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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王走近兩步,似笑非笑地道:“徐顯煬,你是不是真有這么愛與我抬杠?”
徐顯煬怡然不懼地咧嘴一笑:“怎么,王爺是不是又想說,等你坐上皇位就要把我充軍?”
誠王的笑意終于落到實處,有了幾分真切的開懷,輕飄飄地道:“我不說,你等著接詔書就是。”
徐顯煬霎時臉色一變,心頭重重一顫:難道……
趁他這發愣的當口,誠王猛地抬腿朝油松樹干上踹了一腳,自己則借著這一踹之力縱身后躍,及時跳出了樹冠之下。油松枝葉上的大量積雪全都隨著他這一腳震落下來,撲簌簌地灑了徐顯煬一頭一肩連一脖領子。
誠王指著他哈哈笑道:“恁多年了你還是吃我這一招!”
徐顯煬凍得渾身哆嗦,急慌慌地附身拍凈了頭上肩上的雪,感覺脖領子里的雪已化作冰水浸濕了中衣,真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他真恨不得立馬將誠王揪過來按倒在雪地里揍上一頓,待抬頭看去,面前已空無一人。
回想誠王方才的話,徐顯煬恍然明白了過來——那是真的,他就因為這事悵然若失,就是因為這事不高興,這事兒……他是該高興,還是該不高興呢?
*
約一個時辰之前,乾清宮東梢間里,皇帝沒有理睬誠王的勸阻,還是向他直言說出了自己事關遜位的打算。
“這不是我突發奇想,更不是為了還你的人情,我這打算是早已有之。”皇帝說得語重心長,
“我自小就不及你身子康健,太醫前年便說過,我這身子骨每況愈下,冬日感上一場風寒都可能引發險情,日后再要常年勞心費力,恐怕壽數余年屈指可數。我早就想過將皇位交予你手,只是從前一直見你執拗偏執,還像個不懂事的孩子,尤其是對智恒偏見極深,他是眼下最得力的臂助,你不信他,卻信那些夸夸其談的涇陽黨人,我如何放得下心?這才想等你成熟歷練些再說。不然的話,你以為我又是因何一直不肯叫你去就藩呢。”
他面色和藹,盡是兄長的慈愛,“經過這次的事我已看清了,我也有糊涂偏信的時候,你也有比我明白的時候,這天下交給你,我已能放心了。人人都只看到做皇帝大權獨攬,風光無限,只有身在其位的人才明白,這是個苦差事。你就當是為了叫我多活幾年,多享幾年齊人之福,替我將這副擔子接過去吧。”
誠王心頭酸澀:“皇兄不好勞心費力,可以叫我從旁協助,也不必遜位。”
他暗里橫下心,索性直陳心跡,“這并非我虛偽客套。不瞞皇兄說,從前與你意見相左的時候,我不是沒有想過,倘若換我身在其位,或許能比皇兄做得更好,若說我生性淡泊,就喜歡做個閑散藩王,對皇權毫無興趣,那一定是瞎話。但……我從未想過,要皇兄將皇位拱手相讓。皇位是父皇傳給您的,就該由您坐到底。皇兄既如此信得過我,大可以準我攝政輔佐,等將來皇兄養好了病,再把政務接過去就是了。”
皇兄病逝由他兄終弟及是一回事,這般皇兄健在遜位于他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不是不喜歡皇位,可如果這樣接手,畢竟名不正言不順,總會讓他覺得是自己搶了皇兄的東西,欠了皇兄一份情。
皇帝苦笑連連:“別說傻話了,用你時叫你勞心費力,不用了就一腳踹開,在你眼里我就是恁不厚道的人?你不必再推辭,詔書我都已著人擬好了,不但我傳位于你,詔書當中也會明確提及,將來由你的世系繼承皇位,我的長子封王別居。你放心,上次若非楊姑娘及時相護,我那小子都活不到今日,將來我絕不會叫他給你添麻煩。”
楊蓁為何可以未卜先知,先前誠王已對他實說過了。
誠王怔怔地無言以對,皇兄竟然都已有了如此具體的安排,還連詔書都擬了,這顯見已不是要與他商議,而是決定好了向他宣布罷了。原來早在今日邁步走進乾清宮之前,皇極殿上那座龍椅便已寫上了他的名字。
皇帝接著道:“我也知道這是件大事,不好草率決定。不說別的,近日外面有關你謀反的謠言還甚囂塵上,現在就傳出遜位于你的消息,各地藩王和封疆大吏萬一有哪個懷有反心,很可能就要借此機會聲稱是你脅迫皇帝退位,好舉旗造反。到時就又是好大一堆麻煩。而且要你倉促接手也不好。這些我都想過了。
我說遜位,也不是今日就頒出詔書昭告天下。做皇帝絕非易事,光是每日批閱奏章便有許多講究,你原來都未接觸過政事,若貿然接手,難免手忙腳亂,還容易被那些朝臣蒙蔽牽制,智恒如今年事已高,精力有所不濟,光靠他來教你怕也不夠。此事咱們今日先說定下來,不去對外人講,你即日起便以為母后侍疾為名,搬到清寧宮常住,每日都來乾清宮隨我一同參詳政務,等過上幾個月,你也練熟了,外間的流言也平息了,咱們再將詔書頒出去。”
誠王開合了一下嘴唇,依舊是無言以對。
十年前,父皇駕崩,皇兄御及為帝,他適應不來不再與皇兄同住的日子,曾夜間跑去乾清宮找皇兄,還曾天真無知地問:“皇帝這個官兒,我是否也可做得?”
