角。
衛霖走上前,說:“分配好權利和義務了嗎,那就各干各的吧。但在那之前,我們需要雷霆之盾、梅理遺骨,以及一個可以通往北境的傳送陣。”
或許是出于愛屋及烏,國王并沒有計較他失禮的態度,答道:“前二者你們立刻就能拿到。最后一個,我已經徹底關閉了混靈王國傳送網的北境節點,在危險解除之前,不會再打開它。”
衛霖哂笑:“那么我們是騎馬去,還是坐飛行獸?后者可以節約不少路程耗時呢,花個十天半個月,就差不多進入北境邊界了。但愿教宗陛下會很有耐心地等待我們的到來。”
烏瑞恩不以為忤地望向他,像虧欠兒子的公公看著兒子摯愛的刺兒頭媳婦,有種力不從心的煩惱。
他只好寬容地回答:“但我可以動用宮廷內的五名空間大法師,聯手開啟虛空傳送門,送你們過去……”
說著說著,烏瑞恩的頭漸漸低垂下來,耷拉在胸口不動了。
烏瑟嚇了一跳,撲過去探他的呼吸,松口氣說:“睡著了。”
醫師走過來說:“陛下說多了話,太累了,需要休息。”
“他會好起來嗎?”烏瑟問。
醫師為難道:“我們會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