當時皇兄含笑回答:“待我做上幾年,便換你來做。”
十年如煙,往事歷歷在目,一句戲言,如今成真,誠王忽然鼻子一抽,竟落下淚來。
皇帝看得一呆,苦笑道:“這是怎地了?難不成我說這事竟把你嚇著了?”
“不不,臣弟……只是高興……呃,也不是高興,”誠王匆匆擦了淚,說得語無倫次,“我不是為能得皇位高興,只是一時間萬分慶幸,還好因為有蓁蓁與顯煬他們傾力相助,讓皇兄今日對我說起這番話,是坐在這里好好地說,而非……于病榻之前,臨終托付。”
他顫著聲音說完,又流淚下來,抽抽搭搭地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皇帝聽了也是滿心悵然,是啊,只差一點,自己的長子便已夭折,自己也已僅余下幾個月的命數。
“沒錯,是他們的功勞,也是你的功勞,可見這天下注定就是你的。”皇帝重又露出溫和笑意,伸出手去,在誠王搭在炕桌上的手背上輕拍兩下,緩緩道:“吾弟,當為堯舜。”
短短六個字,沉重如山。
誠王默然無聲。這天下就快是他的了,從前只能偶爾幻想一下倘若由自己掌控天下,會去做些什么,會有哪些事比皇兄做得好,又有哪些事該向皇兄去學,如今,竟如此突然,就要夢想成真了。
歡喜么?自然還是有點歡喜的,可填滿胸臆更多的卻還是悵惘,既為皇兄的急流勇退悵惘,也為自己即將失去的許多東西悵惘。
正所謂有所得必有所失,確實會有許許多多的東西,將會隨著這份巨大的所得,而永遠失去了……
*
楊蓁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醒來時天都快黑了,又是一睜眼就看見徐顯煬坐在床邊。
她揉揉眼:“皇上封了你什么?”
“太子少保。”
“早就猜得到。”楊蓁依舊困懨懨的,興味索然。
徐顯煬挑著唇角,將臉壓到她面前問:“你盼著皇上封賞我些什么?”
楊蓁嫌他吹氣到自己臉上發癢,推了推他,可抬眼看看他,又干脆攬住他的脖子,將他摟到身上:“我盼著他送你一萬兩銀子,然后罷了你的官,讓咱們安安生生地做富貴閑人。可也只是想想罷了,換做我是皇上,也舍不得你這么好的錦衣衛指揮使。”
徐顯煬躺到她身側,饒有興味地想象著:如果把皇帝的另一樁封賞說出來,她想必會驚跳起來吧?
為了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著想,他還是暫且沒說,轉而道:“告訴你件大事,皇上怕是有意要遜位,誠王真的要做皇帝了。”
楊蓁目中閃出亮光,先是一臉驚詫,繼而就露出一臉喜色。
徐顯煬看得不解:“你高興個什么?覺得他做了皇帝會好好照應我?”
楊蓁坐了起來,兩眼放光地拉住他問:“他真做了皇帝的話,就不可能來咱們家做客了對吧?以后我再也不用接待他了,哎呀你不曉得,我這陣子多擔憂他以后會纏著咱們不放,時常來登門造訪啊!”
她竟然是這樣想的!可見誠王最后拉她去調兵把她累個半死這事讓她記恨有多深。徐顯煬啞然失笑,一時躍躍欲試,真想拉來誠王親耳聽聽這話。
其實這也不能怪楊蓁,如果誠王繼續做著他的閑散王爺,以后時常跑來他們家做客,還不識趣地叫她同來接待,這都是很可能的——不,應該說就是一定的。
想想方才雪地里的對話,徐顯煬很快收起了自己的幸災樂禍,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別這么小人之心,人家是你義兄,好歹也要隨你個幾萬兩銀子的大份子呢,以后真要來了咱家,你也得以禮相待。”
楊蓁懵然眨著眼睛:“什么……幾萬兩銀子?”